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贤王说的是。”
冯骥看向傅谨,安排道:“傅头领,有劳你带蔡姑娘下去休息。”
傅谨拱手道:“交给在下。”说罢对着林纾点了点头,带着蔡琰走了出去。
然后,林纾便将自己如何碰到阿罗延的队伍,如何混入俘虏中,如何遇见蔡琰,又如何杀掉阿罗延并带着蔡琰逃亡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冯骥和呼厨泉听完后,都张大了嘴巴。
“阿罗延……死了?”
即使林纾言之凿凿,呼厨泉仍然感到难以置信。
与其说他不相信阿罗延死了,不如说他不相信阿罗延会死在两名汉人女子手上。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冯骥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感叹道:“林头领真乃女中豪杰!之前在雁门,听郭太守数次提起你,我心里还不以为然,如今冯某只有叹服。”
“军侯过誉了。”林纾淡然一笑,脸上透着股豪爽,“倒是冯军侯,只带领五百人便拿下了善无城,擒杀了屠乌孤,让妾身心中敬仰得紧。”
听着两人的互相恭维,呼厨泉更难受了。
虽然不管是屠乌孤还是阿罗延,都是反对他们入主王庭的敌人,但好歹与他同属匈奴。
此时却被眼前的两名汉人侃侃而谈,当成夸耀功绩的资本,这心里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两人再聊下去,自己的怒火怕是要压不住了。
他赶紧打断两人,插话道:“林头领,既然你已经找到了阿罗延的队伍,想必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我们还是尽快截击为好。”
“对对对!”冯骥尴尬一笑,说道,“还请林头领在舆图上标出来。”
林纾微微点头,走到案前,在某处一指,说道:“他们并没有走官道,走的是这条小道。军侯请看,由蓝田向南入辋川河谷,再向西翻过一座小山,便可以绕到杜陵一带,由此北上便可直通长安城。”
冯骥点点头,同时在心里暗叹,若没有本地人,这些小道根本无从发觉。
他虚心请教:“林头领久在关中,可否知道哪个地方适合伏击?”
林纾继续说道:“阿罗延一死,这支队肯定着急与大部队汇合,但他们一路上劫掠了千余名汉人女子,速度不可能太快。我预计他们现在刚刚踏入辋川河谷不久,明早便能出谷。如果我们能先一步赶到谷外的篑山,便是绝佳的伏击点。此地是去往焦岱的必经之路,听闻当年高祖绕峣关,走的就是这条小道。”
“好!就按照林头领说的办。”冯骥正色道,“接下来,我安排一下作战部署。”
“我亲自率领本部八百山地兵,横穿南山前往篑山,林头领带领本部三百人马留守营地,看护粮食辎重。”
他看向呼厨泉:“左贤王辛苦一些,带本部三百骑兵跟在阿罗延一部后面,防止他们逃回河谷。两位可有异议?”
两人皆摇头。
就实际情况来看,冯骥的安排无疑是最合理的。
“甚好!既如此……大家就分头行动吧。”
呼厨泉和林纾拱手告退,营地中顿时忙做一团。
林纾将事情安排好后,来到了蔡琰休息的帐篷外。
“蔡姑娘,我是林姨,你睡了吗?”
“还没有,林姨请进。”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
林纾掀开帐篷,看见蔡琰坐在案后,并没有上榻休息。
她坐在案的另一侧,问道:“睡不着?”
“嗯。”蔡琰点点头。
林纾微微一叹,讲述道:
“我曾经和你一样,年少时家破人亡,过着乞讨的生活。有一次因为一块胡饼,我差点被人打死,是你父亲赶走了那些人,并带我去了医馆,将我救了回来。他当时告诉我,‘只要人活着,生活总会有希望的’。就这样,我磕磕绊绊长到了二十岁。这一年,我嫁给一名农户,生下了一个儿子。也正是这一年,我的丈夫和儿子,全都饿死了。浑浑噩噩的我想要一死了之,可我脑子里又记起你父亲对我说的那句话。我想看看,只要人活着,希望到底会不会来?后来,我加入了黄巾军,接着又加入了白波军。不曾想,转眼已经过去十年了,可我……不也挺过来了吗?”
“林姨……”
蔡琰泪流满面,她没想到,林姨竟然有如此坎坷的境遇。
林纾拿出手帕擦掉蔡琰的眼泪,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年你父亲将那句话送给了我,今天,我同样将这句话送给你。”
“只要人活着,生活总会有希望的。”
第139章 绝境的人性
初春的夜晚,风吹在脸上,酥酥麻麻的,冯骥很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更喜欢的,是穿越在崇山峻岭中的无拘无束,以及山地兵出奇制胜的快感。
数月前,公孙续派斥候传令于他,让他率领麾下山地兵南下到关中一带待命。
临行前,他找到雁门太守郭缊,想让对方给自己安排一名向导,好方便行事。
林纾就是郭缊向他推荐的最佳人选。
据郭缊所说,林纾虽是女子,其勇略却更胜男儿。
其先后参加过黄巾军、白波军。
后来白波军与南匈奴单于於夫罗勾搭在一起,经常劫掠河东周遭百姓。
林纾不满其恶行,便带领一部分人离开了白波军,辗转四处做惩恶扬善、劫富济贫的义事。
郭缊感念其侠肝义胆,曾数次招安林纾,但无一例外,都被其拒绝了。
不过,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识了。
郭缊就经常雇佣林纾等人护送自家的战马。
冯骥刚到关中,就带着郭缊的书信找到了林纾,对方也很仗义,将他安排在山寨临时驻扎。
他本以为就这样等着公孙续的命令就行,没想到却先等来了郭嘉的命令。
郭嘉传来密令,称匈奴右贤王带人秘密南下,向关中进发。请他务必配合於夫罗,将右贤王一部吃掉,还称会向少将军传信说明此事,让冯骥不必担心,以免贻误战机。
郭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没过几天,也不知道呼厨泉哪里来的消息,就找上了门来,还差点和林纾打了起来。
冯骥费了好大的劲解释,才勉强稳住了林纾,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军侯,翻过前面这座山头,就到篑山了。”
一名士兵的声音,打断了冯骥的思绪,他回过神来,看向东方,黎明将至。
“很好!大家再加把劲,一定要在匈奴人之前抵达。”
……
另一边,辋川河谷内。
千余匈奴骑兵正在休整。
摩多和吉利两人,是阿罗延的族弟,也是这支队伍的副首领。
此刻,二人正愁容满面地大眼瞪小眼。
摩多说道:“怎么办?我们真要去见右贤王吗?阿罗延死了,他会杀了我们的。”
吉利无奈道:“不去还能怎么办?眼下我们在汉人的地盘上,自然是跟着右贤王最安全。”
摩多一急:“那阿罗延的事怎么交代?”
“这个简单。”吉利冷笑道,“我们在路上遭到汉人的截杀,阿罗延首领不幸身亡……想必右贤王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摩多抚掌一笑,神情放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胸膛。
摩多难以置信地看着吉利,眼中满是痛苦,嘴角不断渗出鲜血:“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你亲哥哥。”
吉利冰冷地说道:“正因为如此,只有你死了,右贤王才能相信我,我才能活下去啊!”
“你……好狠的心。”
摩多伸出手抓向吉利,但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吉利合上了摩多的双眼,说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抓到那两个汉族女人,为你和阿罗延报仇。”
显然,他将摩多的死也算到了林纾和蔡琰的身上。
只是……光摩多死了还不够,他还需要所有人都统一口径。
他提着摩多的尸体来到帐外,匈奴兵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幕。
众人被吓得面面相觑,搞不懂副首领这是要干什么?
只有数十名摩多的心腹站出来愤怒地质问,但迎接他们的是血腥的屠杀。
等处理完杂音,吉利才开口说道:“阿罗延首领死了,你们觉得右贤王会放过你们吗?我告诉你们,不会!他会让我们所有人,都给他的儿子去陪葬。你们不要觉得右贤王老了,也许会放过你们。我劝你们不要有这种想法,右贤王的残忍,远超你们的想象。我现在只问一句,你们想活命吗?”
吉利一番诱导加恐吓的言论,成功震慑住了所有匈奴兵。
他们虽然没有出声,但眼中的求生欲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们……想活命吗?”吉利再次大声质问。
“想。”
“我们想活命!”
底下的匈奴兵个个大喊。
“很好。”吉利残忍笑道,“现在,想活命的人,举起刀杀掉你身边的人,活着的就能活命!”
匈奴兵显然不信这种疯狂的言论,众人互相警惕着,但谁都没有先动手。
吉利见状继续恐吓:“不要以为我在危言耸听,你不动手,难道别人也不会动手吗?还是说,你们愿意将活命的机会拱手让人?”
“杀啊。”
一名匈奴兵,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举刀刺死了身边的同伴。
他就像导火索一样,彻底引燃了人性中的所有负面情绪。
众人如同着魔了一样,不断朝身边的同伴下死手。
吉利冷眼看着一切,只死了两位首领,却没有死兵卒,这样明显的漏洞,右贤王怎会看不出来?
而且,只有这些人手上沾满了同伴的血,才能真正站在自己这边。
等少了足足一半人数,吉利才出声喊停。
停下来的匈奴兵,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的惨象。
很多人甚至不敢置信,这些人是自己亲手杀的。
他们看着一脸笑容的吉利,只感觉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他是魔鬼!
可现在,他们都上了魔鬼的船。
“将尸体全部扔进河里,然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