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唤章一脸愁容:“霓裳的衣服算是汉服吗?汉服是有典籍脉络,牵一发而动全身。”
出于同僚之情,杨度说道:“复古不等于泥古,要师古而化、与时俱进。我看霓裳公司的汉服多有改良,只是抓住了核心的几处不变,你大可以学习嘛。”
杨度此时觉得只有强人政治才能够救国,而陈唤章百般纠结无疑是在耽误时间:“你呈递上去的衣服别说是入不了大总统的眼,我觉得都丑。不行你就去买一件,你哪怕是抄呢?只要是祭祀的衣裳能够出来,难道霓裳公司还能到天坛来告我们吗!”
陈唤章远不如杨度果断,一时拿不定主意。他才来北平不过数月,自己总统顾问的位置已经岌岌可危,决定去找林砚之好好聊聊。
路上,他看到不少报童来回奔走,便想看看报纸上的口水仗打得怎样了。
迅哥儿和钱夏加在一起就是开挂,迅哥儿就是个笔名怪,他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钱夏不善此道,还从迅哥儿那儿借了不少笔名。
报纸上支持霓裳的舆论声势大涨,隐隐压过几大主流报纸。
陈唤章越看越急,如此下去,汉服标准不就成了霓裳公司说了算嘛。
等他赶到胡同口,却发现此处早被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陈唤章被推搡得眼镜差点都掉了,无奈只能够退出来。
他见一个西装青年靠墙抽烟,上前拱手:“兄台,请问林砚之先生可是住这?”
年轻人点点头:“这帮旗人堵着门呢。”
“旗人?他们堵在这干吗?”
“说是汉服妨碍了他们,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呢,反正暂时进不去。”
陈唤章:“你也找他?”
“也?我就是林砚之,你找我什么事?”
林砚之陪着吕碧晨在电报局发了一堆电报之后,两人又吃了顿饭,等他回来就发现自己进不去。
“久仰大名!在下陈唤章,特来登门,商议祭孔礼服合作之事。”
林砚之散了根烟,两人蹲在路边。
“砚之的霓裳汉服声名鹊起,形制考究,我孔教会自愧不如啊。”
林砚之笑了笑:“陈博士客气了,《孔门理财学》融汇中西,我拜读过,受益匪浅。”
陈唤章去年才从美利坚毕业归国,林砚之是不敢再扯自己什么留学生身份,华人在美留学生的圈子非常小。
此人在老袁挂了之后就被批倒批臭,新文化的干将在批驳反封建的时候往往会把他拎出来。可是以林砚之的心态来说,陈唤章是科举的进士,又是美利坚名校的经济学博士,他的专著是可以读一读,而且很有新意。
比如他说,孔子希望人口众多,因为这是国家繁荣的象征。但当国家财富分配不均时,孔子认为大规模的人口没有什么好处。就算是现代,还在争论人口的问题。
陈唤章引了《季氏篇》里孔子跟冉有说的两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意思是不怕财富不够,就怕分配不均。另一句是“盖均无贫,和无寡。”意思是财富分配平均了,就无所谓不足,上下和谐了,就无所谓人少,否则人多更乱。分配问题,一直是各国头疼的大问题。包括波斯动乱,也是分配出了问题。
他推论说,无论人口众寡,财富对于避免贫穷、实现和谐都至关重要。这个论点就有点藏富于民和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味道了。
林砚之凭借多了一百多年的阅历,能结合建设时期、改革时期和新时代等经济形势与分配政策来理解陈唤章,甚至以同样是东方大国、人口大国的印度,以及人口相对较少的现代日韩新等国家为例,发现陈唤章的某些论述能够跨越时代,其观点还是挺有道理的。
陈唤章没想到林砚之居然读过自己的论文,因为他的书只有英文版,并没有翻译到国内,不由眼中一亮:“不知砚之读到了些什么。”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核心在分配均衡、藏富于民。今民国初建,内有财政亏空,外受列强经济渗透,本质是生产不足、分配失衡。重远兄若是愿意去学校当个教授,或者去财政部,亦是大才。”
对于林砚之的奉承,陈唤章频频点头,随后叹了口气:“我游学美利坚,发现他们虽然经济强大,可宗教势力也大,在社会教化上发挥了重要作用。经济是技,而内心是本,本被挖掉了,经济再强大也只会更加动乱。”
孔教会是陈唤章受到基督教启发后设立的,他通过设立教会、定期礼拜、出版刊物等方式,按照宗教形态对儒学进行改造,以孔子思想抵抗外国宗教的入侵。
当初洋人大抵的言论:“美人皆信奉基督教,实其国民的繁荣之一大原因也。其国民特别沐神之恩宠。”
“今泰西诸国,蒸蒸日上,全在教化。”
陈唤章就是从这些言论中找到救赎之道,尤其是辛亥革命之后,帝制消亡,连带着儒学也在崩塌,前沿的知识分子在主张全面西化,这让陈唤章无法接受,所以他试图将儒学宗教化以重建道德秩序。
梁启超和陈唤章是同门师兄弟,评价时就说:欲建立孔教,其苦心孤诣固不为世人理解,然其救斯民于水火之热诚,则不能掩也。
陈唤章在老袁称帝上多有助力,那顶多是个从犯,他的初衷是正大光明的,是真的觉得国人需要国教来凝聚人心,否则就会被其他宗教占据了百姓心智和信仰。
所以林砚之避开了和他谈信仰,多谈经济。他信奉唯物主义,无需孔子儒家来稳固内心的根基。
反正是进不去,两人聊得很投机,陈唤章明显能够察觉林砚之在经济学上的超前意识,有些概念他在美利坚都没听说过。
“砚之见解独到,师从何人?”
“随芮恩施公使修习政治经济学,略懂皮毛。”
“名师出高徒!”陈唤章赞叹,“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汉服的事情倒成了配角,林砚之答应会在祭孔礼服的事上与他互通有无,陈唤章也没白跑一趟。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反正按照吴丙湘的要求制作那什么帝王衣裳,多个祭服也无所谓了。
民国初年懂得经济的寥寥无几,可林砚之知道经济政策极其重要,远的不说,就说马上来的一战,对国内经济的影响非常需要政策引导。
陈唤章专业能力足够,只是目前被他老师康有为带偏了,跟着老袁瞎胡闹。有机会得把他拽过来,能懂得国情,对欧美经济了解的人才太可贵了。
林砚之和陈唤章道别后,走向胡同口。
“让一让哈,我得回家。”
领头的穿着一身满服:“你住这?”
“都是讨生活的,没必要相互为难吧?这个点了,我该回家吃饭了。”林砚之临危不惧。
领头的点了点头,示意闹事的人让路。
林砚之才走了两步,就听到远处站在墙头的丁一大喊:“林先生回来了,开门接应一下!”
“……”
林砚之没带着丁一出去,主要是因为去见吕碧晨,有他在场诸事不便,没成想他倒是嘴巴快。猪队友啊,没瞧着我被这群人包围了啊。
丁一从墙头跳了下来,快步冲过来护驾。
领头的大喊:“他就是林砚之,弄死他!”
林砚之拔腿就跑,很快就和丁一汇合。
丁一摆了个起势:“来啊,我师从霍元甲,陈真是我师兄,不怕死的就上来。”
霍元甲?
《精武英雄》在北平非常受欢迎,里头能打的陈真让人印象深刻,众人顿时停了下来。
领头的还在人群后面,急道:“那是小说,假的,我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丁一见震慑不住,而林砚之已经在大熊的接应下进了门,转身就跑,一个助跑爬上墙头。
“嘿嘿,先生,甩掉他们了。”
林砚转身回房取枪,院门外便传来“砰砰”的砸门声。
出来看到方简兮准备好了她的撸子,林砚之示意大熊等人退到两侧,朝丁一点头:“开门。”
丁一抬手拉开半扇门缝,领头的旗人骂骂咧咧地挤进来:“林砚之,你不得好……”
话还没说完,猛地瞥见两支黑漆漆的枪口直顶面前,瞬间脸色煞白,双腿一软。
他转身想往后跑,可后面的人不明就里,只顾往前涌,硬生生把他又挤了回来。那人浑身发抖:“您……您吉祥,有话好说!”
有人慌喊:“有枪!快跑!”
“怕什么?我们人多,他敢开枪?”
“冲啊!弄死他,我们才有活路!”
“……”
林砚懒得跟这群人废话,抬手朝天“砰”地开了一枪。
顿时这群怂包也不吵架了,再没了半分气焰,非常默契地一哄而散,求财而已,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丁一上前,把地上的假辫子、鞋子等垃圾拾掇起来丢了出去,这才把门关上。
他爬上墙头:“先生,跑了大半,还有些人赖在胡同口不走,要不要我去收拾?”
“先下来吧。”
方简兮有些担忧:“先生,他们一直赖着怎么办,不如我回去请父亲派巡警来,把人赶走吧?”
林砚之瞥她一眼:“以什么名义?聚众滋事?还是妨碍通行?”
方简兮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林砚之揉着眉心,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骂声:“吓得了一时,吓不了一世。这帮人背后有人撑腰,今日赶跑,明日还会再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方简兮:“家里有布料吗?普通粗布就行。”
方简兮一愣:“先生要布料做什么?难道是……做夜行衣,咱们夜里去收拾他们?”
小姑娘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倒颇有几分侠女意气。
林砚之被她逗笑,摇了摇头:“不是打架,做几件衣服。简单款式,粗布缝制就好。”
方简兮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女工不太好,简单的针线活还会,复杂的就不行了。”
她自幼丧母,父亲常年在外,没人教过女红,手艺确实生疏。
林砚之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纸笔,低头飞快勾勒起来。纸上的样式,并非霓裳精工细作的明制汉服,没有繁复纹样,只有交领短打、宽脚裤,腰间系布带,形制简陋却利落。
第121章 谁说没有完美的犯罪(中)
把旗人们吓唬走了之后,胡同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傍晚时分,几人围坐在小院里小酌。
钱夏举着酒杯,满脸通红地喊道:“痛快!痛快!用白话文吵架就是爽快,不需要引经据典、雕琢辞藻,想什么就写什么,育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迅哥儿抿着小酒,微醺道:“倒是一次不错的尝试。”
陈师曾一脸幽怨地看着林砚之:“这般热闹好事怎么不带我一个呢?我也能写白话,我也能喷人。”
林砚之应声道:“下次一定。”
师曾写实作画是一流,颇有才情,可走的还是传统文人的路子,哪能像迅哥儿和钱夏那样用笔名肆意狂喷呢。
林砚之对迅哥儿很期待,此次已经是发表了白话文评论,小说还会远吗?他便旁敲侧击:“育才兄心中可有什么想法?”
“有几分想法。”迅哥儿放下酒杯,眉头微皱,“如今复兴汉服一路步步维艰,既要与西洋服饰相争,又要直面遗老的阻挠,还得处处顾及政治大局……汉服终归比政府推行的长袍马褂、袄裙耐看许多,若是价格能够低些,百姓可能更容易接受一些。”
政府的《服制》规定,女性礼服使用的是对襟立领上衣和裙褂,男子的则是西装和长袍马褂。一个是满服改良,直接脱胎于晚清服饰,带有丰富的满清烙印,尤其是那标志性的厂襟和蜈蚣扣,迅哥儿不喜欢,觉得丑了点。另外一个完全是西化,一味崇洋,同样难入他眼。
可你要说他有多喜欢汉服,这玩意儿又和封建朝代挂钩,终究只是矮子里拔将军。
迅哥儿的思想很矛盾,还处于混沌状态,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钱夏的思维模式则简单直接一些:“何止是好看,汉服是承载华夏千年文化底蕴的。”
林砚之则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解释汉服复兴的意义:“诸位不妨试想,往后数十年乃至百年之后,世人可能逐步美化满清旧事,大肆宣扬王公贵族、后宫闺阁的传奇轶事,久而久之,不少人便会淡忘过往苦难,甚至遮掩满清入关的屠戮暴行,否认剃发易服……”
钱夏闻言拍桌道:“谁敢如此妄为?纵使时隔百年,也绝不能容有人给满清招魂!”
都不用等百年,再过两三年就会发生张勋带部队占领北平搞复辟的闹剧。中间是消停了几十年,到了改开之后,又开始冒出来什么通天纹、正黄旗之类,现代的辫子戏曾经占据了古装剧市场的半壁江山,仅康雍乾三朝就被拍了上百遍。
“以后的青年会以为长袍马褂是传统文化,喊着奴才遵旨、谢主隆恩,把下跪磕头当成理所当然的礼仪,遗老遗少还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那……为什么不能篡改过往?”林砚之闷了一口酒。
“建立共和,是从政权层面彻底切割满清旧统治;复兴汉服,是从文化层面彻底斩断满清旧文脉。若缺失这一步,国人只会全盘西化,彻底遗失本土文化根基。育才所担忧的封建复辟,与需要杜绝的满清文化渗透,从来是两码事。”
“满清得切割,封建礼教的糟粕也得剔除,两条腿走路,绝不能因为忌惮封建余毒,便任由满清旧文化趁虚而入。”
迅哥儿看着林砚之,叹了口气:“砚之,你立场太过鲜明,得罪的是多方势力,是把大多数人推到对立面,反弹会非常强烈的。”
林砚之笑了笑:“一件一件来,循序渐进,好比收拾一间杂乱屋舍,总要先清扫干净里头的垃圾,才能邀请志同道合之人相聚。”
钱夏连连附和:“砚之这个比喻实在精妙!如今这民国就像是一个铁皮房子,里头什么人都有,有昏睡的,有麻木的,只是有少数的觉醒者。不管大家决定以后怎么走,垃圾肯定是不能够留在屋子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