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手连忙跪地连连磕头:“各位官爷饶命!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放过我吧,东西都搁这儿呢。”
李东明盯着他,心里没有一丁点的同情。那些之前被赶出去的混混流氓,如今见集市人流密集、摊贩云集,在他们眼里就是块肥得流油的金饽饽。不杀鸡儆猴,根本镇不住这帮人。
“弄得狠点。”
李希洛抄起警棍上前,对着扒手的双手狠狠抡了几棍,末了还重重踹了一脚。
“啊——!”
扒手疼得在地上哀嚎不止,巡警上前将他拖起来,直接丢到了集市外头。
这类扒手极少单独行动,他的两名同伙等巡警走远后,悄悄上前把人带走。
“孙大爷,虎子这双手算是废了,往后再也吃不了这碗饭了!”一名同伙咬牙切齿道,“这帮臭脚巡下手太狠,摆明了是故意打咱们的脸!”
堂上坐着的正是北平地头蛇孙洪亮,人称孙大爷。
他早年从河北逃难过来,机缘巧合被一名老太监收留。老太监过世后,只剩老弱寡母,孙洪亮假意仗义出面操办丧事,借着办丧名义,不仅掏空了老太太数百块积蓄,还吞掉六间铺面房产,从此他就发了家。
他最擅长的就是指示手下干坏事,自己再出面当好人,口碑倒是还不错,在场面上也混得开。
孙洪亮一摸头:“把人都召集起来,娘的,不让劳资挣钱,他李东明也别想好过!一个小小的所长,居然敢如此坏了道上的规矩,要是这集市办起来了,我这脸搁哪呢?”
“再知会旁边几家,先搅黄了,到时候我们再分地盘!”孙洪亮觉得拼了。
李东明才开始清理地痞流氓,孙洪亮就倒了大霉,主要是他什么钱都赚,沾了拐卖的事情,是打击的重点。手下折了两个,私下经营的赌坊也被捣毁。如此就成了北平地界上的笑话,居然连个派驻所所长都搞不定。
李东明算是京师警察厅的明星警员,是吴丙湘抬出来当榜样的,孙洪亮到处找人,却没人愿意出头帮他把李东明弄走。
北平许久未有这般规模盛大的活动,李东明是想着把成绩拱手奉上,让领导们出出风头。李东明起初只邀请直属分区署长,壮着胆子汇报之后,方士清立马答应过来。
方士清对此事非常积极,他能够坐上副厅长的位置,就是因为之前报刊报道他带队解救被拐的女子孩童的功绩,入了大总统的眼才顺利升迁。
从军队出来,做了段时间的冷板凳,方士清算是顿悟了,兢兢业业做好本职工作是没有用的,还得会来事。这场热闹的七夕集市,在他眼里正是再一次证明自己治理有方的绝佳机会。
为此他一早便让家中姨太太帮忙挑选体面衣裳,挑挑拣拣许久,最终决定穿警礼服。
谁料天不遂人愿,大清早吴炳湘便派人传话,今日要亲自到场视察。
方士清瞬间心态炸裂,立马换下警礼服,换上一身常服。一把手亲自到场,他这个副厅长可不能太过张扬抢了风头,京师警察厅,只能有一个太阳!
见到吴炳湘,方士清立马躬身拱手:“总监亲自莅临指导,我等倍感荣幸,还请总监多多指点工作!”
吴炳湘如今身兼京师警察厅总监、总统府特务负责人两个要职,是整个北平地面上绝对绕不开的实权人物。
而李东明只能站在稍远的地方,连内圈都进不去。级别实在是太低了,就算是他的顶头上司,分区的署长都插不上话。于是李东明就开始走神,他突然想起来林先生和他讲过的楚霸王的典故。
“彼可取而代之。”
看着吴总监威风凛凛的样子,内心澎湃不已,他此时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恍神之间听到有人叫他,立马屁颠屁颠的凑了过去。
吴丙湘扫了他一眼,觉得还是差了点气势:“你就是李东明?这场集市用心了,做得不错。
警察厅什么都管,消防、城管、缉捕、稽查、治安维稳,可许多警察是什么都不管,只顾着捞钱和敲诈流氓混混。李东明能够搞出摊位和集市,在这帮虫豸当中已经是佼佼者了。
吴丙湘什么地位,简单几句勉励,已然是极高的评价。
在场的懂的都懂,不懂的也没必要呆这儿。署长第一个醒悟过来,看样子可以给李东明加加担子了。
你说李东明刚提拔为派驻所所长没多久?有意见去找吴总监说,别在这儿说屁话。
“林砚之来了吗?”吴丙湘问道。
李东明心头一紧,吴丙湘手握警察和特务,估计是早知道集市的幕后策划者是林砚之,连忙应声:“来了,林先生已经到了,和二公子一块在舞台那边呢。”
“前面带路,我去见见他。”
林砚之见了吴丙湘并不惊讶,袁克文说他爹要走了汉服,就猜到会有人过来接触,只是没想到位置那么高罢了。
“二公子呢?”吴丙湘问道。
哪怕他已经是警察厅总监,袁克文只不过是司法部挂了个小职位,可还是得主动拜访。
“二公子在后台换衣服呢,一会准备登台唱戏。”
吴丙湘:“……”
好好的贵公子不当,非得和下九流混在一块,吴丙湘叹了口气,屏退了左右。
“你和士清家姑娘关系不错,我喊你一声砚之没事吧?”
林砚之拱了拱手:“总监客气,自然无妨。”
吴丙湘和你客气,可别当做真客气,这人属笑面虎的,否则怎么能在京师警察厅位置上待了将近十年。
北平几千号警察,还有总统府的密探,都能被吴丙湘掌握,说明他在大总统心中举足轻重,一朝天子一朝臣,老袁挂了,他依然岿然不动,可以想象他的手段。
林砚之对他的了解就源自五四运动,学生上街后,他一面派军警看护重点地区,一面劝游行学生返校,不惜以“待会天气要热了,大家还是早点回去睡午觉吧!”来劝说学生。
当学生纵火殴人,吴丙湘展现了他作为政治动物的果断。他不仅亲自慰劳被捕学生,安排了宽敞的囚室与优厚的伙食,还出面与学生谈判,甚至发誓“如果复课后还不放学生,我吴丙湘就是你们终身的儿子!”
带头的陈先生被羁押期间,吴丙湘给了他许多优待,单独牢房、上等伙食,允许亲戚朋友前来探监,甚至还允许陈先生在牢狱中看书、写字。
陈先生出狱之后,按照法律规定仍需监视居住,他以去胡适家为理由,脱离了警察署的监视,之后由李守昌等人护送离开北平,路上陈李两位先生商讨了建立组织的问题,就是著名的“南陈北李,相约建党”。
到了魔都之后,吴丙湘收到了陈先生的信件。
“镜潭总监台鉴:
夏间备承优遇,至为感佩。日前接此间友人电,促前来面商西南大学事宜。匆匆启行,未及报厅,颇觉歉疚。特此专函补陈,希为原宥。事了即行回京,并为面谢。”
所以吴丙湘既非纯粹的好人,也非纯粹的坏人。他是一个具有复杂性和多面性的人物。
正因为如此,林砚之面对他不敢懈怠,谁知道他笑容下面是不是要弄死自己。
“我……有一位好友,想问一下砚之,对衮冕有没有考据过。”
“如今已共和,哪需要帝王衣冠?”林砚之揣着明白装糊涂。
衮冕(gǔn miǎn)即衮衣和冕,是帝王及上公的礼服,用于祭天地、宗庙等重大活动,这类服饰从西周到明朝延续两千余年,清入关剃发易服之后消亡。
《仪礼·觐礼》:“天子衮冕,负斧依”,其核心纹样“十二章”最早的记载见于《尚书·益稷篇》。
以明服饰来说,皇帝十二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种织于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于裳,十二旒冕。
林砚之用脚后跟想都知道,特喵的除了老袁会问,哪里还有人问这问题。
林砚之有现成的图片,也不会轻易地拿出来。不过迅哥儿倒是真研究过这玩意,他参与设计的十二章国徽,其实就和皇帝衮冕上的十二章纹样是差不太多的。
“友人所托,还请砚之多加研究,需要什么都可以开口。”吴丙湘姿态放得很低。
其实吴丙湘心里把尊孔会那样老登给翻来覆去骂死了,那帮老学究搜索枯肠,翻阅典籍凑出来的帝王服饰丝毫没有美感,气势上甚至不如袁克文买回来的改良款亲王服。
狗腿子嘛,就是急主人之所急,否则他为何要和林砚之这个年轻人和颜悦色。
“服装厂急需一批洋人的缝纫机、提花机……”
“可以帮你联系。”
“若是需要帝王一整套的衣冠,我们掌握的技术达不到,布料也相距甚远。”
“具体需要哪些?”
“懂得缂丝工艺的工匠,还有捻金线、孔雀翠羽线、云锦……”
吴丙湘表面依旧笑呵呵,兔崽子,还说没研究过,都能把需要的材料说得那么仔细!
“这些我会尽量收集,到时候一并送到你们服装厂。”
“我们工厂目前还是租用的,保密性不好……”
吴丙湘也听出来了,林砚之绝对知道他说的友人是谁,可偏偏他就敢提这些要求,真的是胆大包天。
“我会帮忙找一块合适的地方。”
“那我就没问题。”
“需要多久?”
“短则半年,多则可能得一两年,还得看你们材料收集的进度。”
“三个月,年底前拿出东西。”
吴丙湘瞧见方士清一脸匆忙,把他招了过来。
“士清,出什么事了?”吴丙湘冷声问道。
方士清摸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总监,有一伙地痞混混拿着刀棍朝这边过来,您看如何处置?”
“他们过来做什么?”
方士清咽了下口水:“我听……听手下人说,这块地方过去是他们的地盘,估计是眼红集市的热闹,过来找麻烦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叫他们的地盘,你们手里头的是烧火棍吗?”吴丙湘看着林砚之,“都毙了。”
“都……都毙了?十几个人呢。”
“没听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是说给林砚之听的,如今是袁大总统的天下,别得寸进尺。
当初义和团的时候,吴丙湘就带兵参与镇压。辛亥的时候,鲁省的革命者掀起了起义浪潮,老袁命令张广建、吴丙湘等人带兵奔赴济南,局势一边倒,革命军不得不放弃独立。
吴丙湘在战场上杀过人,当了警察厅总监也暗地处决了不少人,不过是十几个地痞流氓,毙了就毙了。
“砚之,还有要求吗?”
林砚之见好就收:“没了。”
吴丙湘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林砚之的肩膀:“没了就好了,我希望年底前能见到。”
远处,传来了噼里啪啦如同炒豆子一样的动静。
林砚之一声招呼:“点了鞭炮,让吴总监为我们剪彩!”
热闹的鞭炮声之中,为祸一方的孙洪亮当场被枪毙,剩下的手下也没能逃走,被围过来的警察挨个处决。
第115章 心狠手辣的警告和热闹的集市(二合一)
“欢迎各位莅临北平第一届七夕集市暨汉服节开幕式。下面为大家介绍到场嘉宾:京师警察厅总监吴丙湘先生、京师警察厅副厅长……感谢霓裳服装公司、凤阁楼、必仙居对本次活动的大力支持。”
这套完全是现代的开幕式说辞,让人耳目一新。
“接下来,有请警察厅吴总监、方厅长,霓裳服装公司吕总经理上台剪彩。”
吴丙湘从没见过这种新式仪式:“剪彩?难不成这些红绣球就是彩头?”
剪彩在古代对应的仪式,应该是宫殿、庙宇、城池等重要建筑竣工时举行的隆重开门仪式或奠基庆典。仪式中,常会用红绸、彩绳缠绕在大门门环、梁柱或奠基石碑上。现代开业剪彩的起源,是去年美国一家百货商店开业时,老板为了讨个吉利,在门前横系一条布带,他女儿碰断布带后店铺财源广进,商人们群起仿效并沿袭下来。
“红绸一剪,好彩自来,也祝吴总监前程顺遂、好事临门。”林砚之奉承道。
吴丙湘哈哈一笑:“林先生看不出一点读书人的样子,倒更像是满身铜臭的商人。”
这话明显带着讥讽,谁让林砚之向他提了一堆要求,此刻借机敲打一下。
林砚之面色平静:“吴总监友人的需要对霓裳公司来说是个负担,做出来是没什么市场的,我不过是为了公司能活下来。你瞧二公子都亲自登台捧场唱曲,我们这些股东,自然要为霓裳公司更加尽心奔走。”
吴丙湘脸上笑意瞬间消退,他想敲打林砚之一下,却被反向拿捏。
不服气你就憋着,霓裳有袁克文的股份。唱戏的算是下九流,袁二公子为了宣传都愿意上台,问你要点东西,是给你面子。
剪彩礼成,戏台上锣鼓紧接着敲响,吴丙湘看着台上一脸享受的袁克文,再大的火气也只能憋着,硬生生把不悦咽了回去。
为求证心中猜测,林砚之带着丁一悄悄从后台离开,去看看吴丙湘口中的枪毙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找了个由头吓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