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先生,时代变了。”沈尹默不卑不亢,“如今民国肇建,民主思潮渐起,百姓需要的不是晦涩的古文,而是能看懂、能共情的文字。桐城古文固然精妙,义法谨严、文辞雅正,可终究曲高和寡。”
“放肆!”姚永朴气得一拍桌子,“桐城派文脉绵延百年,方、姚诸公文章,乃文坛正统!你这后生晚辈,留洋几年,便敢诋毁正统,推崇市井俗物,实在是数典忘祖!”
“我并非诋毁桐城古文,只是认为文学不该只有一种模样。”沈尹默寸步不让,“姚先生守着古文阵地,固然可敬;可新文学、通俗文学,亦有其存在的道理。兼容并包,才是治学之道啊。”
两人你来我往,争论不休。姚永朴年纪大了,口才本就不及年轻气盛的沈尹默,加之沈尹默引经据典、结合时势,句句切中要害,点破桐城古文的局限,姚永朴渐渐落了下风,只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竖子不足与谋!”姚永朴狠狠一甩袖子转头就走。
另外一位年轻教授凑过来小声道:“秋明,冲动了,姚老先生毕竟德高望重,多少需要给他留几分情面。”
沈尹默想起自己刚到北大的第二天,见到胡仁源,胡说:“我已经晓得你来了。昨天浮筠对很多人说,现在好了,来了太炎先生的学生,三十岁,年纪轻。”
“浮筠”是北大理科学长夏元瑮的别号。
言下之意,对北大的那些老先生可以不理会了。
如此说来,一位校长,两个学科学长(院长)对沈尹默的到来有所期冀,他怎么可能会给桐城的老人家们留面子呢?
他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北大,也清楚自己来北大的任务,他自己就坦诚过:太炎先生门下大批涌进北大以后,对严复手下的旧人则采取一致立场,认为那些老朽应当让位,大学堂的阵地应当由我们来占领。
文科如今的矛盾还是暗流,大家都是文化人,多少还维持些体面。
隔壁法律系的斗争则摆在明面上,简直成了大乱斗。西洋留学的鄙视东洋留学的只知道解释法律而盲于理论,是注释法学派,是低能派;东洋留学的鄙视西洋留学的仅知空论而不知实践。老教授批评新教授毫无经验,讲的不能应用。新教授则说老教授手抱万年讲义,至死不变。
北大在辛亥革命以后,新旧之争已经开始了。
姚永朴深知,沈尹默的话,实则代表了北大新派学者的立场,而这股新派势力,正在一步步挤压桐城派的空间。
离开后,姚永朴仔细复盘。
吵架吵不过,复盘后是越想越气,作为一个文人,他能做的就是写文章,他要骂回来。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从“文以载道”写到“学风败坏”,从通俗小说的“粗鄙”骂到新派文人的“离经叛道”。
写完之后,他遣人把文章送到了《新时报》编辑部。
《新时报》在前清时便是著名的保皇派报纸,鼓吹“满汉不分,君民同体”,反对民主革命,被革命派视为清廷喉舌。辛亥之后,不敢再明目张胆提保皇,却依旧守着保守立场,反对新学、推崇旧制,与姚永朴的观念不谋而合。
次日,《新时报》就刊登了姚永朴的文章。
第34章 论战(上)
小月的情况这两天总是反复,尤其是夜里容易发烧,把方简兮折腾得小脸都瘦成了瓜子脸。
大熊心疼二姐,主动要求全程陪夜,方简兮白天睡饱了,起来就看到外屋林砚之在书桌前写文章。
她很喜欢看他写小说,那种沉浸其中,忘我的状态非常吸引人,大概就是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的意思。
方简兮自认为是江湖儿女,临时寄宿在这儿没什么心理负担。林砚之觉得隔着门,自己新买了个小床住在外屋,最多算是合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要是传出去,指不定有什么道德君子加以批判呢。
林砚之浓茶配烟,法力无边,时不时还揉一揉手腕。
实在是欠账太多,《精武英雄》需要收尾,《站起来》后半部分需要大幅度修改完善,芮恩施那边的《枪炮、病菌和钢铁》才抄了前两章,要是对方问起,林砚之有点内容可以应付过去,要是不问就先缓缓。
方简兮帮着倒了杯热茶过来:“小月的病情反复,极其凶险,若是没有你,只怕是撑不过来。”
清末民初的人,大多是见惯了生死。
此时国人的平均寿命不超过35岁,医疗卫生条件极为落后。不信科学、信鬼神的大有人在,专业的医生数量稀少,大多集中在城市或贵族阶层中,农村地区几乎处于医疗服务的盲区。传染病如鼠疫、天花、霍乱等频繁爆发,导致大量人口死亡。
远的不说,近的就是1910年11月,鼠疫由中东铁路经满洲里传入,随后大瘟疫席卷整个东北。这场大瘟疫持续了6个多月,席卷半个中国,造成了6万多人死亡。
后世有人在网络上对建国后赤脚医生多有批评,说他们行医鲁莽、用药过猛、后遗症无穷。
林砚之就想起了一个笑话。
问:什么东西是没有差评的?
答:降落伞。
方简兮深知,没有林砚之的帮忙,小月大概率活不到现在。
“先别感谢,一会你去找辆避风的马车,还得去西医那里换药和消毒。”林砚之能够提供消炎药和退烧药,但他不会清创,看着狰狞的伤口就头晕目眩,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方简兮连连点头:“一会您去吗?”
“你会说洋文?”林砚之瞥了她一眼。
方简兮有些尴尬:“不会。”
“那不得了。”
窗外侧耳倾听的钱夏恨不得附了林砚之的身,怎么跟姑娘讲话呢,估摸着是砚之最近昼夜不分,搞得脾气不是很好。
钱夏推门进了屋:“我会,方姑娘,回头我来教你。”
林砚之头也没抬:“既然如此,就麻烦德潜送他们去趟东交民巷的诊所,方姑娘认识路。”
钱夏恨铁不成钢,只能对方简兮说道:“是哪国的诊所?”
“美利坚的。”
钱夏一拍腿:“那我不会。”
林砚之都要被这个活宝气笑了:“那你还说你会洋文。”
“我在东洋留的学,东洋文,它不是洋文哪?”
林砚之竟然无言以对。
钱夏得意地想:“还是我德潜略胜一筹啊”,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
“嘿,砚之,你被人骂了!”
“谁啊?”
“一位大佬。”
林砚之一看,《新时报》,标题《斥通俗小说文》。
文章开篇便痛斥:“近世市井小报,竞载通俗演义,如《精武英雄》之流,文字粗鄙,立意浅薄,通篇打打杀杀,无义理之存,无辞章之美,不过牟利之徒哗众取宠之作。青年学子沉迷其中,荒废经典,败坏学风,斯文扫地,莫此为甚……”
开头就把通俗小说贬得一文不值,重申“文以载道”的正统,呼吁学子回归经史子集,远离市井俗文。后面则是文章的重点,重申桐城学派的观点,复兴古文传统。
“知道了。”只扫了一眼,林砚之便把报纸还给了钱夏,埋头继续写作。
“知道了?”钱夏瞪大了眼睛,“砚之你疯了?这都指着鼻子骂你了,你不回应一下?”
钱夏是个爱看热闹的,恨不得双方线下干起来,可林砚之忙得很。
无非是争个学派正统、文坛话语权,姚永朴批驳的是整个通俗小说,《精武英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引子,他犯不着强出头,被一群守旧文人集火。
再说,林砚之知道姚永朴,他的固执贯穿一生,不是自己写一篇文章就能够让对方拜服而转变观念。
他祖父姚莹是鸦片战争时血战英军的台湾道台,父亲姚浚昌是编纂过《十三经注疏》的经学大家。家族书箱里装着几代人批注的《史记》《左传》,从清初一直绵延到民国。
况且,其人极具气节。
二十多年后,他带着全家十几口人逃难。东洋鬼子想借他的名望收买人心,送来聘书和银元,老人把东西扔出门外:“我桐城人写字,从来只蘸墨,不蘸血。”
流亡途中他饿得拄不动拐杖,坚持把国民政府送的救济金退回去一半,信上写着:“老朽无功,愧领国帑。”
林砚之没什么反应,钱夏皇帝不急太监,来来回回跑,及时更新外头的舆论情况。
桐城派影响力深远,姚永朴出来开团,后面就跟着一帮守旧文人附和,称赞姚永朴“坚守文脉”,不少老儒还寄信报社,力挺其观点,提议严禁通俗小说刊载。
甚至是有的中小学教员,将其文章抄录张贴,告诫学生要远离俗文。
有一种新时代开团互联网和网游的家长,反正不符合心意的,都要投诉关掉。
沈尹默对得起这份月薪和一百多大洋,在姚永朴文章的第二天,就在《新语报》刊发《通俗文学亦有出路》,驳斥姚永朴的观点,文中写道:
“通俗小说扎根市井,传于民间,虽无桐城古文之雅正,却有烟火气之鲜活;比之晦涩难懂、曲高和寡的古文,更能贴合世人心声,亦藏着国人自强之心;比之那些脱离现实、空谈义理的古文,更具现实意义,何错之有?”
大致意思,就是桐城派的思想就跟他们年纪一样大,固执且守旧,跟不上时代。
第35章 论战(下)
所谓通俗小说,就是沈尹默的一把刀,真正目的在于说桐城古文曲高和寡、脱离实际。
钱夏十六岁时候因为偶然的机会读了章太炎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就被章太炎的雄辩所折服。他东洋留学时,结识了向往已久的章太炎,随后拜其为师。
他这人做什么都容易上头,对章太炎的推崇到了极致,认为其议论“天经地义”,主张“绝对是之,而不容他人匡正”。
所以当沈尹默开始参与论战时,越来越多他熟悉的人名出现在报纸上,钱夏也开始骚动。
其中以黄侃的言语最为毒辣:“古文”近于八股文,而非真正的古文;批评桐城“义法”,嘲笑桐城文人学识浅薄;对于桐城派所尊崇的唐宋八大家,直接批驳得一文不值。
黄侃与钱夏是同期留日、同门学习的师兄弟,看着师兄弟们纷纷下场,钱夏坐立难安,总是找借口出现在林砚之面前,什么喝口水、给您点烟、我这有火柴等等乱七八糟的,搞得林砚之心烦意乱。
“砚之,这不是你的性格啊。”
林砚之停下笔:“我什么性格?”
“北大如今的新旧之争如此激烈,你哪怕是个引子,也不该如此淡然。”钱夏大言不惭说道,“桐城派那帮人总是喜欢倚老卖老,固执又专制,不把他们扫进垃圾堆,新学难以有发展。这人啊,一到四十岁就该死,不死也该枪毙,多活了就是妖怪。”
林砚之停下笔,眼神怪异地看着他,戏谑道:“你这想法,倒是来得挺早。”
钱夏一愣:“什么意思?”
历史上,钱夏自己到了40岁,却不想去死,为了缓解尴尬,这位营销鬼才便计划在《语丝周刊》上做一期《玄同先生成仁专号》,邀请文化圈的好友们写写挽联、祭文之类的,通过幽默文字游戏的方式,娱乐大众,顺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可是,当时正赶上“东北王”入主中原、大搞白色恐怖,这个已经策划好的专刊便没有发出去。
岂料,在与南方交换广告时,这个专刊的要目却被南方某刊物看到并刊登了出来,结果被不明真相的读者们信以为真,互相转告,钱夏全国各地的朋友和学生便纷纷致电哀悼,上演了一出祭奠活人的闹剧。
就挺符合钱夏乐子人的标签。
此次论战,根本原因就是北大文科内部的新旧势力较劲,实质上就是桐城学派和章太炎门下江浙考据学派的对垒。
可在林砚之看来,这两者不过是旧派内部的内斗,是五十步笑百步,本质都是旧思想,所谓的新旧之争,只是矮子里拔将军,等到新文化运动兴起,两者都会被批驳得体无完肤。
最经典的就是钱夏新文化时期所提的“桐城谬种、选学妖孽”,前者好理解,骂桐城派,后者骂的就是黄侃、刘师培这些推崇《文选》、搞考据的同门。
别看他现在奉章太炎为师,日后反出师门,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这般无聊的内斗,他实在没兴趣掺和。
林砚之在钱夏带来的一堆报刊里,翻到了《新时报》上的另一篇文章——《观姚先生〈斥通俗小说文〉有感》,作者赵信伯。
文章开篇沿用姚永朴的观点,痛斥通俗小说粗鄙,可后半部分却陡然转锋,专逮着《精武英雄》和作者石见往死里骂:
一是宣扬武夫精神,如今民国共和难以走上宪政,皆因武夫思想作祟,甚至将宋教仁遇刺归咎于这种思想蔓延。
二是故事低俗讨好,明明国家落后,却为了满足贩夫走卒的幻想,刻意安排列强失败的情节,纯属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三是歪曲东洋形象,无视东洋对国内革命的支持。
四是枉顾事实,霍元甲确有其人,却并非被东洋人所害,石见此举纯属污蔑,是在破坏共和大计。
五是品行低劣、心术不正,石见借小说煽动民众情绪,媚俗逐利,不顾中日邦交,刻意制造对立。
这篇文章和桐城派、江浙考据派的论战截然不同,其他文章哪怕言辞激烈,也只是学派立场之争,可这篇,却是直接对准作者石见本人,核心更是处处维护东洋,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钱夏看了之后,气得直拍桌子:“砚之,你就该听我的,把姚永朴驳斥了,也不至于让这种小人钻了空子,如此污蔑你!”
林砚之细细读着。
钱夏不解道:“如此多人的大作,你只是粗略读读,怎么这种浅显的文章,你却看得那么认真。”
钱夏怀疑是不是林砚之最近太累,心理变态,就喜欢看别人骂自己。
林砚之点了根烟,觉得文章味道非常熟悉,特别像后世网络东洋外务省撒钱搞出来的舆论战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