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一个家生子和奴仆，比主子们过得还要体面，这还了得？
正愁着官中没有钱呢，这个当口还敢如此招摇！
“你先下去吧。”王夫人语气平淡，但是内含凌厉，“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周瑞家的退出去后，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夫人重新拈起那串佛珠，捻了几粒，又放了下来。
心静不下来，吃斋念佛也是白搭。
她想起探春前些日子送来的那本账册。
那丫头年纪虽轻，做事却有章法，条理清晰，比她预想中强得多。
可惜只是个庶出的女儿，再能干，也顶不了这府里的天。
不过反正她如今都管着家，大家都已习惯她的调遣，正好借她收拾一下赖家！
于是便唤来丫鬟玉钏，叮嘱几句，叫她去交代给探春。
而就在贾府的女人们都在头疼如今的经济问题时，贾政的书房倒是比别处热闹些。
几个清客坐在下首，正谈着新得的一幅古画，说是前朝名家真迹，笔法精绝，气象浑厚，越看越有味道。
贾政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盏，听他们说着话，偶尔点一点头。
外头的光线从窗棂间斜斜透进来，落在案头那卷摊开的画轴上，墨色温润，确实是一幅好画。
可贾政的目光落在那画上，却许久没有移动。
他心里清楚，这幅画是旁人送来的，交给这些门客，美其名曰“共赏”，实则不过是借个由头拉拢关系。
他虽不理俗务，在官场上也显平庸，却也不是全然的糊涂人。
烂船上有三斤钉，何况如今的贾府。
撑着门面的还有一个贾苮呢。
自己的大女儿虽然给其为妾，但到底是沾上了关系，何况两人还同为一族。
外边这些人也不过是巴结不到隔壁，转而从自己这里寻求突破罢了。
好面子的贾政既有被人巴结的得意，又有这份体面来路不正的害臊，心态十分复杂。
而且府里那些风声，他多少也听见过一些。
但人家贾苮明面上都过得去，如何能够指摘呢？
更别提他现在也渐渐发觉自家的经济命脉也被其拿捏，实在没什么底气啊。
一个清客大约是见他出神，便笑着问了一句：“世翁可是在琢磨这幅画的款识？”
贾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做出一副体恤下人的模样：“倒也不是，只是想着，秋日将尽，天气转凉，回头让库房多备些炭，莫叫各处冻着。”
那清客连声应着，其余人也纷纷称赞，大拍彩虹屁。
随后又顺着话头说起了别的，贾政一时被捧得飘飘然，也就忘了其他。
心里想着家中反正还能支撑得住，又有老祖宗和太太们照看着家宅内饰，自己何必费那心神。
他便真个真心诚意地和一群人赏起画来......
二老爷并不在乎，家中大老爷也没好到哪里去。
贾赦刚得了那一万两银子，手头正宽裕，这几日应酬也多了起来。
可以说酒肉朋友一知道这边有钱了，又巴结回来。
时常和些狐朋狗友在外吃酒，寻花问柳，回来时已是傍晚，面上总带着几分酒意。
今天亦是如此，大中午的喝了之后就醉醺醺的回来。
进了院子，邢夫人见他回来，便起身迎了两步，又闻见那股酒气，微微蹙了蹙眉，但也是强忍。
贾赦也不在意，在她旁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懒散：“这几天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邢夫人压低声音道：“别的倒没什么，跟之前也没两样，只是听说二房那边，二老爷看了账簿，二太太屋子里也有风声，说是要查赖家。”
贾赦听了，嗤笑一声：“真是笑话，事情都还没办呢，消息就已经传得满天飞，能查得到谁？
何况就她们查赖家？
她倒是会挑时候......
赖家这些年吃下来的银子，只怕比咱们府里账面上的还多。
她要查，让她查去。
你只管盯着，到时候咱们也去分上一杯羹，毕竟这府上也有我们的一部分！”
他说着往椅背上一靠，醉意浓厚，懒得多说。
邢夫人自然也是应下，有心再说上两句，可是对方已经有了鼾声。
叫来丫鬟服侍着，自个儿也就退回房间，邢夫人暗自啐了两声，也是个老不中用的！
......
秋爽斋里，难得贾苮来上一次，两人聊了不少。
虽然没什么亲密动作，不过聊了两个时辰，她也轻松了许多。
送贾苮离开的时候还有些不舍呢。
转身回到屋里刚坐下，因为有了隔壁的帮忙，准备重新安排下人，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帘子被掀开的声音。
探春抬起头，便看见赵姨娘跨了进来，脸上堆着笑意。
赵姨娘穿了一件半新薄袄，腰间系着一条琥珀色的带子，衬得那身段愈发袅娜。
打眼一看，许多人都会觉得这30来岁的妇人更比少女有韵味。
她近来气色比从前好了些，大约是最近府里府外的事，她都没怎么沾手，反倒落得清闲。
而且自从厌胜之事后，贾环出事，连带着贾政也觉得赵姨娘屋子里不干净，没再理她，而是去宠周姨娘去了。
嗯，王夫人也差不多情况，也不知是贾政力不从心，还是真的因贾宝玉那事儿避着。
反正赵姨娘是真的又闲又寂寞。
“三姑娘~您还在忙呢？”赵姨娘一进门便笑道，语气夸张，面带讨好。
“我方才路过厨房，瞧见炖了一锅好汤，想着给你送一碗来。”
她说着将手里那只青瓷碗放在案角，又顺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案上那摞账册上。
“这是又在对账？还在忙这些。
府里那么多人，总不能事事都指着你一个人吧。
二奶奶那么能耐，怎么老是把事指派给别人？”
探春一见这阵仗就知道是有事，也没接她的话茬：“姨娘来，可是有什么事？”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微收，随即又恢复了自然：“瞧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她说着，目光又往那摞账册上瞟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我听说，这个月的月钱，可能又要晚几日才发？”
探春没有否认：“府里周转有些紧，确实要晚几日。不过也就三五天的事，耽误不了什么。”
赵姨娘笑了笑，像是随口一提：“我这不是怕环哥儿那边急用吗。你也知道，他那个人，手头存不住银子。若是月钱晚了，怕是要闹腾。”
她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抱怨和怜惜。
“环儿虽然是庶出，可到底也是老爷的儿子，总不能叫他太受委屈。
宝玉都已经娶妻了，总不能还要压着环儿吧？
你如今管着这些事，若是有余力，便替他通融通融。”
探春看了赵姨娘一眼，手上整理账册的动作没有停。
她当然知道赵姨娘这话里多少有几分演的成分，但也没有拆穿。
“月钱的事，府里自有规矩，不只环哥儿一个人等着用。
若是提前支了，后面的人就乱了。
再等两天，等银子到了账，自然会发下去。”
赵姨娘也不急，真要是一下子就答应了，她反而会认为探春在敷衍自己。
“三姑娘如今管着这些事，自然是有道理的。
我也不过是提一句，若是不方便，那便算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却没有急着离开，目光落在探春脸上，露出几分柔和神色。
“三姑娘如今比从前清减了些，可莫要累坏了身子。
那些人就只知道驱使着你做事，不过你还是有老子娘在心疼着呢。”
赵姨娘没有多留，帘子落下时，那脚步声便沿着廊下渐渐远去了。
侍书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姑娘，赵姨娘这是......”
探春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是被感动到了。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不过是赵姨娘在打感情牌。
探春将视线从门口收回来，并不打算多想，反正口子不能乱开。
忽然又听到丫鬟的声音传来：“苮大爷，姑娘在书房呢。”
探春不知何事，连忙出来，果然看见之前离开的贾苮去而复返。
“三妹妹还在忙呢？”
探春问道：“苮大哥，怎的又折返回来了，可是遗漏了什么东西？”
贾苮跟着探春进到书房中坐下，扫了一眼那些账本，然后说道。
“方才出去不远就看见赵姨娘了。
之前那些阴损的事情，你我也知道。
见她神色有异，我便回来看看。
妹妹没出什么事情吧？”
探春心中一暖，压低了声音说道：“她到底是我生母，如何会如此狠心，苮大哥过虑了，她不过来替环哥儿要月钱的。”
“哦，倒是我做小人了。”
“没有没有，妹妹自然也是感谢苮大哥念着的。”
探春说着说着声音越发小，和平日飒爽的模样有些区别。
见对方眼神看来，探春连忙侧过头，然后揉了揉脸，强作镇定。
“并不是之前那什么巫蛊之事，大约是她近来听说了什么风声，想要探探口风罢，生怕银子落不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