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夏对此忧心忡忡,他的夫人怀着身孕,还在老家乡下,如今月份已大,以当下的医疗水平,万一动了胎气或是早产,很可能一尸两命。
为了大佬能够安全出生,林砚之比他还操心。可不能因为自己的出现就影响到历史进展,回头还得研发两弹一星呢。
“你别急哈,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钱夏连忙一把揪住乱跑的秉雄,将他丢进屋内自玩,好让林砚之安心思索。
其实林砚之是躲起来查看一下历史资料,这玩意太细碎,他也记不住。
如今江浙的都督是朱瑞,秋瑾的跟随者。朱瑞并不完全受到革命人信任,因为当初秋瑾被捕,有人怀疑是朱瑞告密的,前清又没有抓他,他却主动逃离浙江。所以辛亥之后,在老袁的支持下,朱瑞回到了浙江,在浙军里面当了军长。
林砚之将其中关节一一剖析给钱夏听,觉得就算是打起来,浙省应该不会有大规模的战火,北洋没必要进攻一个已经掌握的地盘。
钱夏松了口气:“不愧是学政治经济学,分析得鞭辟入里,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
“就算有冲突,也打不了多久。北洋准备充分,国党这边一盘散沙,没什么胜算。”
钱夏吓了一跳:“若国党再无牵制,那老袁……岂不是真要称帝?”
林砚之没接话,这里头有得拉扯了。
正琢磨着,方简兮从外头回来。
她已经是定好了房子,不过屋子有些破旧,正找人修缮,几日后便可以搬过去。
养伤这一月,不知不觉间竟攒下不少行李,这让一向两手空空的大熊、小月大为讶异,他们过去都是两手空空。
小月有林砚之给买的衣服,秉雄送的玩具,镜子、头绳等等。大熊少一些,一身得体的长衫,还是上次为了去总理府,林先生帮他置办的。剩下就是他练字的钢笔和纸张,和两本钱先生送的课本。
大熊觉得林先生说的是,无论做何营生,总要识字明理,便是日后做苦力扛大包,也能看懂账目,不被人欺骗。
林砚之抬眼望去,却见方简兮面色不耐,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面色蜡黄,脚步虚浮,一身萎靡之气。
“简兮,跟我回去?!”那男人吼道。
方简兮攥紧拳头,显然在极力忍耐脾气:“别跟着我,否则我要动手了!”
钱夏眉头一皱:“哪来的登徒子,这儿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那男子抬眼一瞧,就看到一个戴着眼镜,脸蛋圆嘟嘟的读书人:“我让我妹妹回家,干你屁事!”
钱夏早已听过方简兮身世:“你就是那个把家中用度尽数挥霍在娼寮,置妻妹老母于不顾的方简博?”
方简博肉眼可见地红温:“你竟敢在外败坏我的名声!”
方简兮冷冷道:“实话实说罢了。你做得出,还怕我说不得?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只顾自己享乐,不管大家死活!”
“血浓于水,岂是你不想认就可以不认的?”
方简兮一跺脚:“若是让我自己选,我定然不会选择做你妹妹,瞧瞧你一贯来做的好事!”
听这口气,挥霍盘缠,恐怕还是最轻的劣迹。如此兄长,这般家庭,也难怪方简兮心藏武侠梦,一心想挣脱牢笼。
这么看来的话,方简兮他爹问题很大。
换个爹,随随便便腿就打断了呀。
方简博上前就要拉扯:“少废话,跟我走!”
方简兮忍无可忍,猛地甩开他的手。没想到方简博身子虚得厉害,被这一甩,竟直直摔在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大熊听到动静从里屋跑出来,小月也一瘸一拐地跟着。
大熊闻声从里屋冲出,小月也一瘸一拐紧跟在后。大熊当即撸起袖子,挡在方简兮身前:“不准欺负简兮姐!她不愿跟你走,你再逼她,我就对你不客气!”
方简博从地上爬起来:“哪儿来的野小子,也敢管老子的事?”
林砚之起身道:“方简博是吧?想要把方简兮带走,也不是不行。”
这话一出,钱夏、方简兮等人都一脸问号。
“本来就是,她是我妹妹,自然该跟我回去。”
“方简兮在我这住了一个月,房租、吃喝,算上折扣也得60块;还有医药费500块,你付清了,就能把她带走。付不清,这人就归我管,你再敢来骚扰,就别怪我不客气。”
方简博却急得跳脚:“吃的什么金贵东西?就一个女人,怎么能吃那么多?”
林砚之故意拖长语调:“在这吃得好啊,什么蒸羊羔,蒸熊掌,蒸鹿茸,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
钱夏在一旁听得口水直流:“别念了别念了,再念我都要饿了。”
报菜名,这一段贯口还没诞生呢,林砚之有心逗他,说出来玩一玩。
方简博听得目瞪口呆:“那医药费500块,谁生病了?我妹妹好端端的,哪来的医药费?”
“喏,”林砚之指了指小月,“喏,你妹妹带来的人,当初送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用了不少名贵药材,500块能把人救回来,都算是运气好。”
小月很懂事地撩起裤腿,露出腿上那道狰狞如蜈蚣的伤疤,方简博看了一眼,顿时头皮发麻。
林砚之笑着补充:“一共560块,给你打个折,收你600块吧,凑个整数,划算得很。”
方简博气得跳脚:“你当我傻呢?这叫打折?分明是变多了!你故意坑我!”
林砚之转头对着钱夏嘿笑一声:“我还以为,能把自己家里人逼得喝西北风,自己却去窑姐那花天酒地的人是个傻子呢,没想到这小子倒不傻。”
钱夏无奈:“砚之,你这般会被人打的。”
实在是太拉仇恨了。
方简博冷笑一声:“你故意坑我,真当我好欺负?”说着,他朝着门口大喊一声,“你们俩进来!”
两个流里流气的帮闲从门口走了进来,袖口高挽,一脸凶相。
他们扫了一眼院中,不过两个文弱书生、两个半大孩子、一个女子,顿时放下心来,只觉这钱挣得轻而易举。
“本想好好同你们商量,没想到你们把我当傻子耍,还想坑我钱?”方简博叉着腰,底气十足,“今天我不光要把我妹妹带走,还要好好教训你们一顿,让你们知道知道劳资的厉害!”
“德潜,把你手下的人喊出来!”
钱夏对着里屋大喊:“有人强抢民女,都出来搭把手!”
话音刚落,里屋就涌出来十来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都是在钱夏屋里兼职画画的北师大学生,一个个眼神清亮、血气方刚。
小舒在里面显得格外瘦小,却攥着一把椅子,举过头顶,气势汹汹地盯着那两个帮闲,半点不怯场。
那两个帮闲顿时慌了神,他们是混混,又不是强盗,最会看形势,只敢捡软柿子捏,哪里敢和一群血气方刚的学生硬碰硬。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门口跑,连招呼都没跟方简博打,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院中只剩下方简博一人,被学生团团围住,退路尽断。.
“嘿嘿,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方才是我不对,一时冲动……”
林砚之看着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和这种无赖,根本没什么好说的。他转头看向方简兮:“他是你哥,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方简兮咬了咬牙:“打一顿丢出去!”
方简博还没来得及大骂,就有拳头挥舞过来,挨了几下立马老实,什么话都没撂下,抱着头赶紧逃跑。
第63章 请漫画民工吃饭(二更)
不过是一插曲,北师大的学生当是忙碌之余的伸展运动。
林砚之便排出九个大洋:“既然都出了力,我也不能小气,中午请你们吃饭,”
“东兴楼的酱爆鸡,还是全聚德的烤鸭?”
在学生们期待的目光中,林砚之笑道:“都来点吧,大家尝尝。”
选择读师范学校,不管是高等师范,还是小舒这样的中等师范,家境一般都不会太好。
按教育部《学校征收学费规程》,“师范学校、高等师范学校均免征收学费,但于入学时征收保证金一次,以银元十元为限,除中途退学外,毕业仍照原数发还。”
北师大有不少学生本可考入其他大学,终因家境所限,只能选择免费师范。这也是钱夏只靠每日几角钱,便能雇来一众学生帮忙画漫画的缘由。
至于林砚之所说的东兴楼、全聚德,面前的这几人吃都没吃过,对于他们的家庭而言,实在是太贵了。一只全聚德烤鸭就得一块多,配菜则几个铜子不值钱,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
二荤铺送来的几个小荤菜、王兴福婆娘做的两个清淡蔬菜,再加上酱爆鸡,摆得满满当当。
烤鸭送来得晚些,伙计打开保温的铅铁桶,鸭子通体枣红色,体态饱满,油光瓦亮,皮是脆的,肉质很嫩,还带着一股果木的香气。
伙计在席旁小桌上当众片鸭,手艺不错,讲究片得薄,每一片有皮有油有肉,随后是一盘纯瘦肉,最后是鸭头、鸭尖,大功告成。附带着他还带来了蒸荷叶饼、芝麻烧饼、甜面酱,葱段,荷叶饼……
林砚之给了他一个铜元,伙计便欢天喜地称谢而去。
梁实秋《雅舍谈吃》就说,“北平烤鸭,全聚德最负盛名……皮脆肉嫩,肥而不腻。”
荷叶饼抹上甜面酱,卷入葱段与鸭肉,学生们每人不过分得少许,已是心满意足。寻常百姓平日油水极少,吃一顿烤鸭觉得就是珍馐美味,入口鲜香满口,肥润无比。反观林砚之这来自后世的人,营养过剩,觉得烤鸭油腻了些。
余下鸭架,王兴福媳妇拿来熬汤,下入口蘑,汤成后再淋一勺炸花椒油,用来拌面条打卤,滋味之美,无以言表。一碗热卤面下肚,浑身舒坦,连呼过瘾。
酒足饭饱,林砚之顺势宣布加薪。
林砚之想要的漫画可不是市面上那种呆板的画作,而是颇有些现代漫画的影子,对于学生们来说几乎是边学边干边改,“干中学”嘛,任务量是很大的。
有付出便该有回报,可不能真把他们当成廉价的大学生劳动力。你要是糊弄他们,他们自然也会糊弄你,卖钱的东西,谁和你谈无私奉献呐!
于是便定下了每月10块的月薪,但是也要求每日报到,不可再像是之前那么随意,另外就是按照进度给予绩效,若是能够提前完成任务,还有奖金。
这波操作其实就有些现代企业激励体系的味道。
林砚之还是收着点的,显得温情了些。别的不说,就单绩效这一项,就可以用月度、季度绩效直接挂钩月薪,半年度、年度绩效决定奖金和晋升机会,连续多少次拿低绩效会被末位淘汰,立马就能让员工沦为牛马。
北师大学生大多思想开明、心气不低,用现代的说法,这帮学生都是开了智的,醒悟后不给你蹦跶两下都算是他们心善。
但漫画事业终归要正规化,也得培养固定人手。《精武英雄》只是开端,后续还有舞狮三部曲可改编,人手充足,还能接市面上热门小说的改编活儿。
毕竟看漫画,可是要比看小说门槛低,也更直观一些。
至于北师大这群学生能够留下来多少,就得看他们各自的想法了。
一听月薪10块,吃饱喝足的学生们都激动不已。他们多是工人、小市民家庭出身,这笔收入已是普通工人的2倍。之所以开这么高的薪酬,完全是因为民国畸形的薪酬体系。这群学生出了校门,当个小学教员一个月都能有个30-40块钱,所以10块也显得没那么高。
但对于学生来说,这个数字就足够了。就好像现代踏上社会,觉得五六千不够用,可是在学校两三千就过得非常滋润。
饭后,林砚之便与钱夏说起接家眷北上安家之事。
“《精武英雄》如今风头正盛,可进度拖沓,再不快些赶完,恐怕就要错过热度。”
一大家子过来,就得有落脚的地方。这回按照林砚之分析,浙省不会大乱。
那下回呢?
钱夏对革命党可是了解过的,他们定会积蓄力量卷土再来。这回占了大总统的光,北洋军不会大举进攻浙省,那下回革命军反扑,浙省不就是第一目标了吗?
“如若手头紧张,我让陆老板先送些分红过来,缺多少我先借你,家眷北上宜早不宜迟。”
俗话说,钱难挣,屎难吃,分毫都是不容易。
偏偏陆净熙听说林砚之要钱,屁颠屁颠地过来送钱,还是洋人银行的票据。
“《精武英雄》现已印三万册,典藏版一千五百册,总售四万五千元。林先生版税两成,共九千元;钱先生半成,两千二百五十元。《姊姊妹妹站起来》印两万册,售两万元,林先生独得两成,四千元。”
林砚之就写了两本书,成为万元户了?主要还是典藏版实在是太挣钱,凭借着东交民巷的彩色印刷机,可谓是如今书界的头一份,一本典藏版的纯利能够抵得上10本普通版。
特别是去过总理夫人茶会之后,新版的更是没了货。纵使之前当了回冤大头,为了一睹光子她们穿上女汉服的图片,不少人还愿意再买上一本,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如此的版税分成,一半靠市场,一半靠手腕,换个人都不可能安安稳稳拿下来。
陆净熙软弱了些,林砚之看到情况有变,当机立断帮助他拿下报社和书局,否则财帛动人心,陆家掌握着印刷发行和销售渠道,想要克扣林砚之的分成易如反掌。
民国初期最经典的版税案件,还就是鸳鸯蝴蝶牌的开山之作,《玉梨魂》。
徐枕亚在《民权报》编辑部任职,每天只写八九百字,案头有时置酒一壶、干果两色,徐边写边唱。因为算是在职期间创作,报纸上刊登《玉梨魂》是没稿费的,后民权出版部推出单行本,负责人陈鸳春、马志千只给了徐枕亚100本样书。也就是说,《玉梨魂》短短一两年卖了好几万册甚至10万册,徐枕亚就只拿了点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