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微微一怔,放下手里的账册站起身来。
贾苮可是难得来她这一次,处理不得当,还容易传出流言蜚语呢。
待贾苮被带到正屋当中,探春便也过去相见。
两人见面之后,贾苮一瞧探春眉目间的愁绪,便说道:“妹妹又在为什么事烦心?”
探春请他坐下,又让侍书重新沏茶来,才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就是家里面那点事了?
不当家,可真不知柴米油盐贵,不烦心也不行。
这些日子各样开销都在涨,我原想着秋收之后能松快些,到底还是想简单了。
能撑到底下庄子收上租来,都困难呢。”
贾苮听了,端起茶盏,掩饰着嘴角的微笑。
“什么个情况?说出来,我也好替你支支招,不行回去就问问大姐姐她们。”
探春也没有多想,只当是一片好意,贾苮纳了大姐姐和二姐姐也算半个自家人。
再说了,现在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呢?
于是探春说了一回府里近来的收支、各处人手的调配,以及瓜果蔬菜、花草树木的售卖难题等等。
贾苮听着越发觉得时机将至。
这么大个家,探春又不是做什么实业,又没有多大的权力,如何能够撑得住?
不变卖一点老古董赚钱,还想维持着一个大家族的开销,给几百号人发月钱?
贾苮好心说道:“若是售卖问题的话,倒是可以找薛家的人出货。
至于要添置秋衣炭火什么的......其实薛家的生意面广,他们也能做这个生意。
我只给宝儿说上两句,她会去知会一下薛蟠大哥。
到时候铺子年底要盘货,打折出售一下秋料子,应当也能解一解园子的燃眉之急。
你若觉得合适,倒是可以接过来,比从外头采买能省些银子。”
探春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敛了神色。
不是便不便宜的问题。
而是现在账上没什么钱了,又没什么进项,再便宜再打折,没钱就万事皆休。
除非让各个主子拿出自己小金库里的钱,或者售卖一些祖传的古董或宝贝来贴补。
所以探春也只能说:“这事我还得先让人问问。”
“不妨事,你只管让人去问。”贾苮看着探春,“若有难处,再来同我说,我这人最乐于助人了~”
救人于水火,这就是他贾神仙!
第296章 江河日下时,最见谁真心
探春得到了某人的许诺,心中感觉压力骤减。
于是又与其聊了起来,不过大多数都围绕着如何管家方面,偶尔询问一下薛家如今情况。
贾苮自然是一一应对。
与此同时,荣禧堂中。
贾母靠在软榻上,半眯着眼,面前小几上搁着一盏半凉的参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已经许久没有动过了。
鸳鸯站在她身后,手里那把团扇早已停了,只换做为其按摩,等着老太太开口。
贾母平日高乐,不常问府中的情况。
只是如今荣府这状况,如何能够不过问?
“府里这个月的账,可曾送来?”
鸳鸯轻声应道:“已经送来了,放在书房案上,老太太若要看,奴婢这就去取。”
贾母摆了摆手:“不必了。看不看的,也就那么回事。”
话是这么说,不过鸳鸯哪能听不出贾母的失落。
老太太在府里过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账面上的数字她就算不看,心里也大致有数。
那些庄子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铺面的租子也时断时续,银子像水一样往外流,进来的却越来越少。
她默许探春在大园子里面搞改革,不过是想让其他人看看,连女儿家都在如此奋力,你们呢?
如今一两个月下来,全都在等着看笑话,就是没想过自个儿也要努力上进。
贾母也是无奈。
“老大那边呢,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鸳鸯斟酌了一下措辞:“大老爷前几日出去吃了两回酒,回来的倒比以前早些。
听说还让人收拾了一间空屋子,说是要放些新得的字画。”
贾母心里清楚,贾赦那点钱来路不正,也懒得去追究了。
而且连女儿都卖了,让他掏钱比登天还难。
只要他不闹出什么大乱子来,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老二呢?”
“二老爷这些日子多在书房里,与几位清客说话写诗,不大出来。
外头的事奴婢也不知道,反正瞧起来与平日没大区别。
只是听说昨儿夜里跟二太太提了一回库房的账。”
贾母轻轻叹了口气。
贾政那个人,好面子,平日里不管俗务,可真到了要紧关头,他又拿不出什么实在的主意来。
偌大的府邸掌控在他们手下,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动用。
此时贾母才觉得自己偏心的有些过了,而且还偏心错人了。
但是总共就两个儿子,她还能选谁?
这府里的担子,说到底还是落在她这把老骨头上了。
可她这把骨头,又能撑多久呢?
“凤丫头呢?以前常听她在耳边叫嚷着,如今都在忙什么去了?”
鸳鸯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二奶奶隔日便来一回,平日里还要帮忙处理家中事务呢。
她也说小院子里面的那些琐事,不用和老祖宗提,因此忙起来了,也不见露面。
实际上就是带带巧姐儿,又去帮三姑娘处理些事儿。
老太太若真是要见,我这就派人去请?”
“那倒不用,让她自个儿做自个儿事儿吧。”
王熙凤是她用惯了的,虽说这些年也有些自己的小算盘,可到底是个能办事的人。
事多人烦。
本来大房和二房的关系就不怎么样了,再叫来叨扰叨扰,指定更坏。
荣禧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大约是哪个丫鬟路过,走得急了些,又很快远去了。
贾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在听那些细微的声响。
忽然间出声说道:“三丫头这阵子是受了委屈,不过也算是锻炼到了。
鸳鸯你去库房里面看看,实在有什么用不上的物件儿,先送到隔壁去掌掌眼。
也好过流落到外头,说咱们府上倒卖家当。”
面上说的好听,鸳鸯却听懂了。
不就是看到三姑娘最近辛苦,老祖宗还是心疼这个孙女儿,准备支援一下。
只不过用来支援的钱......
啧,说来说去还是卖家当嘛。
鸳鸯应下,找时间再过去。
到了月末总结的时候,哪家院子的情况都差不多。
另一边,王夫人的院里也是一片寂静。
王夫人盘腿坐在佛堂里,手里那串佛珠一粒一粒捻过去,速度不快不慢,与平日没什么分别。
可她捻了许久,才捻完一圈,比往常慢了许多。
周瑞家的站在帘外,等了半晌,终于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吧”。
她掀帘进去时,王夫人正将佛珠搁在案上,抬眼看她一眼,神色淡淡的:“说吧。”
周瑞家的压低了声音:“太太,方才库房那边递了话来,说这个月采买的银子,已经超了预算两百多两。”
“怎么超的?”
“说是天冷了,各院添炭的数目比往年多了不少。
还有前头几位姑娘的冬衣,也支了一笔银子出去。
而且还有大姑娘和二姑娘出嫁......虽然没有大操大办,但老太太顾及着脸面,也支了银子置办的体面。”
王夫人心中盘算,府里人少了,开销却没减多少。
那些老规矩还在,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可进账却已经撑不住了。
三丫头那边也不见收效,几十上百两银子,对寻常人家自然是够多了,但对他们这等人家来说就杯水车薪。
王夫人又拿不出什么主意来,只说着:“你让账房那边先记着,往后再说。”
周瑞家的应了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她站在帘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太太,还有一桩事。
外院那边有几个家生子,私下里传了些话。
说赖家最近又在城南置了一处新宅子,三进的院子!
收拾得比许多京官还体面,这个传了一些人,大家都有些不忿。”
王夫人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赖家的事她心里有数,只是从前有贾母压着,不便明着动手。
如今府里这个光景,再不动他们,迟早要被他们吸干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