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贾诩闻言叹了口气,“我已数次劝和,可李郭二人势要分个你死我活,长安恐怕一时半会不会太平了。天子跟百官日子虽然艰难,但好歹有口饭吃。我亲眼目睹,宫外的百姓已经易子相食了。”
“这世道,为何就变成了这样?”杨彪痛苦地闭上双眼。
随后,他睁开眼看向贾诩:“文和,我欲前往郭汜处劝和,天子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贾诩急忙劝道:“太尉不可!我与李郭二人同出身西凉,他们还不至于取我性命,太尉此去或有性命之危。”
“文和不必再劝了。”杨彪目光坚定道,“苍生罹难,社稷颠倒。我身为太尉,自当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请命。大不了,长安城内再多一具名为杨彪的尸体罢了。百姓死得,我又何如死不得?”
贾诩平日看不上世家大族之人,此刻却对杨彪生出一股敬重。
同时,心里闪过一丝愧疚。
当初若非他献计招李傕、郭汜入长安,长安未必会有今日之难。
当然,这个念头只在心里闪过,他并没有说出口,只郑重行礼:“大汉有太尉,实乃大汉之福,实乃百姓之福。”
杨彪颔首,两人就此别过。
春风簌簌,花瓣纷飞。
两人方向相背,步履却同样沉重,心中似乎响起一个共同的声音:“长安啊!长安!”
第134章 蔡琰
三日后。
杨彪被郭汜扣押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城,同时郭汜放出狠话:“谁再敢前来劝和,定斩不赦!”
可这番话并没有吓退百官,反而激起了众人心中的愤慨。
接下来,司徒赵温、大司农朱儁、太仆韩融等汉室老臣,纷纷前往郭汜处劝和。
郭汜当然不敢杀这些人,只能将他们与杨彪关押在一起。
李傕则趁机攻讦郭汜,说他滥杀汉室重臣,企图谋逆。
局势,越演愈烈!
陷入弱势的李傕,决定逼迫天子下诏,引南匈奴入长安,共同合围郭汜。
天子诏书传到南匈奴王庭时,诸王意见不一。
左日逐王兀骨、右温禺鞮王稽娄渠和左渐将王楼姑三位王侯当场反对。
原因是,张郃的铁骑已经攻取了整个云中,目前正在五原郡外休整,随时都有可能南下。
如果这个时候分兵前去长安,那不是削弱自己的力量吗?
右谷蠡王潘六奚也赞同三人的意见,认为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奉诏。
但右贤王去卑,显然有不一样的心思。
“诸位,我愿意放弃在王庭的所有领地,只带自己部族的人前往长安。”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份天子召,分明就是催命符。
一去长安,很难全身而退。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右贤王到底图什么?
但是……这关他们什么事?
说到底,匈奴少一个右贤王,根本影响不了大局。
就凭张郃的那点人马,还威胁不到王庭。
但没了右贤王,对其余诸王影响却很大,若能瓜分其领地,自身实力会进一步扩大。
稽娄渠问道:“右贤王此言当真?”
去卑举起右手,认真道:“我愿意向昆仑神起誓!”
匈奴人一向将昆仑神视为天神,部族之中但凡立重誓,皆以此为证。
立誓之人若是背弃誓言,便会触怒神灵,被所有匈奴人唾弃,包括自己部族之人。
潘六奚眯起双眼,紧紧盯着去卑:“右贤王,你可想好了。舍弃领地奔赴关中,事成,你得不到多少好处;事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去卑神色平静:“我意已决,奉大汉天子诏。”
“好。”潘六奚不再多言,淡淡道,“那就请右贤王起誓吧。”
去卑郑重起誓,然后头也不回出了大帐。
回到部族后,他召集核心族人,将自己的决定告知。
“父亲,您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
大儿子阿罗延不解道,其余族人也投来疑问的眼神。
在他们看来,匈奴人若失去了牧场,相当于自毁根基。
去卑解释道:“我只是用一块小牧场,换一块更大的牧场而已。你们想想,汉朝的天子目前正在受难,如果我们能将他解救出来,帮助他重新夺回长安,那他会给我赏赐什么?”
大儿子阿罗延眼睛一亮:“他肯定会封赏父亲为大单于。”
去卑笑着抚了抚胡须:“嗯,还算有点脑子。我若成为大单于,整个南匈奴都是我的,区区右贤王的领地又算什么?”
众族人也纷纷笑了起来,若去卑成为大单于,他们自然水涨船高。
齐齐行礼:“右贤王英明!”
去卑安抚好族人,当即吩咐道:“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出发长安。”
“是,右贤王。”众人如潮水般散去。
……
长安城外,蓝田县。
这里有一处庄园,是大儒蔡邕生前所留。
蔡邕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名叫蔡琰,字文姬。
蔡琰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了河东卫仲道。
不足一年,卫仲道便病死了。
卫家人认为蔡琰不详,便将她赶回了娘家。
但回家没多久,父亲蔡邕就因为得罪王允,最后死在了狱中。
蔡邕最大的遗愿,就是没有编撰完汉史。
蔡琰从此便寡居在庄园,每日翻阅书简,立志替父亲完成遗愿。
只是近来,长安愈发混乱。
时常有兵马从庄园外路过,闹得人心惶惶。
很多仆从,都离开了。
只剩几个老仆和贴身丫鬟,留在庄园内照顾蔡琰的衣食起居。
这日,蔡琰像往常一样,吃完晚饭后,便走向书房,准备继续修撰汉史。
就在她专心撰写时,一名老仆跑了进来,大声呼喊道:“娘子,快跑!匈奴人来了!”
蔡琰心里一惊,匈奴人怎会出现在京兆!
虽说近年来时常有匈奴人南下劫掠,可从来不会犯境长安三辅地区。
难道是因为李郭二人的战争,让匈奴人觉得有机可趁?
外面已经响起战马的嘶鸣,蔡琰赶紧开始收拾屋内的书简。
这些藏书,都是父亲蔡邕一生的积累,万万不可丢弃。
老仆急得团团打转:“娘子,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蔡琰置若罔闻,一心只想带着藏书一起走。
近些年,她连遭变故,心中早已没什么牵挂。
她活着的唯一信念,就是替父亲完成遗愿。
倘若连这份信念都丢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伯,你走吧!不用管我。”蔡琰掏出一些五铢钱,塞到李伯手里。
“娘子!快走吧!家主他在天有灵,一定不会怪你的。”
李伯眼含热泪,他虽是下人,但却是看着蔡琰长大的,早已将她看作了女儿,实在不愿意抛下蔡琰独自离去。
就在这时,一伙匈奴兵破门而入。
领头的上下打量了蔡琰一番,眼睛中闪过一丝兴奋,说道:“将这个女人绑了带走。”
“贼人,休要动我家娘子!”李伯疯了一样扑向匈奴兵。
但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又怎是这些豺狼的对手?
领头的匈奴兵一刀捅入李伯的胸腹,李伯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但他还是抓住匈奴兵的脚踝不肯放手,口中喃喃道:“娘子,快走!”
“老东西,自己找死!”匈奴兵一脚踢开李伯,再次下令,“右贤王有令,将能带走的全都带走,带不走的统统烧掉。”
“李伯!”
蔡琰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带到外面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整个庄园陷入一片火海。
她心如死灰,只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念想也没了。
火光冲天而起,周遭只有匈奴兵的呼喊声和汉人的哀嚎声。
第135章 林姨
火海翻腾,浓烟漫天。
蔡琰被捆着双手,目光呆滞地站在人群里。
眼前庄园里,熟悉的一砖一瓦和些父亲积攒了一辈子的书简,在烈火里燃烧、蜷曲,最终化为飞灰。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其他被抓的汉人女子那样喊叫。
就好像她浑身的血泪,都被这一场大火给烤干了。
空洞的眼神望去,道路两旁,是一批又一批被俘的女子。
匈奴骑兵骑在马上,弯刀在空中不断挥舞,马背上挂满了汉人男子的头颅。
一名头领模样的匈奴人大声道:“儿郎们,右贤王说了,全速赶往长安,等战事结束,这些汉人女子,每个人都有份。”
匈奴兵听到这句话,就像饿狼见到肉一样,兴奋地咆哮起来,火热的眼神不断扫向细皮嫩肉的汉人女子。
“你说这汉家女子吃啥长大的?怎么一个个都长得这么水灵?要是能给我分一个,死了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