而小兰所接触的人并没有逃得过暗处的眼睛。
“阿牛哥,一个年轻的姑娘买个衣服有什么好盯着的?”一个穷苦百姓打扮的小年轻一边跺脚一边朝着手掌哈气。
刘汝明朝着他屁股就是一脚:“让你多听多学习,成天当耳旁风。”
“北平哪家裁缝铺帮客人量体裁衣是掌柜的亲手来的?小兰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夫人或者小姐?动动你的脑子。”
“阿牛哥,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聪明了?算不算是龙泉寺悟道?”
刘汝明的余光一直盯着裁缝铺:“林先生交给我了拼音,没有老师我也能自己读书,人啊,不读书真的不懂道理,与其说是龙泉寺悟道,不如说是看书让我开悟了。”
“拼音?真能让人读书识字啊?”
“有空了我教你,很好用的,只需要找读书人帮忙读一遍,我们挨个记下来,慢慢就能够把字认全了。”刘汝明解释道。
刘汝明原本是跟着冯玉祥从北平到陕省,再转战豫西地区,冯玉祥担心林砚之的安全,便把十几个老部下调过来暂时听从林砚之指挥。
表面上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北洋士兵,实际上各个身怀绝活。
刘汝明因为在军政执法处待过一年,掌握了不少特工的技能,就被林砚之派过来盯着小兰。
“小兰姑娘,大概5天后便可来取货,一定要带好票据,只认票不认人。”掌柜的热情地把人送出了门。
刘汝明远远地看着:“我就说这掌柜的不对劲,他如果精通缝纫,手上应该有裁缝磨出的老茧,他要是只负责经营,那就没必要帮小兰量体。”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刘汝明想了想:“小兰反正是得回仰韶,我们就留下来把这掌柜的摸清楚,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和林先生汇报吧?”
他们两个正打算找个暖和些的地方蹲点,就看到两辆马车疾驰而过,幸好天气冷,街头也没多少行人。
“狗娘养的,这么着急赶着投胎啊?”
这辆狗娘养的马车直接穿过了县城,奔着仰韶村而去。
“吕经理,不能再快了,山路实在是太难走了,容易侧翻。”
吕碧城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台地,轻轻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的奔波让她面色憔悴。
“就快到了,”她转头对赶车的伙计说道,“安全第一,放慢些吧。”
马车拐过最后一道弯,村口的景象映入眼帘。
林砚之正站在山坡上,与章太炎谈笑风生,吕碧城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跳下马车,快步上前,扬起小拳头就朝林砚之胸口捶去:“你这个坏人!害我担心死了!”
林砚之猝不及防,被捶得后退半步,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章太炎在一旁大笑:“古人有文君夜奔,今有碧城千里寻夫,砚之,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林砚之和吕碧晨的关系并不是什么秘密,不少人都知道他们关系匪浅。
这位老顽童捋着胡须,识趣地转身离去,摇头晃脑道:“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
林砚之抱着还在微微发抖的吕碧城,心疼不已:“不是已经发电报说平安无事了吗?怎么还非得赶过来?沪上的事业不忙了?”
吕碧城把脸埋在他胸口:“事业可以慢慢来,你要是受点伤,可怎么办?我看洋人的报纸写得惊心动魄,谁知道你是不是为了让我宽心,说些鬼话来骗我?”
从沪上到仰韶,林砚之走走停停,磨蹭了快一个月。而吕碧城得到消息后,不到一周便赶了过来。民国那磨磨唧唧的火车,加上其他路上的颠簸,她应该是日夜兼程,一路未歇。
林砚之不禁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村里的条件确实艰苦,但稍微偏僻些的小屋还是能收拾出来的。
久别胜新欢。
特别是吕碧城还顺了沪上的潮流,剪了一头齐肩短发,配上一身干练的职业装。
林砚之憋了一个月的火气,在这一刻,总算是平复了不少。
第203章 事实证明这是唯一的路
佳人在怀,林砚之望着破败的茅草顶,添油加醋地给吕碧城说着土匪窝的火并。
成熟的女人就是能提供情绪价值,一顿附和,便叫林砚之讲得眉飞色舞。
“林先生,我打了些热水,需要送进来吗?”一个清脆娇滴滴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吕碧城瞬间从下方抬起了头,林砚之倒吸一口凉气。
“嘶……松口松口,你别乱动啊!”
吕碧城舔了下嘴唇,满是酸意:“我就说你怎么不想我,原来是在这千里之外金屋藏娇。”
林砚之哭笑不得:“你看我这边破破烂烂的茅草土屋,哪里谈得上金屋?她不过是路上顺手收容的一个流民。”
浅野兰子只匆匆一瞥,心底便生出相形见绌之感。眼前女子不仅气度风华出众,一身衣着剪裁时髦考究,就算放在沪上十里洋场,也属于顶尖水准。
原来林先生并不是不行,而是在吕小姐面前,自己唯一的优势只有年轻。
浅野兰子低眉顺眼,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这番怯生生的模样,反倒让吕碧城对这个小姑娘生出几分好感。
吕碧城简单梳洗一番,开口问起小兰的身世来历。
小兰闻言眼眶当即通红,抽泣着缓缓诉说自己饱经磨难的悲惨身世。
林砚之抽着烟,觉得故事特别老掉牙,平铺直叙,缺少戏剧冲突。要是加入点什么爱上家中的长工,就是乡土小说;加入点青梅竹马、男同学天降就成了爱情小说,或者是进步女学生叛出家庭,实在不行也可以参照《雷雨》弄一个伦理小说……效果绝对是杠杠的。
不过小兰能够大大方方讲出来,说明东亚同文书院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就算是林砚之让军政执法处的人去查,想来也找不到漏洞,毕竟在小兰的故事中,直系家人已经在水灾和饥荒中一命呜呼,远亲知道这么个人,可女大十八变,当面对质也拿不准她是不是本人。
林砚之抽着烟,脑子里面却想着东洋间谍的问题。
早在清朝时期,他们就利用各种机构部署了大量的力量,甲午战争前后,间谍大规模潜入收集清军部署和地形数据,对北洋水师的情报掌握已经细致到装甲厚度及装备弱点,直接导致清军在战争中惨败。
日俄战争期间,间谍混入商人、教师群体中,摸清东北铁路和资源分布,为伪满洲国的建立铺平了道路。
可以说东洋人对中国的间谍战是无孔不入,他们主要通过学术考察,伪装成僧人、商人、学者,在抗战前,他们甚至掌握了中国境内至村庄级别的地理环境,用的地图比国党的地图还要精准。
老蒋的队伍为什么非常的菜,100场战要败99场,原因是安全意识太差了,不仅仅我们能安排卧底,东洋人也能随随便便安插人进去,老蒋的队伍就是堵漏风的墙,他不管什么作战计划东洋人都能提前知道。
行政院的机要秘书都能是东洋人的间谍,直接参与最高级别的军政会议。老蒋才决定在江阴段实施沉船封江计划,东洋人立马就收到消息,在计划实施前军舰迅速撤离,致使该战略落空。
很多间谍就像是兰子这样的,从几岁就开始培养的,他们不仅精通汉语,还掌握各地方言,熟读四书五经和人情世故,比中国人还中国人。而国内的户籍管理非常混乱,加之战乱年代,档案丢失、造假的情况很多。
包括东亚同文书院在内的一众情报机关利用这一点,通过收买地方官员、保甲长,或者直接伪造宗族族谱、地契、出生证明,给间谍安排一个真实的身份。
他们甚至会给间谍安排一段假履历,比如编造一个从小父母双亡、在外地漂泊的背景,这样别人就很难去查证。
想要把隐藏极深的间谍钓出来,常规排查确实没用,必须得下重饵,这就是空军佬最喜欢用的打窝战术。
如果不是仰韶遗址,也没办法把小山秀行和兰子给钓出来。
林砚之想到了秦晋矿业,尤其是主动让日韩矿业泡沫戳破,气急败坏的东洋人私密马赛之后肯定得找一个罪魁祸首,那么差不多时间投产的秦晋矿业就会进入他们的视野。
就算他们重心不在这,林砚之也可以通过小兰让东洋人看过来。
先打窝,再下竿,最后备好抄网静待收网。
等林砚之回过神来的时候,吕碧晨已经是红了眼眶,小兰则是哭得情难自禁。
这该死的同理心啊。
“先生,小姐,话到了嘴边一下子就收不住了,打扰了你们两个的雅兴实在是太罪该万死了。”小兰哭泣道。
吕碧晨披着件衣服,一下把小姑娘搂在了怀里:“都过去了,万事要朝前看。听你说从前读过书,不如随我们一同回沪上或是北平,往后还可以继续读书求学。”
林砚之看着吕碧晨爱心泛滥,默默续上一根烟。如此倒是正好,不必由他主动提出收留小兰,否则在外人眼中,反倒像他贪图美色的老色批。
小兰强压心中激动,连忙摆手推辞:“吕小姐,我只读过两年私塾,勉强识得几个字,能够帮衬林先生做些杂活便足够,实在是学不进什么东西。”
吕碧城轻声劝道:“无妨,人的潜力本就是无限的,把你放进读书的环境,用不了多久便能跟得上课业。”
小兰千恩万谢之后方才退出门外。
人一走,吕碧城满脸唏嘘:“哀民生之多艰,像小兰这般一朝家破人亡的苦命人,这世道实在太多了。”
“是触景生情,想起你自己的过往了?”
“当年家父骤然离世,家中也是这般祸从天降,一切天翻地覆。方才听小兰诉说,不由得感同身受。”
林砚之把她搂在怀里:“有爱心是好的,但要是毫无原则当起圣母,反而会适得其反。你了解过小兰的身世背景吗?就敢让她跟着我们?”
“我只听她说原是小地主家的女儿,难道这里头另有隐情?”
林砚之凑在吕碧城耳边吹着气,她一个哆嗦浑身打颤,面色迅速阴沉下来:“那该如何是好!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万一她暗中里应外合加害于你怎么办?”
林砚之解释了一下把小兰留下的原因,明面上的威胁总比被贼惦记强。
吕碧城依旧满心忧虑:“不如让她跟着我,一样可以放出你想要泄露出去的消息,也能免去你直面的风险。”
“放在你身边,我反倒更放不下心,你可是我的软肋……”
吕碧城听着对方的心意,决定恩将仇报,继续压榨。
天寒地冻的,正好是摩擦做功生热。
杨少文化遗址闹出的动静不小,北平方面特别派了杨度过来。
他挑走两件保存最为完整的彩陶器物,嘴上没有明说用途,林砚之一猜就知道要送到老袁手中,拿来当做筹备登基的祥瑞。
第一个把祥瑞玩得出神入化的就是王莽。
陕省武功县有个县令,声称挖井时挖出了一块白石,上面刻着八个红字“告安汉公莽为皇帝”,这就是历史上的白石事件。
王莽当然要推辞,跑去太皇太后那里哭天抹泪,说这肯定是让我代理一下,不是真的让我当。太皇太后没办法,只能同意由他摄政,称为“摄皇帝”。
而后几年关于王莽代汉称帝的符命图谶频繁出现,还有梓潼人哀章制作铜匮,内藏《天帝行玺金匮图》与《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伪托汉高祖遗命,令王莽称帝。
于是王莽便到高帝祠庙接受铜匮,然后戴上王冠觐见太皇太后,坐在未央宫前殿,即天子位,定国号为“新”。
往上追溯到商朝,商人相信他们的老祖宗是玄鸟所生,商王族甲骨文里祖先王亥的名字,写法是在“亥”字上加一个鸟形。
我们与上天有血缘关系,你凭什么不服我?
自商朝到王莽篡汉,当反对声音比较大的时候,就得选一些祥瑞迷惑一下无知的中立者。老袁是河南项城人,距离仰韶遗址不过两三百公里,完全可以编造说辞,宣称此处便是袁氏先祖的发源之地,以此坐实天命所归的说法。
按理来说,就算是两个彩陶罐子都不能让杨度带走,可谁让老袁现在权倾朝野,天底下又有几个人愿意为两个罐子去得罪手握大权的大总统?
嘿~还真有!
章太炎直接拦住了杨度:“杨度,你把彩陶想带哪里去?”
杨度知道面前这位不好惹:“我就是顺路,按古物陈列所托付带回北平开展研究。”
古物陈列所是年初才成立的,就在紫禁城的外朝区域,应该算是国内第一个国立博物馆。陈列所主要是管理从奉天、热河两行宫的文物,大概二十余万件,由民国政府和清室共同管理,首任所长由清室护军都统治格出任,
“古物陈列所里头那班阿猫阿狗,能做得出什么像样研究?”章太炎冷哼一声,陈列所充其量就是个展览馆,也没什么研究力量,“明人不说暗话,这就是带给窃国贼的吧?你就是窃国贼的走狗!”
当着面被人骂狗,杨度有些绷不住:“只会骂人的狂生,我不和你一般计较!”
“你不和我计较,我得和你计较!”章太炎拉着杨度的袖子,“仰韶出土皆是国家所有,不管是窃国贼想拿走还是陈列所要研究,说破天也得走个程序,你什么玩意儿空口白牙就能把东西带走?”
章太炎说着看向林砚之:“你骨头呢?管理制度呢?你也想当狗?”
林砚之被喷得无言以对,只能是看向一旁。
神仙打架,他就是被殃及的池鱼啊。
老袁想要的东西,这天下有几个人能抗住压力?
杨度强忍着怒气:“你好歹也是读书人,开口便是污言秽语没一点读书人的样子,我自然会把手续补上,保证稍后物归原主。”
“你有个屁信用!窃国贼的狗,你主人当初还说深愿竭其能力,发扬共和之精神,在国会召集并选定第一任正式大总统后,即行解职,不贪恋权位。如今共和呢?国会呢?孙怡仙呢?我只看到一个想要大权独揽的独裁者,他是不是想当皇帝?要这么两个破罐子给自己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