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泰听罢此言,顿时愣了一瞬。
然只一瞬,他便站起身来,朝着慕容绍宗重重拱了拱手,哑声道:“今夜听慕容将军一席话,恰如醍醐灌顶。某......受教了。”
第175章 给他些施展的余地。
慕容绍宗见他这副模样,面上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拱手还了一礼,语气缓和下来:“将军言重了,某也不过是多闲了几年而已。这点琢磨人心的功夫,实在算不得什么。”
窦泰闻言,嘴角也难得扯了一下,虽是苦笑,却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慕容绍宗立在帐口,望了他片刻,便不再多言,径直收回目光,抬步走出帐外。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与河水的潮腥。
他抬眼望向潼关方向,那座雄关的轮廓在月色下模糊而沉重,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静静舔舐着白日里留下的伤口。
望着远处的雄关,他不禁下意识摸了摸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铜符。
那是当初世子举荐他出山时,遣人送来的信物。
世子远在晋阳,隔着千里之遥,却能调高洛周驰援,这份眼力与手笔,实在令人心惊。
若非那位年轻人在千里之外悄然落子,今日这一万前锋,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念及此,他不禁低声自语喃喃:“这位世子.......果真非常人也。”
感慨声散在风里,被黄河的水声吞没,无人应答。
唯有不远处的营地中,驶出了三骑快马,踏着霜色往蒲坂方向而去。
那正是大营中的三支军队分别送上的奏报。
三骑快马换马不换人,一夜疾行后,便到了蒲坂行辕。
蒲坂处,高欢正与斛律金商议着接下来的战事。
正说到要紧处,盖丰乐忽然拿着几封信件掀帘入内,躬身禀道:“大王,潼关有急报送到。”
“潼关?”
听见潼关二字,高欢与斛律金顿时不约而同的止住了话头,随后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几分凝重。
片刻后,高欢方轻轻颔首:“呈上来。”
盖丰乐闻言,忙将三封急报呈上。
高欢接过信函,见其中竟然还有南路军高洛周来的奏报,顿时挑了挑眉。
但他也未曾纠结,而是先拆了窦泰的来函展开看了起来。
但他只粗略扫了头几行,眉头便骤然拧紧。
待读到“中伏折兵两千余”一句时,更是猛地起身,将帛书拍在案上。
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铜盏都跳了起来,当啷一声撞在案角。
“混账东西!”
他脸色铁青,咬着牙骂了一句,才怒声道:“某千叮万嘱,让他以牵制为主,莫要轻进。他倒好,把某的话全当耳旁风,一头扎进宇文泰的口袋里,折了两千多精锐,简直混账!”
斛律金见他动怒,忙凑上前来,将帛书捡起飞快扫了一遍。
而他这一看,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
但他素来持重,纵然心中压着怒火,却还是低声劝道:“大王息怒,潼关失利,窦泰虽有过错,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如何应对宇文泰的下一步棋,而非追究已失之事。”
“真要罚,等班师回晋阳再罚不迟。”
听见斛律金这话,高欢额头上的青筋不由得跳了几下。
但他也知道,斛律金说的是对的。
眼下事情已经发生,再怒也改变不了结果。
念及此,他当即深吸口气,勉强压下心头怒火,随即又拆了彭乐的信,一目十行扫完。
而看完彭乐的信件后,他的面色也终于稍稍松动了几分。
彭乐虽没赶上拦人,却也及时出手救援,算得上是将功折罪。
不过,彭乐这家伙素来滑头,他说的话,最多能信个三四分。
随后,他又拆开第三封高洛周的呈文看了起来。
但这一看,他便忍不住愕然了一瞬,继而眼中慢慢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子惠.....”
半晌之后,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在帛书上停留了许久,神色变幻不定。
那小子远在晋阳,坐镇后方管着粮草民夫,竟能算到潼关有变,还提前调了高敖曹的兵北上策应。
这份先见之明,已不单单是“聪明”二字能概括的了。
想当初在晋阳之时,那小子指着舆图跟自己说“窦姨父恐中声东击西之计”时,他还当高澄是少年人纸上谈兵。
如今回头看来,竟是字字应验。
“好小子.......”
片刻后,他放下帛书,手指在案沿轻轻叩着,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没成想,还真被他给算准了。”
斛律金听见高欢的感慨,也不由满脸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看那份呈文。
待看完高洛周北上之后的来龙去脉后,面上也顿时浮现几分讶然。
他还以为是南线的高敖曹提前看透了宇文泰的算计,特意出兵援助中线。
倒是没料到,这一切,竟然都是那位远在晋阳的世子的手笔。
他讶然片刻后,忽然心念一动,有了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于是,当即低声建议道:“大王,世子既有此等眼光,何不索性将潼关至河东一线的粮秣转运与斥候调度,一并交予他统筹?”
“横竖他在晋阳署理后方,手头并无直接兵权。”
“若能让他以世子的名义来协调各路援军与地方戍卫,或许反而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听见斛律金的提议,高欢也不由得若有所思起来。
其实,他以前并不是没想过给高澄放权。
只是顾忌到高澄毕竟年轻,未及弱冠。
若是骤然给了实权,一则容易招来鲜卑勋贵的非议,二则也怕他年轻气盛,压不住底下那些骄兵悍将。
可今日这事,却实实在在让他瞧见了高澄的本事。
眼光准,下手稳,还能调得动高敖曹这样的河北豪强。
这份能耐,已远超寻常少年。
也许,尝试一番,也未尝不可。
念及此,他有了决断,遂缓缓开口道:“调兵之事,不可轻率。子惠毕竟年轻,若贸然将大军调度之权交付,难免招人闲话。”
“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他既已显出几分本事,某也该给他些施展的余地。”
言罢,他当即转过身,目光沉凝,望向斛律金道:“传令下去,着世子高澄全权统筹潼关至河东一线的粮秣转运与斥候调度,沿线仓曹、驿馆、地方戍卫,皆听其调遣。”
“此外,再给他一道手令,若遇紧急军务需调动地方驻军,可先发后奏,事后再报行辕知晓。”
第176章 高欢放权。
斛律金闻言,不由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他追随高欢起兵多年,深知这位主公看似豪迈洒脱,实则对兵权拿捏极紧。
此番给世子的手令,虽只限于地方戍卫,明面上只管粮秣斥候。
可“先发后奏”这四个字,却是实打实的便宜行事之权。
一个未及弱冠的世子,便能掌一方调度之权,这份信任与栽培,份量不可谓不重。
不过,他心中虽有波澜,却也知这是大势所趋。
毕竟,高澄已精准预判潼关之危,今日大王顺势加码,既是奖赏,也是试炼。
故而,他也不多言。
只躬身拱手道:“臣领命,这便去拟写王令,着人快马送回晋阳。”
高欢微微颔首,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
待斛律金的脚步声消失在帐外,他才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案上那三封帛书。
窦泰的请罪书字迹潦草,墨痕深浅不一,显然是心绪大乱之下仓促写就。
彭乐的奏报,则半是报功半是撇清,字里行间都透着那厮惯有的滑。
唯独高洛周的呈文写得周正,不仅将前因后果、兵马调度一一列明。
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一切皆为世子受命”。
他指尖在“世子”二字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了许久。
半晌,方扬声朝门外唤道:“盖丰乐。”
“仆在。”
盖丰乐应声掀帘而入,躬身候命。
见他进门,高欢也不废话,当即抬眼吩咐道:“你派人走一趟潼关。传令彭乐,命他率所部两千精骑就地驻扎,协防前锋大营,无令不得擅动。”
听见这话,盖丰乐登时一愣。
高欢却是没有细细解释,只继续开口道:“至于高洛周所部......就让他先回南路,归建高敖曹麾下吧,高敖曹那边武关还没拿下,他没必要在潼关耽搁下去。”
说罢,高欢便摆摆手,示意他去传令。
然盖丰乐听罢高欢所言后,则是有些欲言又止。
迟疑片刻后,他还是试探着问道:“大王,那.......窦将军呢,不给他回信吗?”
听见盖丰乐的问题,高欢则是沉默了一瞬。
随即脑海之中不由得想起了出征前夜,在王府书房里,高澄跟他说起新政、说起均田、说起河南侯景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而如今窦泰的失败,也又一次证明了高澄的眼光,
念及此,他心当即有了决断,沉声道:“中路军......暂时交由慕容绍宗统领吧,至于窦泰.......”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先褫夺先锋主帅之职,令其在营中戴罪自省,一应处分,待西征班师后再议。”
闻听此言,盖丰乐又是一愣,似是没料到大王竟然会把前锋兵权交到了慕容绍宗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