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彭乐的算计。
他这一路赶得着实急。
从蒲坂大营接了命令后，便带着两千精锐沿着黄河北岸的山路往东狂奔，半点每耽搁。
一日一夜，人不离鞍马不停蹄，连饭都是在马背上啃的干肉，生生赶了近两百里路。
此刻天色擦黑，前头离潼关已不过六十余里，再走半个时辰就能摸到窦泰的大营边。
“报~”
但就在这时，前方的官道上，却是忽然冲过来一骑，远远的便禀报出声。
听见这道声音，彭乐赶忙放缓了马速等待。
因为他认出来人，正是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先遣斥候。
而那斥候见彭乐已经看见了他，也再次加快了速度，直奔彭乐而来，同时扯着嗓子吼道：“彭将军，前方十里便是黄河北岸渡口！”
“此外，潼关那边有消息传了过来，说窦将军今日已出兵强攻潼关，打了一整天。只不过没攻下来，傍晚便鸣金收兵了！”
骤闻此言，彭乐顿时眉头紧皱。
他没想到，他已经紧赶慢赶，竟然还是没赶上。
这个窦弘农，还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
还好，他没能打进潼关，自己还赶得及。
念及此，他心中不由得庆幸了一瞬。
然只一瞬，他便像是想到了什么，紧皱的眉心开始缓缓松开，眼底也随即闪过一丝精光，心里飞快地转起念头来。
高王的命令，是让他传令窦泰就地固守，等王命。
可如今窦泰已经违令先动了，并且第一天还未建功，说起来，这应该已经算是违抗军令了吧？
那他还有必要去传令吗？
想到此处，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心中顿时有了算计，立刻抬手喝道：“传令下去，全军止步，就地扎营！”
命令传下去，身后的骑兵们都是一愣。
跑了一路，眼看就要到地方了，怎么突然停了？
彭乐的副将名叫乞伏宝，是鲜卑化的高车人，生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此刻听得彭乐突然叫停了队伍，也是满脸不解。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满脸不解地凑到彭乐马侧，压着嗓子问道：“将军，眼看再走半个时辰就到渡口了，为何停步？”
“而且，窦将军那边都已经动手了，咱们若是耽误了王命，万一大王怪罪下来......”
但他话音未落，便听得彭乐嗤笑了一声，语气随意道：“急什么？赶路赶了一天，弟兄们不累，马也累了。”
说罢，他更是翻身下马，把马缰扔给亲卫，径直下令道：“传令下去，先歇一夜，传令之事，明日再说。”
乞伏宝本就不解，闻言更是忍不住急切道：“将军，军情如火啊。大王特意叮嘱，要咱们尽快传命，若是迟了，恐生变故啊。”
“变故？本将要的就是变故明白吗？”
然彭乐闻言，却是又嗤笑了一声：“咱们现在冲过去，变故是没了，可功劳从哪来，这西征的头功，还有咱们的份吗？”
“功劳？”
乞伏宝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不解道：“将军，高王是让咱们去传令拦人的，何来功劳？末将实在不解！”
“意思就是，咱们就算拦住了窦泰，顶天了也就只能落个‘传命及时’的名头，连口汤都喝不上。”
彭乐撇了撇嘴，眼神里满是算计：“可咱们要是晚去半日，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乞伏宝还是没能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忍不住接着问道：“这......哪里不一样？”
彭乐见他脑子实在转不过弯来，不由得扯了扯嘴角，暗暗骂了句：“夯货”。
但想了想，他还是没好气地解释道：“窦泰今日已经攻了一天城，听斥候说还吃了个小亏，折了几百人。你觉得，以他那眼高于顶的性子，他能咽下这口气？”
乞伏宝一怔，随即下意识摇头：“自然咽不下。”
“没错，他咽不下。”
彭乐点点头，冷笑道：“所以明日，他必然倾巢而出，非要把潼关打下来不可。”
“但潼关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真正的天险，要是真那么好打，大王还用得着三路出兵？”
“而且，潼关守军今日明明能打退窦泰，却偏偏不追，摆明了是故意示弱，想诱他深入。”
“说不定啊，那萧关的山谷里，早就已经埋好了伏兵，就等着窦泰往里钻呢。”
乞伏宝听得心里一突：“将军是说，窦将军明日会中埋伏？那咱们更该赶紧过去传令啊，要是前锋真败了，咱们也吃罪不起啊！”
“吃罪？吃什么罪？”
彭乐露出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没好气道：“咱们一路翻山越岭，山路难行，晚到半日怎么了？”
“就算高王真要怪罪下来，那也是窦泰违抗大王军令在先，贪功冒进，才中了埋伏。”
“咱们不过是没赶上，算多大的事？”
乞伏宝听完这番歪理，不由愣了片刻，却仍是有些不理解彭乐这番卖队友的操作是出于什么心态。
他皱起眉头，有些迟疑道：“那咱们就这么看着窦将军一头扎进宇文黑獭的埋伏圈吗，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厚道？”
“不厚道？”
彭乐冷笑一声，不屑道：“没什么不厚道的，这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懂吗？”
“等明日窦泰和守军拼得两败俱伤，伏兵也出来了，两边都打累了，咱们再带着两千精骑从侧面冲出去。”
“到时候，打退伏兵是咱们的功劳，救下窦泰也是咱们的功劳，说不定还能趁乱拿下潼关。”
“你想想，这头功不就落到咱们头上了？”
而随着彭乐这番话一出口，乞伏宝也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了彭乐的用意。
一时间，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将军这主意.......好是好，只是这......这能行吗？”
他手心都出了汗，忍不住颤声道：“万一窦将军真的全军覆没，咱们就算事后赶过去，只怕大王也会怪罪咱们救援不力啊。”
“怕个鸟！”
彭乐一拍大腿，嗓门大了几分，又赶紧压低声音：“咱们又不是不救他，只是迟救，晚救，有计划的救。”
“而且窦泰若不一头扎进埋伏圈，咱们的功劳从哪里来，难道你真想跑几百公里，就为传个令，最后连汤都喝不到一口？”
第162章 莫非世子能未卜先知？
闻听此言，乞伏宝脸上的横肉不由抖了两抖，随即整个人便陷入了沉默。
平心而论，对于这趟差事，他心中要说没有一丁点不满，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毕竟，他原本是可以跟着高王在蒲坂捞军功的。
现在却因为窦泰，错失了立功的机会，直接沦为了一个传话工具，他心中自然不可能没有想法。
只是这种事情，终究还是太冒险了。
所以，他一时间还是有些下定不了决心。
而彭乐见他犹犹豫豫的样子，则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不过沉吟片刻，他还是接着劝道：“本将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本将方才已经说了，咱们这不是违令，只是没赶上，道理摆在明面上，高王也挑不出理来。”
“再者说了，真要是运气好，咱们未必不能趁着乱劲打进潼关，直扑长安，活擒了宇文泰。”
“到了那时候，别说只是这点小过错，就算咱们真的违抗了军令，大王也得笑着给咱们加官进爵。”
乞伏宝被他说得也动了心，可还是有些顾虑，忍不住低声道：“可是.......万一关内没有伏兵，窦将军明日真的打下潼关了呢？那咱们岂不是白跑一趟，还误了传命？”
“打下潼关？就他？”
彭乐听着他的担忧，却是嗤之以鼻，一脸不屑道：“他要是真有那本事，早就打进去了。宇文黑獭滑得像泥鳅，哪能这么轻易丢了潼关？”
言罢，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乞伏宝，揶揄道：“你若不信，本将可以跟你打个赌，明日山谷里必有伏兵，窦泰那厮非栽个大跟头，你敢不敢赌？”
“这......”
乞伏宝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不敢打这个赌。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既然将军有把握，末将自是没有其他意见，只是咱们两千多人，距离潼关又近，只怕是不好隐藏行踪吧？”
“隐藏行踪？”
彭乐挑眉：“谁说咱们要隐藏行踪了？”
乞伏宝又是一怔：“这.......”
彭乐打断道：“咱们在这山坳里驻扎，只待明日听见了谷里的动静，便直接杀出去，到时候如果成了，那就是泼天的功劳；败了，那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稳赚不赔的卖卖，难道还怕人发现不成？”
乞伏宝闻言，又是一愣。
然他琢磨了片刻，也觉得是这个理。
横竖过错都是窦泰的，好处他们总能捞着几分，风险不大，收益却高。
这样的买卖，确实没有不做的道理。
“行！那就听将军的！”
念及此，他咬了咬牙，脸上也露出兴奋之色：“末将这就去安排，让弟兄们把马喂好，甲胄都整理利索，明日好杀他个措手不及！”
“去吧去吧。”
彭乐挥了挥手，又叮嘱一句：“记得把营火弄小些，别让窦泰的斥候那么快发现咱们，只要明日窦泰发疯，那就是咱们的机会。”
乞伏宝闻言，也彻底下定了决心，当即领命而去。
彭乐目送他走远后，则是靠在石头上，望着潼关方向的点点火光，嘿嘿笑了两声。
窦泰啊窦泰，你就尽管往前冲吧。
你的功劳，爷爷我就笑纳了。
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觉得这趟差事实在是美差。
既能看窦泰的笑话，又能抢功劳，简直两全其美。
至于什么军令如山，在实打实的功劳面前，那都不算事......
......
与此同时，就在北路的彭乐、中路的窦泰都各有算计，准备独揽西征第一功的时候。
距离潼关数百里开外的南路商洛山道上，高敖曹的三万汉军，却是连预设地点都还没到，依旧还在赶路的途中。
只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