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臣以为,我西魏若欲破局,非与高欢争一时之锋锐,而当与高澄争岁月之长短。”
宇文泰闻言,不由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道:“先生之意,某已明了。高欢虽壮,总有老去之日;高澄年少,却有成长之机。”
“某,自当上心!”
“正是此理。”
苏绰闻言,不再多言,只再躬身一礼,遂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融进夜风里。
随着苏绰走远,书房里,便也只剩下宇文泰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眉头依旧紧锁。
高澄这个名字,像颗石子投进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有种预感,这个远在晋阳的少年,将来会是他平生最难对付的对手。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灯油将尽,焰心缩成豆大一点昏黄,才转身吹了灯,掩上门走了出去。
廊下值夜的亲卫见他出来,忙提了灯笼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回廊拐角。
......
......
与此同时,晋阳。
五月的晋阳,夏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霸府议事堂外的老槐树,叶子长得郁郁葱郁,风一吹,满院都是槐花香。
高澄接到蒲坂送来的信时,天色刚擦黑。
彼时,他正坐在案前核对仓曹新报上来的粮册,朱笔勾到一半,王纮便捧着一封火漆封好的帛书快步走了进来。
听得是高欢的手谕,高澄当即放下笔,伸手接过帛书,拆开看了起来。
信是高欢亲笔,字迹潦草,寥寥数语。
但这数语的内容,却是已经足以说明,高欢现在是已经真的把他当成接班人对待了。
他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搁在案上,靠回椅背,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出神。
宇文泰往西撤兵,问他的看法.......
他能有什么看法?无非就是再回顾一下历史罢了!
而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后,也正好和他记忆里的史事对上。
历史上的小关之战战败后,高欢选择狼狈退军。
而宇文泰分明取得了胜利,却并未乘胜东进,反而是选择回师关中。
既然历史上的宇文泰,未曾选择反击。
那么现在,蒲坂对面那座营寨,也多半就是个空架子,是宇文泰用来牵制高欢主力的。
毕竟关陇集团刚成型不久,内部山头林立。
不把后院扫干净,他也没底气跟高欢长期对峙。
想通了其中关节后,高澄便铺开素帛,提笔回信。
他先是写了几句问安的话,说晋阳一切安好,粮秣转运顺畅,请父王宽心。
接着便转入正题,开始陈述自己的看法。
“父王钧鉴:儿臣以为,宇文泰西撤,恐非是怯战,实为稳固后方。盖因陇右部族杂居,素来不服王化,他若不先压服内部,便不敢久在东线与父王相持。
故此,蒲坂对岸之营寨,必是疑兵,意在拖延父王渡河之期。
依儿臣愚见,父王大可不必急于渡河,或可趁此机会在河东囤积粮草、修缮攻具,待夏收过后,兵精粮足,再行渡河不迟。”
写完后,他也不再浪费时间。
当即吹干墨迹,封好帛书,递给王纮吩咐道:“让驿站快马送回蒲坂,不得延误。”
“唯。”
王纮接了信,转身便往外走。
而便在王纮离去后不久,刘桃枝的身影,又出现在了门外。
他一身深灰色短褐,满面风尘,头发上还沾着尘土,一看就是连夜赶路回来的。
进门后,他甚至都来不及见礼,便先沉声道:“世子,邺城的事,查清楚了。”
高澄闻言,面上倒是没什么其他表情,只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地道了一个字:“说。”
刘桃枝压低声音,上前两步:“流言的源头,不是四贵旧部。”
“哦?”
闻听此言,高澄总算来了点兴趣,当即放下手中朱笔,淡淡道:“说说看。”
“根子在晋阳。”
刘桃枝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根据仆的调查,源头来自于彭乐将军府里的一位幕僚。”
“那幕僚上月借故去邺城省亲,实则暗中跟当地几个失意士族接了头,挑唆他们散布流言。”
“此外,仆还查到,那幕僚动身之前,曾在斛律金将军府邸侧门外,跟斛律府的一个管事见过一面。”
高澄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指尖却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彭乐......斛律金......
这两个名字他心里转了一圈,不过,他倒也不觉得意外。
六镇勋贵里,对新政不满的人多了去了。
彭乐本就是个粗人,贪财好利,新政裁撤了不少他的好处,心里有怨气很正常。
至于斛律金.......
“侯景那边呢?”
高澄没细想斛律金的态度,而是先问起了候景。
“侯景那边倒是干净。”
而刘桃枝闻言,则是沉声答道:“他麾下的将佐中,与邺城有往来之人,的确实不少。”
“但近三个月来,都是寻常公务往来,没发现暗地串联的痕迹。这桩流言案,应该跟他没关系。”
高澄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但也未曾多说。
彭乐会忍不住跳出来搞小动作,其实在意料之中。
毕竟这人是出了名的有勇无谋,心里藏不住事,被人一挑唆就容易上头。
倒是斛律金府里那个管事......有点意思......
第185章 潼关暗流!
“先不急着动。”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转过身,对刘桃枝交待道:“彭乐府上那个幕僚,你让人盯紧了。”
“切记,先别打草惊蛇,看看他接下来还跟谁往来,有没有别的同党?”
“等证据攒足了,再一并收拾不迟。”
刘桃枝闻言,当即点点头表示知晓。
但随即,又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那斛律将军府那边......是否要派几个人盯着?”
“斛律金就不用查了。”
高澄摇摇头,拒绝道:“斛律金的性子我知道,他就算对新政有意见,也不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多半是他府里的人私下被彭乐那边买通了,借着他的名头行事,他自己未必知情。”
“真查下去,反而伤了老臣的心,得不偿失。”
刘桃枝闻言,面色仍是有些迟疑,不过,他不是多话的性子,最终还是躬身应道:“仆明白了。”
“你一路赶回来也累了,下去歇着吧。”
高澄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刘桃枝见此,也不再废话,当即躬身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而高澄在送走刘桃枝后,也重新坐回案前,开始回顾他带回来的消息。
既然流言的根源在晋阳,而不在候景,也不在四贵,那事情反倒简单了。
毕竟,他本身就打算利用四贵,来针对晋阳诸贵。
只是高欢出征得太急,导致他还未曾和四贵通过气。
不过现在看来,晚一点启动四贵这柄利刃,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毕竟,若他真的早早的将四贵放到晋阳,只怕还真未必能看到这场大戏。
念及此,他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
随即便不在多想,转而将仓曹的粮册收拢整齐,又拿起崔昂下午送来的军械清点簿翻了起来。
有些事情,还是应该交给时间发酵一下,急是急不来的......
......
不知不觉,时间已来到了五月中旬。
潼关东侧前锋大营里,慕容绍宗已经连着三天没解甲了。
这几日时间,他每日清晨都要带着亲卫沿着营墙走一圈,入夜后还要在帐中坐上一两个时辰,看斥候送回来的探报。
而这几日时间,潼关方向,也可谓是静得出奇。
城头旗帜稀疏,从高处远远望过去,只见几缕炊烟,不闻兵器碰撞之声,也不见大队人马调动。
但潼关城里越是安静,慕容绍宗心里便越不踏实。
尽管薛孤明派出去的斥候每日回来禀报,都说关内守军没有异动,连关前谷道里都少见行人。
可慕容绍宗还是觉得,这安静里似乎透着股说不清的刻意。
毕竟,他在晋阳闲居这些年,早已把宇文泰打过的仗翻来覆去琢磨了许多遍。
他十分清楚,此人最擅长的事情,便是在你放松警惕时突然出手。
所以,他始终不敢松懈半分。
而事实,也果然不出他所料。
这一日,他刚刚寻完营帐,正准备回帐中看军报,便见薛孤明神色凝重地匆匆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