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这个结果,本身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所以,他只轻轻点了点头,合上账册道:“知道了,你去吧。”
那军校闻言,顿时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第152章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随着那将校离去,帐中也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噼啪作响。
慕容绍宗沉默片刻,起身缓步走到帐门口,负手望向潼关方向黑沉沉的夜空。
春末的夜风带着凉意,卷着尘土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远处关墙上的火光,像悬在半空的萤火,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窦泰本就骄矜,又憋着一股争功的气,再加这“宇文泰退守陇右”的假消息撩拨,他根本就劝不住。
更何况,自己头上还顶着个“尔朱旧将”的帽子。
说多了,反倒容易被当成是故意掣肘,嫉贤妒能。
但事关一万将士的生死,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毕竟,宇文泰退守陇右,根本就是诱敌深入的皇子。
再加上崤函道地形狭长,尤其是潼关东侧的小关一带,两侧都是山,道路狭窄,大军进去了根本展不开。
若是宇文泰故意示弱,把主力藏在山谷两侧,等窦泰率军攻关的时候突然杀出,那一万精骑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所以,他站了许久,终究还是转身走回案前,取出一卷素帛,提笔蘸墨,将事情始末尽皆写下。
随即吹干墨迹,封了蜡印,唤来一名心腹亲兵,吩咐道:“你连夜北上蒲坂,把这封信亲手交到高王手上。”
“路上片刻也莫耽搁,见了高王后,就说窦将军为流言所惑,执意攻关,前锋危在旦夕,请大王速做决断!”
那亲兵闻言,赶忙躬身应诺,将信贴身藏好。
旋即转身出帐,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渐远的马蹄声。
慕容绍宗目送亲兵远去,站在帐前又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觉得不放心。
毕竟,就算信送过去,等高欢那边下令过来,少说也要一两日。
万一窦泰明日就改了主意,提前攻城呢?
所以,他还是得再去劝一趟。
哪怕劝不动,能拖上一两日,那也是好的。
念及此,他当即整了整衣袍,迈步便往中军大帐而去。
很快,中军大帐便近在眼前。
而大帐之内,窦泰正坐着喝酒吃肉。
瞧见他进来,登时放下酒碗,阴阳怪气地说道:“哦?慕容将军怎么来了?莫不是又来劝本将不要冒进?”
听着窦泰阴阳怪气的声音,慕容绍宗心里顿时冒出一股火气。
但想了想自己来的目的,还是压下心头的不快,拱手道:“窦将军,末将此来,乃......”
“行了,不必多说。”
然他话头刚起,窦泰便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本将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就是怕中埋伏吗?我看你就是胆子太小了。”
“那宇文泰都被吓得跑去陇右了,哪里来的埋伏?再者,就算对面有埋伏,潼关不过区区六千守军,又能埋伏多少人?”
“本将一万精骑冲过去,便是铁桶,也给他冲碎了!所以,你可以不用劝了。”
听得窦泰如此刚愎自用,慕容绍宗心头顿时火气更大。
然念及大局,仍是沉声劝道:“将军此言差矣。潼关东侧小关,乃是两山夹一谷的地形,道路狭窄,骑兵根本展不开。”
“若是敌军伏于两侧,居高临下,我军进退不得,便是敌军数量不多,只怕也必遭大败。”
“何况宇文泰‘退守陇右’之说,实在太过蹊跷,焉知不是宇文泰故意放出的流言,诱我军轻敌冒进?”
“还请大将军三思啊!”
慕容绍宗苦口婆心的劝着,但窦泰听见慕容绍宗竟然敢说他必遭大败,顿时便怒火高涨。
“哼,危言耸听!”
他冷喝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呵斥道:“慕容将军若是怕死,只管在后营待着便是。本将又没逼你一同上阵,何必在这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何况,本将早已思之再三,难道本将还用你教某怎么打仗吗?”
“你退下吧,这样的话,往后不必再提了!”
“你......”
骤闻此言,慕容绍宗顿时气得脸色发白。
他本是好意提醒,反倒被说成怕死。
但他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再次开口道:“窦将军,某是为了这一万将士的性命着想,大王命我等为前锋,是要牵制敌军,不是要我等送命!”
“送命?”
然窦泰听罢此言,更是勃然大怒。
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帅案上,厉声呵斥道:“慕容绍宗,你少拿大王压我,本将打了半辈子仗,如何领兵,自有章法,还轮不到你一个闲了多年的人来教。”
“你要是觉得本将指挥得不对,大可自己去蒲坂找大王告状去!”
窦泰此言一出,帐内气氛顿时僵住。
两边的亲卫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慕容绍宗看着窦泰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被气笑了。
之事,他心里也清楚,再劝下去也没用,反倒会激化矛盾。
所以,他也没再继续废话,只是冷笑一声,拱了拱手道:“将军既然一意孤行,末将也无话可说,只盼将军日后莫要后悔,告辞!”
说罢,便转身出了大帐,袍角带风,显然是气得不轻。
而窦泰望着他的背影,则是狠狠啐了一口:“混账玩意儿,三姓家奴,什么东西,也敢来管老子,等老子破了潼关,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窦泰的骂声,慕容绍宗自然是没有听见。
因为出帐之后,他便气咻咻的回到了自己的大帐内,大骂庶子短视,宣泄怒火。
帐内,慕容绍宗的副将薛孤明见他如此暴躁,也猜出了他此去大概率是吃瘪了。
他沉吟片刻,不由上前低声劝道:“将军,大将军领兵,虽说贪功了一些,却绝非冲动之人,不妨先观望观望,如何?”
慕容绍宗闻言,却是没好气道:“观望?还能怎么观望?再观望下去,大军都要被这莽夫领进宇文黑獭的口袋里了。”
薛孤明闻言,顿时扯了扯嘴角,但也不好多说什么。
毕竟,慕容绍宗来中军的任务,他的兄长薛孤延已经和他说得很清楚,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出现。
再者,他一个小小的偏将,也没法掺和进这种事情里面。
所以沉默片刻,他也只能试探着开口道:“将军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不妨再给世子也去封信。”
第153章 慕容绍宗的危局决断。
“给世子去信?”
慕容绍宗闻言,握着案沿的手猛地一收,眉峰骤然拧起,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薛孤明点点头,上前半步,压着声音道:“末将不敢欺瞒将军,如今,军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将军此番能入前锋营,掌粮道斥候诸事,皆因世子举荐。”
他顿了顿,又道:“末将说句僭越的话,世子虽在晋阳坐镇,却与河北世家豪强走得极近,尤其是与冀州高昂,更是渊源颇深。”
“故而,将军若能说动世子,传书南路高冀州,引南路军相机北援,或许可以多一层保障。”
闻听此言,慕容绍宗也不禁直起身,背着手在帐中踱了两步。
这些年,他虽闲赋晋阳,却也十分清楚高澄与河北豪强的干系。
高澄在邺城推行新政,河北诸家莫不俯首帖耳,崔卢李郑先献田丁再送子弟,姿态低得前所未有。
而高敖曹这个冀州汉军的魁首,更是与世子旧交慎笃,私底下常以爷孙相称。
倘若真能引南路汉军做个预备,那的确是一大助力。
可他想了一想,眉头又拧了回去。
他停下脚步,指尖轻轻叩着掌心,沉声道:“计是好计,只是有两桩难处。”
“其一,晋阳距潼关千余里,纵使五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也需四五日。眼下窦将军三日后便要攻关,远水难解近渴,未必赶得上。”
“其二,某乃窦泰麾下督粮官,非有王命,擅自致书世子,干预军机,乃是僭越。传出去,非但某要落个结交东宫、不守臣道的名声,只怕连世子也要受牵连。”
慕容绍宗这话,并非多虑。
霸府之中,派系林立。
他本就是尔朱旧将,身份敏感,若再背着主帅私通世子,就算高王不怪罪,那帮鲜卑勋贵也有的是话柄可抓。
然薛孤明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语气更沉了几分:“将军此言差矣。”
慕容绍宗回神,看向薛孤明问道:“何解?”
薛孤明沉声道:“将军不妨细想,大王为何偏偏在西征前夕,将将军从闲职上拔擢起来,塞到窦将军军中?难道真的只是为了督粮吗?”
言及此,他也不等慕容绍宗搭话,便接着说道:“窦将军骄矜,乃是军中尽人皆知之事。大王一世英名,岂会毫无防备?”
“先前世子便曾向大王进言,说窦将军勇则勇矣,然轻敌冒进,恐为敌所乘。”
“而大王不用旁人,偏用将军,又将举荐之功算在世子头上,此举用意,已不言而喻。”
“简而言之,倘将军坐视窦将军兵败,大王面上无光不说,世子这个举荐人也难辞其咎。”
“反之,若将军能设法挽回危局,哪怕只是减少损伤,世子那边也会记着将军的情分,大王更是会知道将军的能力。”
“孰轻孰重,将军岂会算不明白?”
闻听此言,慕容绍宗不由身形微顿,站在原地默然不语。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多年闲居,早已养成了他谨小慎微的性子,凡事总想着先避嫌、再谋事。
但薛孤明这番话,也确实是说到了根子上。
都到这份上了,若是再缩手缩脚,真等窦泰全军覆没,他这个“副将”只怕也难独善其身。
毕竟,高王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本就是让他来“擦屁股”的。
擦得好,未必有功;但擦不好,却一定有过。
念及此,他不由得神色微动。
而薛孤明见他神色松动,也赶忙又补了一句:“至于时日.......就算是赶不上攻关之日,但若能让南路军早做准备,哪怕前锋真的受挫,也有人接应,总好过全军覆没。”
“正所谓,事急从权嘛,都这个时候了,哪还顾得上许多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