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信伯此人你认识吗?”
钱夏摇摇头。
“是北大的教授?”
“应该不是。”钱夏在北平各高校找工作,对北大格外熟悉。加上教育部运作下,不少同门都在北大任职,他接触颇深,从未听过。
“那是别的学校的教授?”
钱夏还是摇头:“北平的学校里,没这么一号人。”
“这不就是问题了嘛?那么多文人教授的文章,《新时报》不刊登,偏偏选了一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若是他写得好就罢了,关键还是写得狗屁不通,就这种文章都能刊发出来,想必是有人安排。”
“你是说,这赵信伯是被人收买了?”
“要么是收了东洋的钱,要么就是条帮凶。”
偏偏赵信伯此言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毕竟文科目前的新势力大多是东洋留学,对东洋有所好感。
桐城派和江浙考据派的论战,核心是骈散之争,双方都瞧不上白话文和通俗小说,哪怕偶尔提及,也觉得是被蹭了热度,绝不会让白话文参与到他们的“正统之争”中。
也正因如此,赵信伯的文章才显得格外突兀,表面是跟着姚永朴批通俗小说,实则是借论战之名,攻击小说的情节和立场。
林砚之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被人暗戳戳地盯上,赵信伯就是这个排头兵,不解决这个排头兵,他可能就得面临一拥而上的围殴。
这场仗,他不得不打,还要打得漂亮。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第36章 旧狗互咬
见林砚之回心转意,似要动笔驳斥,钱夏当即乐得上蹿下跳。
“我可是看桐城派不爽多年,一帮胡子花白半身入土的老家伙,还偏偏占据了文坛半壁江山。”钱夏只当是自己劝动了林砚之。
以《精武英雄》的流畅,以《站起来》的痛彻心扉,钱夏觉得林砚之笔力精进,足以写出一篇雄文。不过他又担心林砚之年轻气盛,容易掉进老狐狸们的坑里。
毕竟从章太炎开始,两派矛盾由来已久,打过的口水仗不知凡几,拉扯得异常惨烈,很了解对方的招数。
“砚之,你准备骂谁?”
“都骂。”
钱夏搓着手:“桐城派那么多人,你全骂?哪骂得过来。”
“不是,只骂两个。”
“哪两个?”钱夏很好奇,到底是桐城派的哪两位前辈,有幸得到林砚之的垂骂。
“桐城学派,还有考据学派。”
钱夏猛地站了起来:“你怎么连我都要骂啊?”
“对,你要是不改变立场,我可能就得连你一块骂。”林砚之毫不避讳地说道。
这话他只对钱夏说,换作旁人,他半句都懒得浪费。谁让钱夏本就善变,一旦转了立场,反倒比谁都坚定。
钱夏反倒被激起兴致,嘿嘿一笑:“那我倒是要听听你能够骂出什么名堂。”
换作旁人早恼了,他却偏要洗耳恭听,到底是神经不对劲,非得看看林砚之到底怎么骂两个派别。
林砚之抛下手头的稿纸,让方简兮换点热茶。
“德潜,我先问你:文章写给谁看?写什么东西?为了什么而写?”
钱夏胸脯一挺,张口就来:“自然写给文人同道、有识之士与革命同志,向青年阐发革命思想!写民族救亡、考据真伪、古文义法!以文为器,推动革命、唤醒民族精神。”
这就是考据派比较经典的回答。
林砚之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谁是有识之士?谁是同志?谁的革命?谁的民族精神?”
“自然是志同道合之人,不论男女老幼。”
“就是写给识字、懂文的人,是吧。”
“自然得是识字懂文的,不然怎读得懂文章?”
“问题就在这。”
“我问你,如今民国,能识字的有多少?能读懂文章的又有几成?
钱夏还真没细致了解过,一时拿不准:“应该是不少人的。”
识字其实还简单,读懂文章的门槛就要高得多。像是账房先生、政府职员,多是识字,但他们有时候面对引经据典的雄文,也是半懂不懂。
“仅仅以城市而言,如果只是识字,比如记账、画押,我觉得顶多不超过30%,能够读写简单信件,识字率大概在20%。若采用精英教育标准,能读《三字经》《千字文》或具备科举基础,识字率可能低于10%。至于能够读懂、理解你们两派的论战,我感觉都不超过1%。”
1907年清政府推行《九年预备立宪逐年筹备事宜清单》,内有一项推广识字教育及明确进度的规定:从第一年(光绪三十四年)开始,逐步编辑、颁布简易识字课。到第七年(1915年),人民识字者须达到百分之一。
所以常有人说清末识字率不足1%,就是源自清政府自己的官方文件。
而在清末民前,各个地方大力兴办教育,识字率才提高了些。比如,袁世凯在担任直隶总督时,就创办了8000多座小学。
“识字率那么低?”钱夏一脸震惊。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你在这个圈子里,自然是看不到圈子外的贫瘠。”
林砚之追加了一句:“当然,这不过是我的一面之词,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德潜若是觉得我说的偏颇,尽可以在北平周围随便寻一处城镇抽样调查。”
钱夏一怔,反复念叨:“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发言权……”
林砚之不理他怔神,气势全开:“所以你们争来争去,争的全是狗屁。桐城派抱残守缺,把古文当祖宗供着,晦涩难懂也配叫文以载道?这是谁的道?是士大夫的道、是旧礼教的道、是少数人的道。这种文字,只是少数人的自娱自乐,于国无用,于民无益。”
“考据派也是搞笑,钻到老旧的纸堆里面咬文嚼字,训诂校勘,文章写得晦涩艰深,老百姓一个字不识,农民听不懂、工人听不懂、兵士更听不懂。你们研究的是书,不是人;是文字,不是世道;是派系颜面,不是同胞的苦难。”
“所以扯什么北大内部的新旧之争?什么骈散高下?古文?曲高和寡,是少数人的玩物。考据?钻营琐碎,是书呆子的自娱自乐。
全是旧狗互咬!”
钱夏脸色煞白,张口结舌。他以为林砚之会从文学沿革发难,谁知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掀了桌子。
一句旧狗互咬,杀人诛心,一杆子就打翻了两船人。
钱夏又开始踱步,一下子大量信息涌入脑海,他开始有些宕机。
“那……文章到底写给谁看?到底写什么东西?到底为了什么而写?”钱夏把问题抛了回来。
钱夏心想:别一个劲地骂天骂地,如果林砚之提不出一个解决办法,那还不是空谈吗?
“写给天下苍生看!写给贩夫走卒、工人农民、青年学子看!”
林砚之都没提工农兵,作品脱离群众,生怕版本超前,一下把钱夏给整死机了。
“写老百姓的苦、老百姓的难、老百姓的希望;写国家的危亡、民族的骨气、国人的自强;写最真实的生活、最鲜活的生命、写的是具体的人。”
“至于为了什么而写?为了唤醒民众、团结国人、鼓舞志气;为了让文字不再是少数人的玩物;为了让中国人醒过来、站起来、强起来。
钱夏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二十多年的学习被一席话全盘推翻,他仍有一丝不甘:“纵然你说得再好,一般百姓看不懂,那么你写的文章连个受众都没有,怎么让他们醒过来?”
“所以要用简化字写,让更多人能够看,要用白话文来写,让更多的人懂得写的是什么。”
“用简化字写白话文?”钱夏觉得林砚之疯掉了。
“白话非我首创,简化字也早有前人提倡,不过是没人把两件事合在一起说透。简化字在民间一直畅通无阻,坊间账本、唱本、药方、市井文书,俗体简字代代相传,北平不少白话报纸都有不少简化字。中华书局的创始人陆费逵1909年就在《教育杂志》发表《普通教育当采用俗体字》公开主张:笔画少、易学习、应在学校推广简化字。2月的时候,政府还搞读音统一会,讨论如何推进文字改革。”
“至于白话文,早在二十多年前,黄遵宪便倡言文一致。戊戌年,裘廷梁就主张:崇白话而废文言;梁启超办报,早已用俗语开民智。如今报刊杂志绝大多数用的都是白话,你看如今还有多少人在读文言?便是你,也不时时抓着白话文消遣吗?既然能够消遣、能够让你们论战,为什么不能载道?”
第37章 爷悟道了
“钱先生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方简兮问道。
只听林砚之说了一通,然后钱夏就变得萎靡不振,直接缩在房间里面不出来,就是老王头喊着吃饭,他都没了兴趣。他儿子秉雄闹着要找他玩,也被他不耐烦地赶了出来。
林砚之望着紧闭的房门,淡淡一笑:“悟道。”
“什么道?”
“他能悟出什么,便是什么道。”
方简兮似懂非懂,不再多问,只转回正事:“马车已在外头等了,我们何时去看西医?”
“现在就走。”
詹姆斯见到小月,脸上的错愕溢于言表。
两三日没见这女孩来复诊,他还以为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不在人世。毕竟如此严重的感染,耶稣转世也顶不住。何况此时的华人,不信西医的大有人在,詹姆斯只能是尊重他们的命运。
詹姆斯急忙拆开纱布,把粘连的部分剪开,疼得小月泪眼婆娑。
当伤口暴露在眼前,詹姆斯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虽然还有脓液,可新鲜的肉芽已经长出来。
“林先生!”詹姆斯一把抓住他手臂,“你是不是用了你们中国的神药?或是祖传的偏方?”
科学解释不通的时候,詹姆斯本能地转向神秘主义。在不少西洋人眼中,这片东方土地本就充满不可思议的怪力乱神。
庚子拳乱的时候,明知道肉体抵不住枪炮,还有大把大把的华人喝下符水,一饮而尽,向死而生。詹姆斯听以前来华的美利坚人讲过这个事情,那人就被这种奋不顾身一波一波送死的攻势给吓坏了,没多久就逃回国。
林砚之装傻充愣:“没有啊,就是按照你的要求,保持房间通风,伤口不沾水,然后补充些营养。”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当着面,林砚之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怕旁人拆穿,谁让方简兮不会洋文呢。
詹姆斯双手合十,虔诚叹道:“上帝保佑她。”
方简兮不懂为什么医生朝着空气一通鬼画符,大概和乡下的老道一样吧。
林砚之拼命绷住表情,詹姆斯不信科学,信鬼神的操作实在荒诞。
美利坚这地方确实是怪异,哪怕是有着最顶尖的科技和医学,依旧有着超大比例的信徒。明明是一国总统,打个仗居然找一堆牧师到总统办公室给自己上buff,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奥特曼需要大家的光呢。
詹姆斯觉得小月就是得了上帝的庇佑,对待她的态度好得异常。为了伤口更好地平齐生长,他轻柔地把参差不齐的肉芽修剪平整。
好在有麻醉,操作的时候小月几乎没有感觉。
“伤口绝不可沾水,痛痒也绝不能用手触碰,务必勤换纱布。”詹姆斯再三叮嘱。
回去的路上,麻药劲就过了,小月疼得一身冷汗。
“林先生,小月怎么还那么疼啊?”大熊看得急躁。
林砚之解释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么深的伤口哪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恢复需要时间,要有耐心。”
几人刚踏入胡同,便听见院里传出一阵癫狂大叫:
“悟了,悟了,爷悟道啦!”
听着声音就知道是钱夏。
方简兮侧头看向林砚之:“这……也在林先生预料之中?”
林砚之赶紧下车,小跑进院落。
主要还是钱夏这人不着调,思想转变毫无脉络,主打一个顿悟。谁也不知道听君一席话,是听君一席话,还是原地飞升。
陆净熙又窘又乱,手腕被钱夏死死攥着,而对方则是在周边一蹦一跳。
早知道该带崔季同来,两人联手还能制住这疯子。
“林先生,你回来了!”陆净熙想要挣脱手和林砚之打招呼,奈何被钱夏死死抓住,实在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