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世东听着大革命的乱象依旧保持微笑,接下来讲到布朗热事件和德雷福斯事件的时候,他依旧不动如山。
1887年曝光的“威尔逊事件”(总统女婿倒卖勋章丑闻)让共和派政府威信扫地,普法战争战败后,民众对失去阿尔萨斯和洛林地区耿耿于怀,民众渴望强人政治来改变现状,布朗热将军以对德复仇来迎合民族主义情绪,差点推翻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最终以共和派胜利告终。
德雷福斯事件是19世纪末法国发生的一起重大政治冤案,从1894年爆发至1906年最终平反,历时12年,不仅改变了法国政治格局,还直接推动了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的兴起。
甘世东微微颔首:“林先生的点评是准确的,在强大的体制惯性和社会偏见面前,通过舆论监督、知识分子抗争和司法程序的最终介入,国家依然能够纠正自身的严重错误。每一次危机的化解,都在对体制进行完善,提高了民众对共和制度的信任。”
他不忘朝美利坚领事道:“类似的事件放在新大陆,可能都得出现大规模街头暴力吧?”
美利坚领事根本不接话,他坚信林砚之不会轻易放过这群高傲的法兰西人。
只听到林砚之道:“但,法兰西已经落后了!”
“1870年到1913年这四十多年时间,法兰西的工业生产几乎翻了一番。应该说,这个时候它是在发展的,但是,它有一个问题。它同别的大国比起来,它的发展滞后,比较缓慢。在同时期,德意志的工业生产增长了4.6倍,而美利坚,增长了8.1倍。”
“你增长的慢了,其实就是在落后,这就是相对运动。”
“就目前情况维持下去,差距只会越拉越大,阿尔萨斯和洛林真的还能拿回来吗?”
“总统和议会的意志,能否改变得了一线想要建功立业的军人?”
甘世东捏进了拳头,整个人绷直。
政治家们可以选择无视领土的陷落,可以巧舌如簧地把普法战争的失败推给上一个帝国,但真是如此吗?
法兰西的军队弥漫着一种对“进攻”和“意志力”近乎宗教式的迷信。学校的地图上,地图上的阿尔萨斯和洛林永远被涂成醒目的黑色,一代代学童被教育要时刻准备雪耻。
关键就在于德意志的崛起,收复失地变得越来越难,这简直就是在法兰西人的伤口上撒盐。
林砚之继续说道:“中国有一篇古文,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法兰西可以克制,甚至是抽掉军队的骨头,我相信以他们的政治艺术可以做到,但身边的德意志就能满足已经得到的阿尔萨斯和洛林?”
“别的国家是国家拥有一支军队,而普鲁士是军队拥有一个国家,德意志就如同美利坚一样,他们需要与经济和工业能力相匹配的国际影响力和海外殖民地!你们不给他,他自然会自己去拿,法兰西准备好下一场战争了吗?”
“如果表现依旧差劲的话,我觉得巴黎是可以挂起白旗的。如果这回侥幸不挂,一代人打光了,下回还得老老实实挂起来!”
甘世东再也忍不住,蹭地站了起来:“住嘴!法兰西人有自己的骄傲,法兰西的军人也有自己的骄傲,这些都不允许被如此污蔑。”
林砚之笑道:“领事先生,您有些太激动了,我只是想做一个预测……”
美利坚领事和卜舫济立马站直身体洗耳恭听,在圣约翰学校的时候,林砚之可是预测美利坚有一到两次机遇,抓住了就能够成为一流国家。
不知道他会怎么预测法兰西。
“德意志现在是在三国协约的包围圈中,以德意志人的性格他肯定会先下手为强,你是说他先和俄国交战,挑战拿破仑都无法战胜的寒冬,还是拼光所有的战舰死磕英吉利?”林砚之的声音就像是从天上传下来,“亦或者是集中力量先捏软柿子?”
甘世东气得浑身颤抖:“法兰西绝对不是软柿子!”
“普法战争你们失败了,而且很不体面地结束了战争,现在双方的差距越来越大,想要取胜只能用人命填进去吗?”
冷面院长南道煌开口道:“法兰西会捍卫自己的荣耀,你不过是一个学者,懂什么军事?”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经济是政治的基础,我只是从政治经济的角度分析法兰西所面临的问题。”林砚之从讲台下走下来,临了不忘补充一句:“谢谢领事的演讲费。”
“哈哈……”美利坚领事笑道,“这就破防了?”
领事夫人不停地拽着甘世东衣袖,深怕他没了绅士的体面。
“亲爱的,我会克制的。”甘世东面色铁青。
他不是因为林砚之的无理,而是因为对方对国家的分析太过于精准,连军队和政府间的矛盾都说得深入浅出。为什么他破防,因为说的是真相,他作为文官,真不觉得能够打得过德意志,不然也不会拉上英吉利。
为了抵御德意志的威胁,法兰西宁可和百年世仇协约,原本他们为了争夺海外殖民地和欧洲霸权,进行了长达数百年的厮杀,为此还成就了美利坚的独立。
这一切都是因为德意志的成长太快,让英法猝不及防,不得不完成利益交换,法兰西承认英吉利对埃及的保护权益,英吉利则承认了法兰西在摩洛哥的特权地位,通过这种妥协才消除了长期以来的殖民地争端。
甘世东强忍着不悦和内心的恐慌,草草结束了在震旦学院的活动。
或许是为了挽回颜面,甘世东故作大方地在法资背景的报纸上发表了亲笔文章,感谢了林砚之对法兰西历史的分析和肯定,对于演讲中涉及到未来的预测,领事先生认为大国有维持世界和平的义务,文明国家是会彼此克制,通过协商来解决历史问题和现实矛盾。
但文章并不能阻止其它报纸吃瓜的心情,纷纷猜测下一个倒霉蛋是谁。
德意志驻沪上总领事冯·海因里希·贝特曼在报纸上公开了邀请函,邀请林砚之到同济德文医学堂进行演讲,也就是沪上理工的前身。
他在邀请函里把法兰西领事讽刺了一番,觉得一个开明和上升的国家应该包括学术的讨论,只有衰退和落后的国家才会避讳,并且宣称一个学者的预测不会让一个国家的天塌了。
然后,次日上午,同济德文医学堂,冯·海因里希·贝特曼的天就塌了。
第228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德意志领事的破防让整个沪上报纸都陷入了狂欢,他们许久没有遇到过如此劲爆的话题。
作为英资大报,《字林西报》向来标榜“公正而不中立”,从来不避讳自己是英吉利领事馆与租界工部局的喉舌,凭借着独享路透社电讯特权而成长起来。
这份报纸堪称中国近代史上的“反派专业户”,刚创刊的时候就呼吁英吉利政府帮助清廷干涉太平天国。武昌起义后,又对革命党人与孙先生极尽诋毁之能事。甚至连“东亚病夫”这种侮辱性词语也是这份报纸最先提的。
《字林西报》很长时间都是沪上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直到《群众报》强龙过江,以白话文新闻通讯碾压了它在沪销量。
但西报依旧是死鸭子嘴硬,面向中国人的报道一直比较有偏见。经常是端着,指责这指责那,然而这一次也不得不承认:i林砚之似乎掌握着某种魔力,他能精准捕捉美、法、德崛起的密码,以此启发落后的中国;同时,他又如先知般预言了这些国家正面临的困境,甚至断言欧洲必有一战。我们暂且不谈预言是否准确,时间会给出答案。但从各国领事的过激反应来看,他指出的,确是这些帝国难以启齿的痛处。
《民权报》头版文章写道:美利坚之崛起,仰仗其得天独厚的地理屏障与完善的宪法体制,法律保障了资本与创新的自由;法兰西之崛起,源于大革命洗礼后的共和精神与民族觉醒,虽历经动荡,却锻造了不屈的国民意志;德意志之崛起,是因为铁血宰相的纵横捭阖与自上而下的军事工业整合,硬生生在列强环伺中杀出一条血路,那么民国该何去何从?
文章没有找到答案,结尾写的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然民国欲走通这条强国之路,道阻且长。
美、法、德三国的报纸也没闲着,他们一边在文章中强行挽尊,试图掩饰被林砚之说中痛处,另一方面则是言之凿凿,认为现代文明国家能够接受批评,不能接受批评的就是落后国家,是专制国家。
这些文章言之凿凿,恨不得把所有国家都拖下水。这样的激将法一目了然,却非常管用,下一个倒霉蛋就是沙皇俄国。
俄国在远东的战略核心是获取不冻港与控制中国东北,因此在沪上的渗透极弱,既无租界,侨民也寥寥无几,要等到十月革命后,才会有大批白俄流亡至此。
偏偏俄国领事不信邪,心想美法德都下场了,堂堂大俄国岂能缺席?
由于在沪上没有自己的学校或广场,俄国领事馆索性将场地选在了门口的开放空间。这一下可热闹了,看客们如潮水般涌来,险些把领事馆的院子挤爆。
林砚之说的好好的,什么陀斯妥耶夫斯基说过俄国要扮演“独一无二的角色”,它崛起之路不同于欧洲国家,习惯于自上而下的改革,并更多依靠军事力量的增长和武力的扩张。
听着林砚之细数俄国成就,什么第五大工业国,钢产量位居世界前列,石油和木材开采量位居世界第二,小麦等粮食产量更是位居世界第一,庞大的人口(1.8亿)提供了巨大的兵源和经济潜力。
俄国领事顿时觉得面上有光,可还没等他嘴角完全扬起,林砚之话锋一转:沙皇俄国是帝国主义链条中最薄弱的一环。
俄国领事差点没绷,而看热闹的人们顿时舒坦了,终于等到了林先生的暴论。
“一旦欧洲战火燃起,最先撑不住的必是沙俄!俄国的经济发展最为畸形,国内矛盾无法调和,且极度依赖外国资本。一旦外部环境恶化,经济链条断裂,社会矛盾必将全面爆发!”
领事格罗瑟毕竟受过高等教育,已经在反思林砚之提出的问题,但他身旁的武官却是个纯粹的军人出身,嗷嗷叫地想要决斗。
决斗在沙俄是一种贵族社交文化,荣誉高于一切,如果贵族受到侮辱或挑战而不接受决斗,就会被整个上流社会排斥,这比死亡更可怕。
看着对方魁梧的身材,林砚之吃饱了撑的才会同意。
普希金就傻乎乎地因为妻子和别人的暧昧关系而选择决斗,最终这个写下“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的俄罗斯近代文学的奠基者和俄罗斯文学语言的创建者因决斗负伤而死。
丁一倒是跃跃欲试:“先生让我来,《精武英雄》就有单挑俄国大力士的一段,我等好久了!”
确认他有十足把握之后,林砚之同意了他们的对决:“点到为止。”
武官见丁一个子高,不过身材没自己魁梧,以为他是个软柿子。
显然,他低估了丁一悟道的水平。丁一只是侧身让过蛮力,一记干脆利落的擒拿,顺势借力打力。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魁梧的俄国武官便被狠狠掼在地上,砸得尘土飞扬。
“我不服!”武官爬了起来。
一场严肃的演讲瞬间变成了全武行,看热闹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把领事馆围得水泄不通。
这下好了,输人又输阵。俄国领事馆在沪上算是彻底“洋盘”,丢人丢到了黄浦江里。
这场闹剧成功达到了林砚之的目的,“大国崛起”不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成了沪上知识分子和政府职员都在关注的热点。人们开始不由自主地思考我们的民国,究竟该走向何方?
至于葡萄牙、西班牙这些昔日的强国,林砚之觉得没必要跑到瘸子面前嘲笑人家走路一瘸一拐,后续可以加入到单行本当中。
东洋人呢?救一救啊!
驻沪领事有吉明揉了揉太阳穴:“八嘎,租界的报纸实在是无法无天,明知道林砚之对帝国不满,还在撺掇他来演讲,似乎不邀请他,我们就成为了落后的列强。”
他气得直拍桌子:“被我们打败的俄国都能进入到大国崛起系列,难道我们就眼睁睁让那些报纸大放厥词?”
旁边的年轻人是新上任的参赞重光葵:“领事先生,我从国内才过来,不少文化界的新人非常追捧他所写的《阿婴》,涌现出模仿形式讽刺现实的作品。更别说他在世界范围内凭借着《枪炮》和古文明研究声名鹊起,对于这样一个颇有影响力的人,我觉得可以尝试拉拢一下。”
有吉明看了看这个初来乍到的下属,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野心:“既然如此,那你不妨去试一试。”
对于试图取自己而代之的下属,有吉明打算放权。
做得好了是他领导有力,出了岔子就是下属立功心切一意孤行。
林砚之收到重光葵的信件并不吃惊,虽然林砚之这次无差别攻击,舆论场上却是缺谁谁尴尬,对一直试图脱亚入欧、始终以东亚话事人身份在国际舞台活动的东洋而言,远东大国崛起没它的位置,它心里肯定不会服气。
“东洋人一直不怀好意,而且还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吕碧晨小声道,“不会是鸿门宴吧?”
林砚之摇摇头:“他们真有什么想法,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妨去瞧一瞧。”
一路上,小兰整个人都非常别扭,就像是蚂蚁在身上爬。
“小兰,你没事吧?”丁一不禁问道。
“可能是累着了……”小兰强撑着挤出了点笑意,嘴唇还是泛着白色。
吕碧晨笑道:“丁一你就别瞎问了,女孩子每个月总有几天是不舒服的。”
丁一疑惑道:“为什么,是中毒了吗?每个月都会发作?”
吕碧晨:“……”
林砚之则是老叟戏顽童的表情:“碧晨,记一下,卫生巾的生意也能做一下,找人研究一下,对女子个人卫生和健康会有极大的提升。”
民国使用的一般是月事带,就是布条加腰带绑扎或使用棉花,虽然可以凑合使用,但卫生效果不尽人意。而且月事带都是重复使用的,讲究一点的人家会在清洗的时候加一些明矾起到杀菌的作用,贫苦人家的女孩可能一生只有一条月事带。
第一个公开向女子安利卫生巾的人应该是胡适之,已经是民国十七年,他有一篇发表在《常识》杂志的文章《女子月经布之研究》,将卫生巾称为上等经布,但当时并未在国内普及,国内没有生产,只有上流阶层能从海外购买,真正的卫生巾普及还要等到改开之后。
胡适之这人吧,自己拧巴,别人看他也拧巴,他的文章单独拎出来都挺有道理,现代制度、现代生活、自由平等,讲得是极好的,但不能看合集,看了容易左右脑互驳。
吕碧晨点点头:“我会跟进的。”
她感觉砚之最近是发了大财,各种项目轮番上马。外人是看热闹,但她隐隐察觉到资金的来源不太对劲。秦晋矿业光是投资没有产出,利润也都得拿出来修铁路。群众报、大众书局能挣钱,利润不菲,但是在实业面前不够看。至于霓裳,包括对外出口的内衣挣了许多,但账目都是她在管着,并没有异常资金流出。
碧晨显然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并未多问,做大事的男人怎么会没有点秘密呢?
在东亚同文书院门口,小兰的惶恐达到了顶点,她没想过会以潜伏的身份故地重游,她担心学校会有人认出她来。其实她很早就离开这里了,女大十八变,长开之后除非是熟人,否则时间一久其实很难有人记得住她,但是她还是非常恐惧。
林砚之下车和门口迎接的根津一和重光葵,前者出身陆军少佐,参加过甲午战争,长期担任东亚同文书院的院长,当然表面上这是一个招收东洋学生为了中日两国关系发展的民间学校,实际上就是拿着外务省秘密经费的间谍学校。
所以林砚之一进门就看到稚气的学生列队,唱的是校歌“日本少年向中国远航,一百五十人弦诵一堂。若问吾辈何所思,将见东亚万里无云乾坤朗……”
他笑道:“很好,很有精神,我很期待给学生们讲一讲东洋崛起。”
重光葵一个鞠躬:“那就麻烦林先生了。”
实际上林砚之的指甲已经嵌入掌心,保持着外表的云淡风轻。
面前这个领事馆的参赞未来会高升驻华公使,在二战末期还成为了东洋外相,是甲级战犯,密苏里号战列舰上的东洋投降仪式当中,这人代表天皇和政府签署无条件投降书。
只不过他作为外交官,不少英法美同行为他说情,最终只是被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判处有期徒刑7年,是所有甲级战犯中判刑最轻的一个。服刑一年后,他就获假释出狱,在战后还出任过副首相兼外相,并且作为代表出席联合国大会。
他本人没有得到清算,他的外甥女嫁给了乐天集团创始人辛格浩,辛格浩为与重光家族联姻,与发妻离婚并改名为“重光武雄“,通过入赘获得政商资源,这才让乐天集团发展起来。
林砚之就像是打卡一样,演讲依旧是一样的模式,东洋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十年内从一个封建农业国迅速跻身世界列强,主要依靠的是内政改革与对外掠夺。
内政上,废藩置县消除地方割据,实现了中央集权,废除等级制度,释放了劳动力和人才活力。同时重视教育,工业化以国家为主导……
而在对外掠夺上,最大的受害者就是清政府,日本从清政府手中获得的赔款相当于日本自身国家财政收入的4倍多,一半以上被直接用于扩充海陆军军备,完成了工业化的原始积累。
至于东洋的暴论,林砚之选择性没提,而是聊起了政治上北上派和南下派。
根津一浑身一哆嗦:“他怎么知道大陆政策,还清楚以朝鲜为跳板从而进攻中国和俄国?”
重光葵饶有兴致:“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不管是北上还是南下,他的分析要比军队深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