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沙龙
电灯的发明有诸多好处,其中一条就是方便熬夜加班。
林砚之熬了个通宵赶稿,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的时候,钱夏都已经上完课回来了。
“蹭个饭。”钱夏推门就进,熟门熟路往桌边一坐。
“中午没准备饭,我得去参加个沙龙。”林砚之边洗漱边说,头发梳成了大人模样,穿上帅气西装,整个人瞬间精神不少。
“穿得这么正式,不抹点发胶定定型?”
“司丹康头油有吗?没有我可不用。”林砚之故意逗他。
“司丹康是哪个牌子?”
钱夏常年一身长衫,对西洋时髦一窍不通,只能摇摇头。他从没见识过真正的西洋沙龙,顿时来了兴致,缠着林砚之非要跟着去开开眼界。
“带你去可以,”林砚之开出条件,“《壮志凌云》小说都完结快半个月了,漫画改编得抓紧提上日程,《精武英雄》漫画要尽快完结。”
“真是劳碌命!”钱夏哀嚎一声。
不过显然沙龙的吸引力远大于赶稿,他还是拍着胸脯打包票:“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收拾妥当后,他们喊了辆黄包车,两人挤了挤坐了上去。
“我在东洋留学的时候,去过东京的鹿鸣馆,那可是全日本最气派的西洋会馆。专供那些西化的达官贵人聚会、跳舞、谈政事,跟咱们说的沙龙差不多吧?”
鹿鸣馆是明治维新后修建的,由英国建筑师设计,整体呈意大利文艺复兴式风格,兼有英国建筑韵味。
林砚之嗤笑一声:“什么差不多,鹿鸣馆其实就是舞台剧,让东洋的达官显贵去扮演体会西方生活,完全是一种拙劣的模仿。”
“难道西洋的沙龙不是这样?”钱夏只去过东洋,对欧洲的社交文化不甚了解。
“差远了。”林砚之解释道,“沙龙一词最早源于意大利语单词Salotto,是法语LeSalon一字的译音,原指上层人物住宅中的豪华会客厅。从十七世纪开始,巴黎的名媛贵妇就把客厅变成社交场所,都是邀请制,私密性很强,大家聚在一起聊文学、谈思想、论时政,跟纯粹玩乐的俱乐部不一样。”
说着他故意朝着钱夏挤眉弄眼:“你可要好好表现,法兰西的沙龙很多时候是贵妇人花钱找人捧自己的裙下之臣,说不定就被人看上,给你买辆汽车。”
买房已经把钱夏掏空了,买车想都不敢想。20世纪20年代,福特汽车在上海的《申报》上发布了一则引人注目的广告。当时,一辆福特五座敞篷车的价格高达白银760两,相当于1000多大洋。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简直是天价。沪上黄包车夫赚得多点,每个月也不过10块大洋左右,他们要是不吃不喝,十年才能攒够买一辆这样的汽车。
而在北平,汽车并不罕见,繁华街区都设有停车场,俗称汽车场子。京师警察厅还发布含机动车内容的《管理车辆通行马路规则》:“空车须在停车场停放”“汽车至所住地点停止后,应择宽阔于交通无碍之地点停放”“汽车在街巷停放时,司机不得离车过远”。
钱夏显然对法兰西的风情不甚了解,本能地觉着沙龙就是个类似古代豢养小白脸的地方:“我可是有家有室的人,孩子都快满月了,这种地方还是离远点好。我劝你也别去,洋婆子能安什么好心?她们连白话文都未必看得懂,特意请你过去,指不定是看上你了。”
林砚之没和钱夏提过《枪炮、病菌与钢铁》的事,其实这场沙龙捧的就是他。
稿子很早就交给了美利坚驻华使馆,道格拉斯先生也联系了出版商,之所以现在才想起开个沙龙,完全是因为书在美利坚卖得不错。
别觉着芮恩施和罗伯特先生人好,那只是有利益才显得和蔼,美利坚向来不讲究什么义气,向来是利益至上。
有利可图,叫你一声爹都行。无利可图,亲爹都给你赶出去。
林砚之实则对这年代的美利坚并无好感,所有的交流不过是利益交换。排华法案就是他们的国家层面的种族排斥,禁止华工入境、剥夺华人入籍权等等。
所谓上帝保佑美利坚,文明终将属于北美洲,这话林砚之说的自己都不信,他们要名,林砚之要钱和保障罢了。
黄包车停在一座恢弘的宅院门前,钱夏瞬间看直了眼。
不知道是哪个王府改造的,朱漆大门、铜环兽首,光是门脸就气派非凡。至于这宅子是洋人趁乱抢来的,还是花钱从败落贵族手里买的,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问多了,不礼貌。
“乖乖!”钱夏咋舌道,“跟这一比,我们两个的四合院就显得寒酸许多了。”
林砚之撇撇嘴:“德潜,知道赚钱的重要性了吧?还不抓紧把漫画画出来,否则哪怕你当了教授,多少年也买不起这样的王府啊。”
钱夏一拍大腿:“那我也才半成啊,这府宅怎么也得好几万块吧?”
钱夏内心计算了一下:“那得卖出去多少本才能攒得下那么多啊?”
“砚之,我要是买得起这儿,你不得把紫禁城买下来?”
林砚之:……
钱夏本就是容易满足的性子,感慨两句便作罢,随口吟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林砚之的面色沉了下来:“如今可不是飞入百姓家,而是飞入了洋人家。”
钱夏咂摸了一下:“你和这艾尔薇小姐不是很好吗?怎么如此说她家?”
“私人关系是私人关系,立场是立场。”林砚之语气冰冷,“这么大的宅子,全是前清贵族搜刮的民脂民膏,真要论起来,本该收归国有,如今却成了洋人的私产。”
钱夏暗自叹气,砚之这性子,还是太激进了。
就在这时,一辆福特轿车缓缓驶来,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绅士帽的年轻东亚男子走了下来。
东洋人?
林砚之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门口的侍从低声通报,这人是东洋驻华使馆的书记官,山下幸之助。年纪轻轻就能代表使馆出席这种场合,要么是家族显赫,要么是能力出众。
看到林砚之站在那里,这人就走了过来。
“林先生,非常有幸过来参加关于您作品的沙龙。”
山下说话一点都没有口音,看样子学习了很久。
北平的外国人就这么多,主要是集中在东西交民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够成为八卦的热点。《枪炮、病菌和钢铁》是欧美人讨论的热点,欧洲老贵族自然是不屑一顾,而美利坚人则疯狂宣传。
林砚之压下心中的警惕,淡淡笑道:“不胜荣幸,不过是跟着芮恩施公使做些粗浅研究罢了。”
山下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公使先生的高徒!我读书时就读过公使先生的《十九世纪末世界之政治》《远东的思想与政治潮流》,他对世界政治的分析鞭辟入里,西方学术界没人比他更懂东方事务。”
芮恩施的导师是边疆学派创始人特纳,而特纳、威尔逊总统与日本学者家永丰吉,同为亚当斯的弟子。正是受家永丰吉的影响,芮恩施才对帝国主义、殖民政策与东亚政治产生了浓厚兴趣。
芮恩施在东洋学术界和政治圈颇有盛名,山下试图以此来和林砚之建立关系。
在他看来,能被芮恩施收为弟子、被美利坚商会力捧,新书还没在国内出版就先在美利坚爆火,这个中国年轻人,未来必然是学术界的重量级人物。
林砚之谦虚道:“与老师相比,我的观点还有待完善。”
山下话锋一转,笑着说道:“林君的书我可不止读了《枪炮、病菌与钢铁》,《精武英雄》我也非常喜欢,里面对武术的精妙论述让我深受启发。不知道林君是不是和黑龙会有过接触?”
林砚之神色不变,语气平淡:“不过是消遣的小说罢了,所有内容都是杜撰。”
山下点点头:“我也觉得黑龙会那帮地痞流氓,根本不会有如此奥妙的思考。”
一个书记官对芮恩施的学术背景了如指掌,中文说得流利,显然是早有准备。之前的赵颜伯,还有那两个莫名消失的东洋浪人,都跟东洋使馆脱不了干系。林砚之不信山下跟这些事毫无牵连。
这时,艾尔薇快步从院里走了出来迎接。路过山下身边时,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连脚步都没停。山下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悦,不过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谦和的模样。
“林先生,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一会儿了。”艾尔薇笑得明媚动人。
“艾尔薇小姐,您今天真漂亮。”林砚之由衷夸赞道。
“你也很绅士。”
“不,我一点都不绅士,因为我骗人了。”
“哦?骗谁了?”
“骗你。”
“骗我什么了?”
“我说你真漂亮,其实是骗你的。”林砚之笑着说道,“你不是真漂亮,是非常漂亮,就像天仙下凡一样。”
一点小套路就把年轻姑娘哄成了桃花,一旁的钱夏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不对啊,这还是面对方小姐不动如山的林砚之吗?
他是听不太懂英文,可他看不出笑得花枝招展的艾尔薇吗?
难道说砚之那些风情,都给了洋婆子?
钱夏仔细打量了一番艾尔薇,不得不承认,这个白人姑娘确实长得极美。肤色白皙,典型的鹅蛋脸,脸部轮廓清晰却不失柔和,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只涂了一点淡红唇膏,端庄又有活力。
今天她特意盛装出席,穿着一身象牙白色丝绸长裙,腰间绣着淡金色纹样,腰线提至胸下,衬得身姿愈发修长。小 V领露出精致的锁骨,宽大的喇叭袖口缀着细密的蕾丝,既典雅又灵动。
按照西洋沙龙的规矩,客人不必带见面礼,但山下却特意准备了礼物。
他走上前,递上一本精装的英文版书籍:“艾尔薇小姐,初次见面不成敬意。”
林砚之瞥了一眼,是福泽谕吉的《文明论之概略》。这本书提出“文明三阶段论”与“脱亚入欧”思想,文明三阶段是指野蛮、半开化和西洋的现代文明,宣称东洋文明尚处于半开化阶段,唯有全盘西化才能进步。这本书一经发行,立刻畅销东洋并对知识界产生重大影响。
《枪炮、病菌与钢铁》主张文明差异源于地理环境,而非种族优劣,这与《文明论之概略》“文明三阶段论”相冲突。明知道这是艾尔薇专门为林砚之举办的沙龙,山下居然带着这种书,隐隐有种挑衅的感觉。
“山下先生客气,来参加沙龙就是客人,怎么好意思麻烦您破费了呢。”艾尔薇客气地有些疏离。
“林先生初次参加沙龙,按照中国的规矩,总该带点见面礼吧?”
钱夏顿时不爽了,这小子明显是来找茬的。林砚之确实是空着手来的,礼物全在自己手里拿着呢。
没等林砚之开口,钱夏就“啪”地一声,把手里的包裹递了过去。
“美丽的小姐,这是古代中国贵族的服饰,希望你喜欢。”林砚之笑着说道。
艾尔薇好奇地打开包装,展开绣着缠枝莲纹的唐制齐胸襦裙:“Oh my god!实在是太好看了!我现在就要去换上!”
山下赶忙道:“艾尔薇小姐,我们东洋的和服也同样精美,有机会我也送您一套,工艺绝对不比这个差。”
林砚之看着山下,似笑非笑:“像吗?我怎么觉得一点都不像。”
钱夏当即怼了回去:“儿子像老子,能不像吗?和服本来就是隋唐时候抄我们汉服的,抄了还改得不伦不类!”
林砚之补了一句:“还是个不孝的逆子。”
两人哈哈大笑,并肩走进了宅院,只留下山下一个人站在门口,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你之前得罪过他?”钱夏小声道。
林砚之幽幽道:“我写《精武英雄》打东洋鬼子,写《阳光先生》揭他们的老底,早就把他们得罪死了。”
他回头瞥了一眼门口的山下:“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一会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水平。”
正是察觉到山下来者不善,林砚之才特意点明自己是芮恩施的学生。有这层身份,至少明面上山下不敢轻举妄动。
第136章 这难道就是盛唐的胡姬吗?
林砚之一走进主厅,就发现不少目光盯着他。
钱夏打了个哆嗦:“感觉怪怪的。”
不过很快钱夏就被甜品、酒饮吸引,跑过去开洋荤。
徐裴济第一时间拨开人群快步走来:“林先生,又见面了。”
林砚之注意到他身旁的青年人,肤色白皙、戴金丝边眼镜,是当下民国极少见的西式现代绅士。
陈道明版顾维君气质上已经超然,堪称风华绝代,现实当中他还要更年轻、更净白一点。不然当初的唐昭仪总理不至于对他赞不绝口:年方廿五,目如朗星,眉宇轩昂,言辞条理井然,似非寻常书生。
顾维君如今是大总统的英文秘书,兼任外交部翻译科科长,别看职位和迅哥儿一样,可距离大总统距离近啊,重要的文件和涉外关键场合都得他来翻译。
所以呀,长相周正和近水楼台先得月,直接就是升职的快车道。
也正是因为英俊的长相,每到人生重要节点就随机刷新一个贵女。他读书的时候,张家看重他未来必成大器,不仅把女儿许配给他,还变卖家产资助他读贵族学校、去美国留学。快毕业要工作的时候,又被唐昭仪的女儿看上,爱得疯狂,不惜以出家、去八大胡同挂牌等激烈方式威胁父亲。
其实模样也还行吧,距离林砚之和在座的各位差了两分。
顾维君热情地伸手道:“裴济和我说过,没有林先生的帮衬,美利坚商会也不会愿意资助我们欧美同学会。”
经过前期筹备,这个月他与周诒春、詹天佑、蔡元培等人共同发起成立欧美同学会,并担任首任主任干事,实际主持该会初期会务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