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就安排。”
去往津门的火车上,赵信伯形容枯槁,双目无神,若不是东洋人安排了个人送他,估计就会被拥挤的人群踩踏了。
北平的舆情一日三变,《站起来》越是火爆,攻击过小说的赵信伯就被骂得越惨。哪怕是在火车上,赵信伯也听到有人在骂,吓得他缩在角落不敢动弹,深怕被别人认出。
只盼着赶紧抵达津门,上了去东洋的船,等他到了东洋,自有他发挥才能的地方。
有了东洋人开道,一路畅通无阻,捏着船票的赵信伯才算是安心了些。
“看着点路啊,你这人!”旁边一个年轻人不小心被他撞到,皱着眉抱怨了一句。
赵信伯扫了一眼,不过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没等他说话,旁边的东洋人开口了:“你滴,走开,我们是大日……”
那年轻人似乎并没有被东洋兵吓唬住,反倒是放下了行李,撸起袖子,感觉要当场来一场比试。
赵信伯看着他胳膊上的肉坨坨,再想想自己细胳膊细腿的。
他原本不想惹事,连忙拉了拉身边的东洋人:“走吧走吧,别耽误了上船。”
谁知道那年轻人立马手上青筋暴起:“你是中国人?!”
赵信伯还在愣神,对方就骂道:“东洋人的狗,你个卖国贼!”
东洋兵也有些莫名其妙,他不过是接了个护送的任务,本以为轻轻松松,没想到还要动手。
交上手,东洋人就感觉自己被压制。
要说津门就是神奇,不少人围了过来看热闹,还点评起了这两人。
“小伙子是有点东西的,一招一式很标准嘛……”
码头上的巡警就吹着哨子跑了过来,年轻人赶紧收手,混入人群。
巡警抵达,一看是东洋人,点头哈腰,连带对赵信伯也卑躬屈膝。
赵信伯咬着牙,当狗怎么了,给东洋人当狗也能高人一等,那也是尊贵的狗,而很多人想当狗而不得呢!
第61章 时间线汇聚津门
报刊上《姊姊妹妹站起来》成为最火的话题,但津门小报流传最广的还是《精武英雄》。
小报哪管版权,只要受众愿意看就直接“拿来吧你”。
津门风气本就活络泼辣,最吃这种热血爽利的故事,一时间坊间霍元甲的传闻真假混杂。有人是真见过霍先生本人,有人是把小说当了真,不管如何,霍元甲这三个字,彻底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至于小说真正的主角陈真,反倒找不到半点原型,不少爱书之人都断定,这必是作者石见原创的人物。
因为这本小说,一个年轻人已从魔都连夜乘船赶回津门。
才下船,他就看到一个矫揉的男子,脸色暗黄,似乎是被掏空了身体。他不由皱眉,觉得此人没一丝阳刚之气。
再看他身边站了个东洋人,不觉捏紧了拳头。
此人正是霍元甲的次子,霍东阁,这年不过十八岁。
父亲去世那年,霍东阁才十五岁。彼时精武体育会刚创立两个月,突遭晴天霹雳,险些直接夭折。是叔父霍元卿带着他匆匆赶赴魔都,稳住局面。农劲荪又急令刘振声北上,请回几位武林高手相助,精武会才算勉强撑了下来。
一晃三年过去,精武会已有起色,会员越来越多,原有场地不敷使用,便在新北门设立了第二分会。霍东阁在《精武本纪》中自述:“技击部长卢炜昌先生命东阁主其事,谫陋如予,曷足任此,亦为勉尽绵薄之力,以期无负诸君而已。”
日常管理有农劲荪操心,拳脚教习有父亲的徒弟们撑着,霍东阁在会中,更多是扮演一个精神象征,用以安定人心。
直到他无意间看到一沓被人翻烂的报纸,正是连载的《精武英雄》。
开篇写霍元甲力战外国武士,看得他热血翻涌。可激动过后,他渐渐冷静下来,并不记得有过这般轰动的擂台对决。
1901年,俄国大力士斯其凡洛夫在津门戏园口出狂言,称“打遍中国无敌手”,霍元甲经农劲孙引荐前去约战,对方得知他身手了得,临阵认怂,登报道歉后仓皇离去。
1909年,英国力士奥彼音在魔都摆擂,讥讽华人是“东亚病夫”,霍元甲应邀赴沪挑战,对方竟直接逃之夭夭。
这些都是真事,却与小说描写相去甚远。小说终究是消遣,当不得真。
可读到后半段,写到陈真追查师父死因,种种蛛丝马迹暗指阴谋,霍东阁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不安。
他倒不是怀疑精武会内部有奸细。那时草创之初,条件简陋,连像样的厨房都没有,有口饱饭吃已属不易,哪来什么下毒的老师傅?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小说中描写父亲病逝前的症状,与现实太过相似。
霍元甲去世前,确曾与东洋柔道会中人比武较量。
当时霍东阁尚在津门,对魔都师兄们“肺病不治而亡”的说辞,一直心存疑虑。
辗转反侧两夜,他再也按捺不住。他给叔父留下一封短信,便买了船票,直奔津门。
不坐火车是因为魔都到北平的列车每周只开行一列,霍东阁根本就等不到下周。而且火车也不快,从魔都出发得先去金陵,走的是传说国版的京沪铁路,这可是比现代版本还要时间短。到了金陵还要换乘火车轮渡,一套折腾下来也得几天几夜。
如此比较,从魔都到津门的轮船非常多,霍东阁买了张太古洋行的轮船船票,相对还是舒服一些,至于到了津门,距离北平不过两百多里路,到时候火车马车都非常方便。
精武体育会的招牌不告而别,可是把他叔父急得够呛。好在农经孙比较冷静,看了书信之后,让人去市面上找来了《精武英雄》小说的单行本,大致阅读过之后,他明白了霍东阁为何如此急迫,为何不告而别。
关于霍元甲怎么死的,农经孙和这帮东洋人扯皮过,可并没有得到官方的支持。
当年东洋柔道会挑选十余名高手挑战精武会,霍元甲以一敌十,连败东洋数名高手,逼得柔道会领队亲自下场应战。
仅用几个回合,霍元甲便将东洋领队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恼羞成怒的东洋领队见正面切磋占不到便宜,就暗中偷袭,结果被霍元甲轻松识破。霍元甲虚晃一招,将东洋领队打成重伤。
至于为什么好友突然病故,农经孙还保持克制,只因不得不如此。一方面,精武体育会偌大的家业需要维持,不能意气用事;另一方面,霍元甲生前确实久咳咯血,中西医都诊治过,说是积劳成疾,也说得通。
真要直指东洋人,难道还能指望魔都巡捕房进入公共租界,去东洋团体中抄家拿人?
相比这些悬案,农劲孙更在意的,反而是《精武英雄》这本书本身。
小说里给霍元甲虚构了一个流连青楼、沾染鸦片的儿子“霍廷恩”,但整体并未贬损霍元甲的武德与人格,霍廷恩、陈真一看便是作者为避是非而虚设的人物。
农劲孙真正看重的是这本书把精武体育会抬到了对抗外侮、振奋国魂的位置上,商人的敏锐嗅觉发挥了作用。
魔都本是商贾云集、广告盛行之地。
精武会众人经过磋磨早已看清现实:百姓崇拜英雄,多是看戏心态;真要让他们冒风险练什么杀敌强身、抵御列强,没几个人肯出头。
没了霍元甲这块金字招牌,武馆在富人眼里不过是个累赘。为了活下去,精武会不得不低头,学着从有钱人兜里掏钱。
会费一涨再涨,1910年招生广告上,会费已是鹰洋两元。彼时魔都租一间房不过一元,能拿出两元入会的,绝非普通人家。
来的人多是租界内有钱有闲之人,练拳不为拼命,只为沾霍元甲的名气,当作身份的体面象征。
精武会就此从穷人的避风港,变成了富人的社交场。
此刻听说《精武英雄》在北方火爆异常,农劲孙立刻动了心思,当即找来会中负责宣传办报的陈铁生。此人正是精武四杰之一,霍元甲死后,一直出力维持精武会运转,文笔极佳。
他在近代文化圈也颇有名气,未来可是和鲁迅笔战过的人物。
鲁迅对当时盛行的新武术中国式体操一向辛辣嘲讽:“他们把九天玄女传与轩辕黄帝的老法子,改称新武术,又叫中国式体操,劝青年去练。”
“那些号称刀枪不入的侠客,用尽浑身解数,不还是倒在枪炮之前?”
两人论战文章登在《新青年》,言辞针锋相对。
鲁迅说:“陈先生因拳术医好了老病,所以赞不绝口;照这样说,拳术亦只是医病之术,仍无普及的必要……不能因一二人偶然之事,便作根据。”
陈铁生当即回怼,原话极是锋利:“鲁迅君何许人……脑海里似乎有点不清楚,竟然把拳匪同技击术混在一起。”
又驳:“枪炮固然要用;若打仗打到冲锋,这就恐非鲁先生所知,必须参用技击术了。”
鲁迅:“我所说的,不是讲拳术先生个人,是讲在社会上横行的这一种东西。”
能和鲁迅论战得有来有回,陈铁生的文化水平本就在线,自然是农劲孙所能够倚重的人。
陈铁生眉头微挑:“农经理的意思,是让我去接触这位作者?”
他对白话文小说本就不甚在意,“不过是文人空想罢了,书中一招一式,多不合常理。凌空飞踢数脚,岂是常人能为?全无科学道理。”
农劲荪却异常兴奋:“你没看明白?这本书在北方声势极大。精武会想要扩大规模,正是借东风的好机会!我已打听清楚,不日小说单行本就要在魔都发售,正好可以借势宣传。”
“这与我们去找作者有何关系?”陈铁生不解,“他未经允许,杜撰先师事迹,还给先师安了一个寻花问柳、沾染鸦片的儿子,我们没上门理论,已是客气。”
“一者,稳住霍东阁,别让他少年冲动,坏了大局;二者,我们也不追究小说改编之事,只希望后续广告、宣传中,能点明现实中的精武体育会,与小说中的精武门一脉相承。”
农劲荪缓缓道:“如此一来,北方热度一到魔都,便是我们精武会扩张的最好时机。”
懂了。
这都是朝着钱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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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津门的南开中学,《精武英雄》以其武术救国、抗击洋人的理念,深受学生的喜欢,还有话剧社按照小说的内容排练话剧,也怪林砚之以帧数照搬电影,这帮学生还真能演得有模有样,都不需要什么改编。
而一个姓伍名昊的学生看了初步排练的话剧,回家就翻出了自己写的侠义小说初稿:“寂寂荒郊,茫茫旷野。时则晨星隐隐,晓雾沉沉。几处烟云,一湾流水……”
小说围绕一对老夫妇因其儿媳张氏自杀引起的一场官司纠葛,刻画出县令贪赃枉法,颠倒黑白,迫害无辜的丑恶嘴脸,同时用大量篇幅塑造了洪飞影以主持正义、扶危济困为己任的可敬可亲的巾帼英雄形象。
可是和《精武英雄》成熟的白话文相比,自己的文言显得就有些落伍。
学生长叹一声,罢了,小说无限期停更吧,救国去了。
上架感言
日常周四骚扰编辑,真追多少呀?能不能进第四轮呀?
嘿,大家也知道本书的开局放在了北平,你们知道北平有不少马蜂,好多人深受其害,你知道老北平马蜂怎么蜇人?
您猜怎么着(蛰)
进第四轮了。
然后说达到标准了,可以上架。
问真追把自己问上架,也算是第一人了吧O(∩_∩)O哈哈~呜呜
感谢梧桐和吹雪两位的帮助和指导
感谢各位靓仔靓妹的支持,别的不说,上架先爆更尝尝咸淡。
大神才有多少月票、多少均订加更,我就尽力而为。
存稿三章全发,剩下的能写多少发多少,少于2万我是小狗。
今晚就开始疯狂码字,明天十二点见。
感谢感谢
求一波首订和追读,跪谢跪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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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日三惊(求首订,一更)
林砚之最近在赶稿,几乎到凌晨才睡,整个上午都是迷迷糊糊,好不容易清醒点,吃了点东西看看报纸换换脑子。
报纸上刊登了新闻,老袁罢免了徽省都督柏文蔚,这已经是本月被罢免的第三个国党的都督。此时的都督,名义上是军政府首领,实则军政、民政一把抓,说是地方诸侯也不为过。
柏文蔚去职后,孙多森接任。他的父亲孙传樾早年追随李鸿章,参加镇压太平天国。孙家在长江一带经营盐务,家资巨万,富甲一方。他哥在津门开过洋灰公司、矿务公司、自来水公司,还成了时任清廷练兵处会办大臣老袁的幕僚。
有了这层关系,孙多森南方议和时作为北方代表参会,在财政总长周学熙的支持下组建了中国银行,在北洋体系是个搞经济的好手。
至此,三个国党重镇都被换成了袁的人或亲袁的人,此时再傻的人也知道意欲何为。
北方报纸还在讨论国党如何应对,南方的报纸已经是一日三惊,生怕突然北洋军就大举南下。
北洋和之前的湘军淮军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唯一差别就是手里头全是枪。
每次打仗,南边都是吃尽了苦头。湘军三次屠城,“沿街死尸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满二三岁者亦斫戮以为戏,匍匐道上。”金陵城破后,“万室被焚,万物皆空”,“见人即杀,见屋即烧”。
南边的老百姓是真怕了,乱兵如匪,生灵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