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出自王家,而邢夫人也不过是普通家庭。
所以王夫人想要争,邢夫人自然也就争不过,这上首的位置便让了出来。
至于其他的,今天倒是多了一个李纨垂手站在角落,没有开口。
见探春进来,王夫人将佛珠搁在桌案上,语气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三丫头,你那些‘开源节流’的法子,可还顺利?”
探春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心中一沉,却还是镇定地回道:“回二太太,已经有几户人家有意向赁了院子,虽还未有进账,不过......”
探春也不傻,知道这个时候正是用事实说话的好时机。
“......毕竟这些租户手头也拮据,不似那些富户出手豪绰,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也能贴补不少用度。”
心知定然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引起了太太的顾虑,探春便以退为进,目光坦然地看向王夫人:“太太可是听到了什么闲话?”
王夫人可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神态,捻着佛珠子,神情淡淡:“闲话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哪家不被人嚼舌根。
只是嘛,说一说也就过去了。
可持续日长,外头有人说,咱们荣府如今靠租院子过日子,倒像是那些落了魄的破落户一般。
咱们自个儿虽觉得不如何,却着实堕了先祖的威名,可不是长久的事啊。
你虽是一番好意,可如今这法子不仅有碍于先祖名声,又有损于小姐姑娘们的清名,到底于名声有碍。”
邢夫人在一旁适时地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嘛,虽说这些年府里的进项是紧了些,可到底还有国公府的名头在。
若是叫外人知道咱们连空院子都要租出去,往后那些门生故旧怎么看咱们?
便是老太太那边,怕是也不大高兴的。”
探春自然知道,正是因为她行事触及到了大房的利益。
这荣府的名声一坏,那损失可是他们大房的袭爵者。
所以她虽觉委屈,却也知道两位太太说的是实话。
至于二太太怎么想,探春是真搞不懂。
但其实哪有那么多弯弯道道,人没有什么,就越在意什么。
如果是以前贾家鼎盛时期,外头人这么说,他们只会当做别人羡慕嫉妒,笑一笑也就算了,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他们是真的落魄了......却又不得不维持着旧日贵族的样子。
自然也就对外面怎么说非常在意了。
探春越发觉得在改革园子艰难,咬了咬唇,没有争辩,只低声道:“是我想得不周全,让太太们费心了。”
王夫人见她认错,也不再多说,只摆了摆手:“行了,这事先放一放罢。
你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往后做事,须得多想几层。。
若真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的,只管来问我,莫要自作主张。”
“是。”
探春应了一声,退出了荣禧堂。
她沿着长廊往回走,走到无人处才停下脚步。
刚才她是真想当面质问,如今府中上下账面亏空,哪里来的钱财继续维持生活。
可是子女反问父辈,是为不孝,她又如何开得了口。
“哎~”探春站在廊下,长长一叹。
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心中怅然若失。
她知道,自己的一番心思大约又要落空了。
她那小小的改革,就像一个刚刚燃起的火星,还没等烧旺,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凉。
别说那些人只是有租赁的意向,现在即便是真给租出去,院落纵使已经有人住了,可按照眼下的风向,怕是也住不长久。
所以向外租赁园子、积攒人脉这一方案应该是彻底败了。
“姑娘。”侍书跟在她身后,轻声唤了一句,“您别往心里去。”
探春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又何必往心里去?
她只是在想,若连自己都做不成什么事,这个家,还能靠谁撑下去?
宝玉吗?
听说这段时间,二哥哥被宝二奶奶管得严实,要不就在书房里读书,要不只在大观园里转悠,很少出去呢。
探春站在廊下,出神许久,然后被一股热风吹回了神。
侍书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姑娘,先回屋里去吧。”
探春这才动了动,将目光从那几株泛黄的树叶上收回来:“回吧。”
她回到秋爽斋,将桌上那些账册一页一页翻过。
那几家有意向租赁院落的,虽然未曾签下正式契书,可探春早已备好了几份草约,连院落里的陈设都让丫鬟婆子们收拾妥当了。
如今被二太太一盆冷水浇下来,她不得不亲自写信去委婉回绝那几位客人,只说是“府中另有安排”,又命人将那几间院落重新落锁。
这一来一回,不仅白费了人力物力,还平白落了话柄,甚至得罪了人也有可能。
想到这些,探春心里头那点火苗,像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到底自有一股精气神撑着,没有彻底熄灭。
第二日清晨。
探春重振旗鼓,精神充足地又坐在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精简人手,重整职司。”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碰那些容易被外人拿来嚼舌根的事了。
租赁院落这条路走不通,她便换一条路走。
府里如今最大的开销,说到底还是人多。
几百号人吃穿用度,每月光月钱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若是能把各处的人手重新调配一番,裁掉那些冗员,将真正能干的人提上来,不仅能省下一笔开销,也能叫府里的风气整肃几分。
这事儿本就有所准备,只是之前想着多进银子,便就没有执行,只往后排。
现在既然没能开源,那就只能节流了。
她将写好的章程又看了一遍,唤来侍书:“去请凤嫂子过来。”
侍书应声去了。
不多时,王熙凤便到了,依旧是越发诱人垂涎欲滴的少妇模样。
秋风将至,衣服不多不少,贴合着娇躯,摇曳生姿,进门便笑道。
“三妹妹又有什么新主意了?可别再叫太太们叫去训话。”
探春也不恼,只将那张纸递过去:“嫂子先看看这个。”
王熙凤接过来扫了几眼,眉梢微微一动:“这是想要裁人了?看上去比之前那份还详细些呢。”
“不是裁人,是重新调派人手。”探春纠正道,便是她再如何年轻,也知道这个事儿得罪人。
但是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嘛,她反正都已经失败了一次,还怕再失败一次不成?
“各处的人手分配不均,有的地方三个人干一个人的活,有的地方一个人却要顶着三个人的差事。
若能把各处的人手匀一匀,多余的调去别处,空缺的补上,既不用多花银子,也不至于叫底下的人闲出是非来。”
“嗯,这些话你也早讲过了,不过现在听来,你似乎多有感触。”
“哎,纸上得来终觉浅啊。”探春一叹。
想到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是被下人传出去的,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了,法不责众,能挑着谁来处理呢?
王熙凤拿着单子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反驳探春,一如之前那般支持:“......法子倒是比租院子稳妥些。
看上去也比之前那份详细了许多。
只是那些被调动的婆子丫鬟,怕是又要闹。”
“闹便闹。”探春的语气比昨日硬了几分,她心中也有气。
“如今府里这个光景,若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往后还能做什么?
大不了叫她们来找我,我亲自同她们说清楚。”
王熙凤看着探春那张尚且年轻却已透出几分坚毅的面庞,心里头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可惜了,三妹妹不是个男儿身,但凡把她和宝玉换上一下,荣府现在应该也不至于此。
同时这般精力旺盛的模样,也让她想起了自己。
她想起自己刚嫁进荣府时,也是这般意气风发,甚至和贾琏也是夫妻恩爱,更想着要做出一番事来。
可后来呢?
后来她发现,这府里的水比她想象中深得多,那些弯弯绕绕、人情世故,不是光凭一股子锐气就能趟过去的。
这些年她难道就受下人的气少了?还不是冷着一张脸,全都硬气地趟过去了!
所以尽管并不希望探春改革园子有所成效,但她也没有泼冷水。
她只是将那页纸还给探春,语气温和了几分:“你只管放手去做。
若有人闹到太太们跟前,我替你兜着。
要说开源做生意,嫂子自然是不懂,但是要论处理家中那些不听话的贼啊猫的......哼哼,正好见见我的手段!”
探春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多谢嫂子。”
接下来的几日,探春便依着章程动了起来。
同时凤姐也果真为她站台支持,但有不服并且故意偷奸耍滑者,凤姐就先行处理了。
得了空闲便帮探春分担些,让她轻松一点,她先是将各处的人手清点了一遍,又将那些明显过剩的岗位重新划分,将多余的人调去别处。
她做事利落,又有王熙凤在背后撑着,底下那些人虽然私下里怨声载道,却也不敢明着跟她对着干。
倒是有一桩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探春在清点人手时,顺带将府中那些闲置的花圃、菜园也盘点了一遍。
她发现大观园多的是空地,原先种着些花草,后来因无人打理便荒废了。
更有如稻香村这般地方,还能用来种粮食呢。
她便命人将空地翻整出来,种上些时令蔬菜和瓜果,又让几个有经验的婆子负责看管。
这批蔬菜瓜果,一部分供给府里厨房,省了采买的开销;另一部分多出来的,便让人挑到外头市集上去卖。
起初那几个婆子还不大乐意,觉得堂堂国公府的仆妇,竟要挑着菜篮子去街市上叫卖,实在有失体面。
可没过几日,她们便尝到了甜头......
探春允诺,卖菜以及卖花草等,所得的银钱,他们这些参与者也有份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