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南洋公学的教员思想守旧遭到学生反感,有学生故意将墨水瓶放在他的座椅上,教员认定是有意羞辱,借机开除了学生。全班学生抗议无效后决定集体退学,随后全校200余名学生因同情和愤慨也相继退学。
1905年震旦学院的院长马相伯与教会方面就课程设置和校务管理问题发生激烈冲突,绝大多数学生签名退学,坚定跟随马相伯离开震旦学院,并随后在社会各界的支持下创办了复旦公学。
最巧合的是这两个震惊全国的****里头都有一个人,就是蔡元培。他是南洋公学事发班级的班主任,出事之后几番和学校交涉,却仍无成效,他便愤而辞职,与学生一同离校。
离校后部分学生经蔡元培介绍,向闲居在南洋公学附近的天主教神父马相伯请求创设一所讲授拉丁语、法语和数学的学校。马相伯答应了这些要求,遂制订创办新学校的计划,将学校定名为震旦学院。
前后不过三年,两件事情可能还是一批学生,完全就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学生可不是任人拿捏的泥娃娃。
卜舫济只能是咬着牙忍了下来,不敢再多话。圣约翰最有价值的就是这批学生,家里面非富即贵,在哪上不了学,可不是非圣约翰不可。
来华二十年,他敬酒可能没学会,一些简单的中国智慧还是明白的,比如忍一时风平浪静;比如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比如小不忍则乱大谋……
其实林砚之真不是故意和卜舫济作对,他真的是试图给学生们讲一讲美利坚崛起的原因,也是借此做一次面向国人的科普。从学术上来讲,《大国崛起》连门槛都进不去,远不如古文明遗址的论文,但浅白不等于没有价值。
《枪炮》在美利坚广受好评,但搬到国内却销量一般,因为里头有太多的数据和论证方法,没有点底子只会觉得在说轱辘话。
但是《大国崛起》就是用最直接、最干脆、最不废话、最不绕弯子、最实在的话讲述这些国家是怎么崛起的,中国到底完如何追赶?
在演讲的最后,林砚之高声道:“诸位,今天不妨把目光放远些。美利坚的工业总量冠绝全球是不争的事实,它的国际地位与经济实力完全不匹配。”
“华盛顿至今仍在奉行孤立主义,不愿轻易卷入欧洲的纷争。这固然让它在外交舞台上显得像个局外人,但换个角度看,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精明的自我保护?当欧洲大陆的同盟体系剑拔弩张时,美利坚却能在两洋的庇护下独善其身,不受战火的直接波及。”
“美利坚政治地位要实现进一步提升,还缺一到两次改变国运的历史性机遇。”林砚之顿了一下,开启了大预言术,“我是研究政治经济学的,在我看来,当下的欧洲局势,已经陷入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军备竞赛、殖民地争夺等等争议就像是一张收缩的网,各国都在透支国力开始竞赛,大家都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演变为一场灾难。”
“这,就是拥有庞大工业产能的美利坚的一次机会!”
卜舫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这尼玛也能圆回来?
幸好幸好,林砚之更多的还是看好美利坚,如此圣公会应该不会找他麻烦。
三个小时的演讲,林砚之真的是倾其所有,毫无保留,他讲得细,是因为面前这些学生大多会出国留学,不少都是未来三十年的政界、商界、学术界的中流砥柱,他们需要去解决国家所面临的诸多问题。
吕碧晨若有所思:“从花旗国到米国,最后定位了美国,清末的知识分子开眼看世界,翻译国家名字的时候往往会兼顾发音并挑选具有正面、褒义色彩的汉字以表达善意和尊重。”
“没想到美利坚的历史上有那么多的污浊和黑暗,对待华工的态度完全不是一个文明国家该有的样子!”
她会洋文,却没出过国,之前还对国外有一些滤镜,现在算是全部都破碎了。
林砚之问了一句:“科学技术和国力的发展和文明道德有必然的关系吗?”
吕碧晨无言以对。
其实这在现代科幻小说《三体》中就有论述,叶文洁被捕后,审讯人员问她为什么对三体人抱有那样的期望,觉得它们能够改造和完善人类社会呢?
叶文洁回答道,如果他们能够跨越星际来到我们的世界,说明他们的科学已经发展到相当的高度,一个科学如此昌明的社会,必然拥有更高的文明和道德水准。
而审讯人员一句话杀死了比赛:你认为这个结论,本身科学吗?
这或许也是叶文洁为什么会给罗辑以启示,让他参悟了黑暗森林法则。
不过这个话题太过于宏观,吕碧晨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
她有些消沉:“或许有机会我得出去亲眼瞧一瞧。”
“先生,都收齐了!”蹦蹦跳跳的盛爱伊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林砚之看着厚厚一沓稿纸:“记录一下提纲就成,这也太多了些吧?”
盛爱伊道:“先生肯定会临场发挥,全部记录下来免得有所遗漏。”
林砚之看着隔几张纸字迹就会变化:“这是发动了不少同学?”
“对啊,我一个人哪里记得过来,每个人分配任务,工作很轻松的。”
圣约翰学校的学生确实非富即贵,但富贵当中也分大富和小富,盛爱伊就属于巨富一类,其他学生也乐得写写字换些零花钱。
新闻最重要的就是时效性,林砚之在圣约翰的演讲很快就诉诸报端,不过相对简略了一些。美资的报纸两极分化,有的觉得林砚之客观公正,不偏不倚,而且他还预言了美利坚的国际地位会更进一步。这或许是《枪炮》一书带来的后遗症,他们觉得林砚之是自己人。
还有一些则是认为林砚之在抹黑美利坚,什么西进运动,什么侵占墨西哥领土,什么华工修铁路,都是Fake News”,美利坚的土地都是原住民送上的,就是为了融入更文明的国家。甚至在文章中言之凿凿,说这些领土过去在印第安、墨西哥人手中多么贫瘠、多么落后,在美利坚人开发之后,那真的是一片peace and love的景象。
可惜印第安人对这样的说法摸不着头皮呀。
法兰西驻沪总领事甘世东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在他的支持下,以同意中国警探在法租界内自由逮捕革命党为交换,得到了老袁的同意从而达成了法租界扩界的要求,自此民国剧最有名气的霞飞路一带正式纳入法租界管理。
他看到美资报纸的内讧:“乡下人果然是没有底蕴,还喜欢打内战,这才多少年的历史有什么好争论的?好些当事人都还活着呢。”
领事夫人捂着嘴笑道:“他们缺乏感性认识,没有情趣和智力,像傻孩子一样表现出不可救药的懒惰,之前和他们的领事夫人吃饭,居然把桌布当成餐巾,完全没有一点餐桌礼仪。”
法兰西在美利坚独立上可谓是出钱出力,但是建国之后美利坚不仅没有履行对法兰西的同盟义务,反而与法国的宿敌英格兰签订《杰伊条约》。法兰西外交家塔列朗在访问美利坚时,毫不留情地批评他们:美国完全是英国人的翻版。
这样的批评实在是站不住脚,儿子不像爹,难道像是隔壁老王啊?
领事夫人也看完了报纸:“不过这位林先生对美利坚的归纳相当到位,美利坚人能够把他们的产品向欧洲倾销肯定有其出色之处,林先生给了我答案。”
甘世东点点头:“他的水平完全可以成为巴黎大学的教授,或许我们可以听一听他对法兰西的评价?”
领事夫人来了兴趣:“难道你就不担心他会说国家的坏话吗?”
甘世东摆摆手:“我们和美利坚那些乡下人不同,我们能够正视自己的历史,不管历史是好还是坏。”
法兰西在文化自信和制度自信方面有自己的骄傲,它的语言和文化一度是整个欧洲贵族效仿的对象。近代以来,“自由、平等、博爱”的价值观以及大革命,让他们有一种莫名的清高和使命感。
领事夫人又问道:“你觉得林先生对欧洲局势的预言准确吗?难道真的会有一场灾难发生?”
甘世东不禁笑了起来:“不过是一个学者的妄想,国家结成军事同盟是为了防御,总统他们不会为了收复阿尔萨斯-洛林地区而主动开战,政治的平衡不是他一个外人所能够理解的。”
领事夫人则是忧心忡忡:“弟弟给我的信件中,似乎军队并不认可这样的想法,法兰西的战士应该是勇敢的,而不是只去防御。”
“在法兰西,军队是国家的军队,而不是国家是军人的国家!”
第227章 你挑的嘛偶像
徐家汇,震旦学院。
八卦当中“震”表东方,“旦”象形为太阳在地平线升起,震旦意谓中华曙光,英、法文校名分别为Aurora和L'Aurore。前院长马相伯因为法兰西教会想要将其变为教会学校带着中国教员学生出走,设立的就是复旦学院,就是“恢复震旦,复兴中华”双重寓意。
虽然原震旦的师生走了个干净,但也因为耶稣会接办,法兰西视震旦为“在华之法国大学”,外交部与教育部直接向震旦提供各种经费,每年会贴补几千法郎,偶尔会给上万特殊补贴。
法租界当局也捐助了数万两白银以支持震旦建设,震旦修建新教学楼时,另予部分资助。
林砚之在门口见到了马相伯,七十多岁的人身体还非常硬朗,这次特意过来。
“相伯先生怎么能在门口等我这个小子?”林砚之赶紧下车。
“任甫来一趟沪上匆匆忙忙,没说得上几句就跟着你跑了,这不多的几句还是在夸你。”马相伯笑道,“我总是得过来瞧一瞧到底是什么样的小子能够让他如此推崇。”
得,不知道梁启超又在他面前说了什么,这不就像是去动物园看猩猩一样吗?
“我看了报道,你在圣约翰是半点面子没给美利坚留,可在震旦要收着些,法兰西的领事也来了,他们法国佬更在乎面子。”马相伯关照道。
他出身教会,后来又在李鸿章麾下从事洋务,后来也担任长崎领事,晚年则是寓居沪上从事教育,也是这个时期和《时务报》主笔的梁启超熟悉起来,两人相交莫逆,梁还跟马相伯学习拉丁文,并得以与当时洋务派大佬们相识。与林砚之有过龌龊的英敛之当初创办《大公报》,马相伯鼎力相助出资不菲。
虽然因为教学内容有过争论,但震旦学院搬迁到新校舍,马相伯仍以办学为重,不计前嫌,捐现金4万大洋,为震旦购买地基103亩,又捐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地基8处,当时约值现金10余万元,所以他依旧是震旦学院的名誉校长。
“相伯先生此言差矣,我来震旦是不是法兰西领事邀请的?”
“是啊,所以才得收着点。”
“演讲报酬是五百块,昨天和邀请函一块送来的,也就是我和他已经两清,我说什么他可管不着。”
马相伯一愣:“总得顾及一下他的面子。”
林砚之笑道:“他既然知道圣约翰的事情还敢请我,那就说明他受得住,那我自然得加大力度。”
“哈哈~有趣有趣,我对法兰西历史了解不少,倒要听一听你小子能说出什么惊天论调来。”
既然是法国领事组局,当然得等一等领导。
马相伯就和林砚之聊起了教育,尤其是外文教育。
“我听任甫说你英文极好,完全没有交流的障碍,你是怎么学的?”
“在国外待一段时间自然就学会了,这东西要用他们的思维来说话。”林砚之吹嘘道,“去美利坚的时候年纪尚小,要是学不会连饭都没吃的,屁股着火有什么学不会的?”
“倒也是一个办法。”马相伯惊叹道,“相比较而言,国内的英文教育就差许多,那些洋人自顾自地教书,上来就讲文句,让学生学习名著,学生们哪里懂得了?”
“他们用的教材都是英国人给印度人用的,浅薄鄙俗、毫无意义,到了国外根本就不实用。我都从拼音字母教起,使学生渐渐可以独立地拼读外文。”
林砚之道:“相伯先生这一套教学方法其实也适用中文教育,我在北平研究出一套拼音方法,数天就能够让人掌握拼读,这样学生就可以去阅读经过拼音标注的文章,如此认字速度大大加快。”
一听能够速成,马相伯来了兴趣。林砚之自然是细致入微地讲解拼音方案,以马相伯在沪上教育界的地位,他要是赞同使用这一套方案,推广起来绝对是事半功倍。
蔡元培、黄炎培、李叔同、邵力子、于右任、胡敦复(胡彬夏的哥哥)、陈寅恪等等都是他的学生,上到教育部,下到各大学,整个教育界都得给几分薄面,就问还有谁?
相比较两人的谈笑风生,一旁真正的院长南道煌则是有些沉默寡言,他是个干实事的人,从来不喊口号,而是默默地调整了授课内容,设立了法政文学科、算术工学科和博物医药科,都采用法语授课,事实上已经改变了单纯教会学校的性质,这也是马相伯不计前嫌的缘故。
马相伯先后资助震旦和复旦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要创办新式大学,为国育才,这样的初衷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他虽是天主教徒,借用教会力量办学,却宣布办学三条宗旨:一、崇尚科学;二、注重文艺;三、不讲教理。
南道煌其实非常反对领事甘世东邀请林砚之来校演讲,学校正处于改革的阵痛期,南道煌最希望的就是低调行事,最怕的就是舆论影响。
卜舫济摇摇晃晃走路过来,南道煌不仅翻了个白眼,同行是冤家,何况还是距离那么近的同行。
“不应该,真的不应该。”卜舫济用沪上话取笑他,“美利坚历史短,林先生再怎么说也就那么回事,法兰西可不同,大革命死了那么多人,是吧?”
南道煌嗯了一声没接话。
卜舫济凑近道:“你就不担心他的演讲扰乱了教学秩序?现在的学生可不好管理。”
南道煌冷冷道:“那是圣约翰的学生,自由散漫,震旦的学生绝不会像他们一般。”
卜舫济有些气急:“你们都小瞧林砚之,就等着吧!”
南道煌嗯了一声,把卜舫济气了个半死。
甘世东和夫人联袂而至,演讲才正式开始。震旦的礼堂比圣约翰小了不少,但在报界的炒作下,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不少记者和各国的领事馆都来了人,就想看看法兰西的领事凭什么头那么铁。
“多谢领事的邀请。”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林砚之来了人家法兰西的地盘,当然要稍微礼貌一下。
甘世东起身,迎接场内的掌声。
领事夫人小声道:“林先生似乎并不是报纸上说的那么咄咄逼人,反倒是个很西化的绅士。”
甘世东一脸笑意:“法兰西是能够听得进批评意见的,大国和暴发户是完全不同的。”
林砚之在黑板上写下了演讲的标题:激情岁月
“两百多年前,法兰西凭借路易十四的强大王权,称霸一时;一百多年前,它依靠拿破仑的军功横扫欧洲。在19世纪,它拥有的海外殖民地仅次于英格兰。这里曾经孕育出影响近代世界的启蒙运动,曾经进行过各种社会理想的实践。”
“14日,星期二,无事。
这是路易十六对1789年7月14日的描述。显然这一天在国王看来十分平常,甚至有些平淡。因为,连经常进行的猎鹿游戏都没有,所以,无事可记。但是,路易十六认为无事的这一天,却成为一个改写法兰西历史的最重要的日子。
这一天,手持武器的巴黎市民正在进攻巴士底监狱。监狱里当时只关押着7个人,但是市民们却为此激战了一天,牺牲了98个人。因为巴士底狱被认为是专制王权的象征,摧毁它是推翻专制统治最具有象征意味的行动。
7月15日早晨,路易十六听到了大臣的汇报。他吃惊而困惑地问:怎么,造反啦?大臣回答说:不,陛下,是一场革命。”
甘世东看向美利坚领事萨门司,后者则是眼睛往上翻。
圣约翰的校长卜舫济则是有些坐立不安:“怎么回事,为什么一说我们美利坚,就说波士顿倾茶是打破英吉利的商业垄断,而不是抗税运动来抹黑我们,怎么一到法兰西就开始说大革命,标题还是激情岁月,这不是太偏袒了!”
南道煌难得多说了几句:“因为大革命是共和国的根基,意味着国王路易十四建立起来的绝对君主制被宣告死亡。”
“那你们还有极端暴力和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数以万计的人被送上断头台,包括许多最初的革命领袖。”卜舫济不爽道。
南道煌耸耸肩:“那是第一共和国的事情,我们现在是第三共和国。”
法国在大革命之后的短短80多年里,经历了四次革命、两次帝制复辟和三个共和国的政权更迭。尤其第二帝国因普法战争失败耻辱下台,之后国民议会以一票的微弱优势确立第三共和国成立。
这让法兰西人有一种很难被选中的感觉,不管怎么说,罪恶都是过去的,光荣全是自己的。
无论是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还是拿破仑穷兵黩武的扩张,亦或是复辟王朝的倒退,都是法国在寻找现代国家出路时的惨烈试错。每一次政权的更迭,都在无形中消磨着王权的神圣性,让共和理念在鲜血与废墟中一步步深入人心。
第三共和国之所以能成为法兰西历史上第一个长寿的政权,正是因为它不再追求纯粹的极端理想,而是将强力领导与宪政框架结合,找到了自由与秩序的平衡点。他们对自己的历史不再去寻求完美,因为完美往往都是流血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