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多年友谊,现在管理和内容都在他们手里,林砚之就需要丁保成。
丁保成在报界资历高,又自带记者团队,可以说是林砚之掌控《大公报》的一个抓手。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财权,这是万万不能脱手的。人事权和财权,必须得有一个抓在手里。
丁保成来津门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他的长兄丁子良在津门开医馆,还创办了《竹园白话报》,也是以白话文办报,只不过丁子良重心在医馆,《竹园白话报》的影响力远不如《正宗爱国报》。
丁保成是个大开大合的性子,一进门就嚷嚷:“总算是把我喊出来干活了!你不在这半年,陆净熙那个怂蛋就跟古代自己阉了的太监一样,这不让我登,那不让我登,说什么容易招惹是非,可把我给憋死了!”
林砚之介绍了胡政之和张季鸾:“老丁,以后就和他们两个合作。尺度上就听季鸾的,他是主编。”
真的是丁保成羡慕不来的年轻,他如今四十不惑,当初创办《正宗爱国报》已经是三十出头,而面前这两位才二十多岁。
丁保成挑了挑眉:“我骂人骂得狠。”
张季鸾推了推眼镜:“有理有据的时候,我骂得更狠。”
“我敢骂窃国贼。”
张季鸾笑了笑:“我就是骂他,进去蹲了一年。”
丁保成立马有了兴趣:“我也进去蹲了几天!要不是有砚之营救,估计已经死在里头了。”
经历差不多,丁保成和张季鸾立刻成了忘年交。尤其是丁保成说起孙先生初到北平的时候,他就是现场给孙先生拍照的,还第一个在报纸上刊登,这下更让张季鸾好感倍增。
林砚之则和胡政之谈起了发行渠道的问题,目前《大公报》的固定订阅读者和零售是一半一半。零售主要靠书店、报摊,还有就是私人控制的报童,林砚之准备把这一块抓起来。
胡政之一脸严肃:“初到津门,我就看到街头乞讨的小叫花子比沪上多了不少,成群结队地四处乱跑,追赶人力车,伸手向坐车的乘客要钱。我估摸着肯定有乞丐头子在控制他们。如果我们把这些小叫花子编入报童,会不会招惹丐帮的报复?”
胡政之显然想得更深一些。
“在北平的时候,熊夫人筹建了香山慈幼所,沪上盛家有红十字会。就津门什么都没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沦为流氓,甚至是饿死街头吧?”林砚之沉声道。
再苦不能苦了孩子。穷的时候独善其身也就罢了,达的时候不能兼济天下,那不是白白发达了吗?
迅哥儿这个总是质问国人劣根性的人,还发出了“救救孩子”的呐喊呢。从科学意义上讲,孩子是国家的未来,是民族的希望。连孩子都保不住,谈什么崛起?
“以后《大公报》的报童实行半工半读,读书的一应开销我来承担。”林砚之希望无家可归的孩子也能够得到一些教育,哪怕是最基础的读书识字。
报童的工作非常繁重,每天清早就要去领报,领报之后各自去叫卖,专门负责在车站、旅馆、街市的零售。所得钱财不多,还得自担风险。
瘦小柔弱、穿着破旧衣服的报童就是最底层,哪怕同样是底层的码头工人、黄包车车夫,也经常戏弄辱骂这些孩子。为了能够把报纸卖出去,他们需要大声叫喊报纸的标题和大致内容,甚至要跳上电车。售票员对此非常厌烦,经常把他们推下去。
也幸好都是孩子,身手敏捷,能够安然下车。
或许,那些身手不敏捷的,早就已经死掉了。
林砚之提了些要求,准备把报童规范起来。例如沪上《申报》就为报童准备了蓝士林布背心,前面两只口袋上有黄色的“报童”字样,背面写着“申报馆赠”,还送给报童们每人一只报袋。这就非常值得借鉴。
有了统一着装,对职业才会有荣誉感,而且正规化也能够防止其他人对报童的伤害。
张季鸾一听林砚之准备自己承担报童教育的费用:“董事长菩萨心肠!这能让津门不少流浪孩子有个能吃饭、能学习的地方!”
胡政之却挠了挠头,张季鸾只看到了好处,却没见里头的问题。
在乞讨都要拜码头的地方,报童也是有地痞流氓头子的。反正只要是能够挣钱的门路,不管是小钱还是大钱,都有青帮等流氓掺和,就算是掏粪的都能有恶霸在里头做垄断生意。
收容小乞丐会得罪丐帮,报童生意会惹怒恶霸。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些地痞流氓不会善罢甘休的。
胡政之咬咬牙:“我和沪上的青帮有些关系,我发电报回去,看有没有青帮里面的大佬愿意从中说和,免得我们和丐帮激化矛盾。”
津门这地方很魔幻。
老城区很大一块都是九国租界,这里实行西方的市政管理,有柏油马路、煤气灯、自来水,还是中国最早引入有轨电车和电影的地区。租界里,洋人们穿着西装礼服在起士林餐厅吃大餐、在跑马场下注。
而在租界外头,就是穷困百姓,为了一口饭而奔波。天津卫天天都有冻饿而死的人,《大公报》《益世报》就报道过“津市大直沽闸口海河内陆续发现大批浮尸”“西南关外以至南开、南市、日本租界处,一概水没胸膛,数十万遭水难民,扶老携幼,惨不可言”。
但津门从来都不缺人。
天津卫不过是流氓滋扰,不过是大水漫灌,那其它地方遭了灾,是真的活不下去。
津门周边一遭灾,各地的难民就携家带口朝着津门涌过来。一来是交通便利,二来是经济发达。就算是没灾没难的,也有不少县城、乡下的年轻人过来闯一闯。
更惨的就是难民,要是不入帮派,不缴保护费,连个苦力都做不上。在这地方想要饭都必须先拜码头、交份子钱。如果不交,轻则挨打,重则被赶出天津卫。
面对胡政之的担心,林砚之丝毫不在意:“不用联系了,有一位青帮大佬就要过来,到时候让他出面即可。”
胡政之正要询问请得动哪一位青帮的前辈,外头就有嘻嘻哈哈的声音,然后一个年轻人推门而入。
“哎呦,半年不见,感觉是瘦削了不少啊。”来人正是袁克文,手上还搂了个浓妆艳抹的姐儿。
“你也不胖。”林砚之道,“我瘦是来回奔波,你瘦是怎么回事?”
袁克文哈哈笑道:“当然是在娘们身上把劲儿使完了呀!你瞧瞧这一位,津门的姐儿和北平城的大不一样。”
胡政之和张季鸾一听袁二公子的名头,顿时紧张了起来。特别是张季鸾,谁让他在监狱里面呆了一年呢,都有点PTSD了。
平津两地中下层的窑姐大差不差,而在高端上两地就有很大的差距,北平的高端是清吟小班,又有南北之分,南帮多为苏杭女子,北帮多为北方女子,性格直爽但缺乏风雅技能,不少都是落入风尘的满人。
而在津门,也有标榜高端的清音小班,叫法不同,但配置上和清吟小班类似。而独树一帜的,就是懂得洋文的窑姐,和做窑姐的洋人。
袁克文前几年追捧吕碧晨的时候经常来往两地,他依旧感慨津门的变化:“津门不愧是早早开埠的地方,每次来都有新感觉。我搂着的这位,通晓英法德三国语言,啧啧,叫的动静都不一样。”
听着袁二公子如此放荡的话语,张季鸾脸色阴沉下来。作为具有理想的文人,他怎么受得了这些?只不过对方是袁二公子,他再不爽也只能是忍着。
袁克文清了清嗓子,指着林砚之对怀里的窑姐炫耀道:“你面前这位就是《大公报》的董事长林砚之。砚之啊,我在《大公报》说得上话吧?”
“说得上。”林砚之配合道。
袁克文向怀里的窑姐炫耀:“长过见识了吧?《大公报》就是这样子,我说是报社的股东,你还不信。”
窑姐情绪价值能给满分,娇滴滴道:“我哪里不信二公子的话?不过是常听客人们聊这地方,心里头好奇罢了。”
袁克文挑了挑眉:“用法语夸一下,这有感觉。”
林砚之就静静地看着袁克文装逼。别看他是花花公子,可老袁的儿子哪里有笨蛋?这就是趁机过来给《大公报》站台来的。
主动宣传会有人质疑,远不如小道消息让人觉得真实。都不用半天时间,这位窑姐就能把“袁克文是新《大公报》的后台”传得到处都是。
胡政之显然是想到了这种可能,看向袁克文的眼神充满了疑惑。明明极其聪明,何必要以花花公子的面目示人呢?
林砚之瞥了袁克文一眼,他正坐在沙发上享受着窑姐给他点烟。
“二公子是报社股东,报童的事情你和他说一下。”林砚之朝胡政之说道。
胡政之还有些忐忑,摸不清袁克文到底是什么人物,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袁克文吐了个烟圈,满不在乎道:“好事啊!道上的事情我来出面,好歹还有个大字辈的身份呢,我看这天津卫有谁不长眼敢过来惹我。”
窑姐这职业见多识广,一听袁克文居然是青帮大字辈,手一哆嗦。旋即又觉得不对,大字辈的基本都七老八十的了,哪里会这么年轻?这小年轻怎么敢如此吹牛啊?
可她又听了一会,愕然发现大字辈只是袁克文身上不起眼的一个身份,他最重要的是大总统的次子!
原本窑姐只当他是一个出手阔绰的愣头青,得知真实身份之后,整个人都软成了一坨泥,就差没挂在袁克文身上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机会绝不能从手里头溜走,怎么也得留下点龙子龙孙下来。
再结合之前的对话,窑姐也反应过来,《大公报》居然是袁二公子的产业!这下整个津门卫,是没人敢得罪报社了。
临走的时候,林砚之写了一首歌词: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不等天明去等派报,一面走,一面叫,今天的新闻真正好,七个铜板就买两份报。
“找人弄个调子,以后报童卖报纸就唱这首。”
《卖报歌》是二十年后聂耳写的,总共短短三部分歌词,却流传了一百年。
第236章 伍博士
津门的百姓还在等着看报纸论战的热闹呢,《北洋公报》突然就没了动静。
窑姐的含精量杠杠的,短短时间就把袁克文是《大公报》股东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日资背景的《庸报》社长李志堂一回头,咦?怎么只剩下他独行了呢?
《北洋公报》上面没有任何《大国崛起》和攻击《大公报》的消息,又恢复到了传达北洋政府政令和官方消息的样子。
团是你《北洋公报》开的,《庸报》偷偷摸摸带着一众小弟跟团,打着打着领头人没了,这不是把《庸报》给卖了吗?
《庸报》最开始是华资,全面学习的《申报》,突出津门本地新闻,副刊是文艺、体育活动,加上图文并茂在津门本地有一定的市场。
癸丑报灾之后,这家报社因为经营困难,被日资松昌洋行控制,虽然社长依旧是中国人,但报社职员和记者中都有不少东洋人,世界范围内的新闻采用日本同盟社电稿,社论由日方提供,可以说就是文化侵略的一个阵地。
津门这个魔幻的地方,东洋人建立了不少情报和特务机关,既有以商业为掩护的洋行,也有官方的领事馆,还有专门的特务机关比如某某公馆,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
这些机构一边培植亲日势力,一边鼓动缩在租界的满清贵族和下台的军阀政客作乱,无外乎就是为了把中国内部搅乱。
李志堂跑到《北洋公报》报社,连大门都没进去。
门房拦住了他:“社长交代过,谁也不见!”
李志堂气急败坏:“那就放任《大公报》攻城略地?假以时日,还有我等报纸的市场?”
门房居高临下,不屑道:“什么叫我们?你是你,我们是我们,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大公报》才是我们自己人,你哪来的啊?”
津门华界,破庙,这处是绝子门的据点。
从这个名号就能看得出,这不是什么正经组织,是一群乞丐成立的帮会。
或许不少人因为武侠小说里武艺高强、侠肝义胆的丐帮洪七公而对丐帮抱有滤镜,颇具好感。
但在乞丐行列之中,并不只是有可怜人,相反乞丐中的豪横者也不少,真正身残体弱的人在街头活不了多久。而豪横的乞丐为了得到钱财,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是成立类似绝子门这样的帮派。
绝子门的人不去伪装自己残疾可怜,也不装疯卖傻混饭吃,而是站着就把钱给要了。
冬天穿薄衣服,夏天穿厚衣服。专门挑选那些门户大开做生意的店铺,在门口大喊一声祝愿掌柜的发财,然后等着里面的人出来给他送钱。
一般这种情况,拿几毛钱出来给他最好,但是如果不出来给他送钱,那他们可就有别的事干了。
绝子门的乞丐就在门口找块瓦片,对着自己的身上划,边自残,边叫嚷:我们已经很可怜了,没成想里面掌柜的也不给活路呀!既然如此,就在门口死了算了。
开门做生意最怕闹事的,这自残行径自然是让人害怕。为了不让他打扰自己做生意,老板只能吃亏,给他钱,打发他赶紧走。就和不少街头混混斗狠一样,“滚钉板”、赤足走烧红铁板、徒手捞热油,就是要把生意人吓唬住,如此进行敲诈勒索。
老袁在任直隶总督时,曾颁布《严惩锅匪告谕》对此行为进行打击,只不过官府并不在意民间的人命,风头过后一切照旧。
“娘的,都把小徒弟弄走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有乞丐嚷道。
按照津门乞丐界的规矩,想要合法乞讨必须拜当地的丐头为师入帮,这行规其实就是用江湖规矩控制孩子的手段。
成年的乞丐想要搞钱还得自残,而年幼的乞丐可以去卖报、去乞讨,在出殡、娶亲等场合充当打雪柳、打香谱、唱喜歌转轿的童子来赚取赏钱,可以说是绝子门最大的收益来源。
“切~不过是一家报社,怕什么,城南的老爷们哪个不是达官显贵出身,不还是被我们整得不要不要只能乖乖给钱。”
“一家破报纸跳出来当什么好人?说不定就是把孩子搜罗起来卖给洋人,清末的时候可有不少这样的事情。”
有人凶狠道:“《大公报》不仁,让我们爷们没饭吃,就别怪我们不义。”
“就是,介帮孙子太不讲究了!”一个满脸横肉的乞丐头目往地上啐了一口,“明儿个咱们就去堵他报社的大门!找几个有肺痨的兄弟,在门口抹点血,再拉几泡屎,让他《大公报》臭大街!不给个百八千的,这事儿他妈的没完!”
就在绝子门商议准备对《大公报》打击报复之后,破烂的庙门被一脚踹开。
迎面冲进来一个警察:“朱督军有令,凡街头流氓、地痞无赖,一律肃清!”
绝子门几个头目一脸茫然,啥玩意,洋人要来关我们乞丐什么事?
“爷们,好商量,我们都是好人呐……”
警察冷哼一声:“就你们这样设的能有好人?”
乞丐还想求求情,就听警察囔道:“有洋人的使团要来津门,谁都别在这个节骨眼炸刺儿,都给我过来登记身份,讲不清楚的就去牢里面待着!”
能够在丐帮当小头目的能有几个好人呢,大多是经不起查的,就有人趁机想跑,警察抬手就是一枪。
1901年袁出任直隶总督后,面对八国联军撤出后的社会动荡、帮派混混横行,袁世凯采取了雷霆手段。他将混混、烟鬼、盗匪等视为“四害”,动用站笼、打手板等严酷刑罚进行打击,短期内让津门的治安大为好转。
而为了应对《辛丑条约》禁止在津门驻军的限制,老袁在1902年创立了中国第一个近代警察机构津门巡警总局,用警察代替军队维持治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