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仅仅只扫了一眼帛书上面的内容,斛律金便瞬间勃然大怒。
猛地拍案道:“胡闹,慕容绍宗这是要做什么,他想造反吗?”
“无令分兵,还要亲自率兵北上河东,他当蒲坂这几万大军都是吃素的不成?”
斛律金实在没忍住,当场破口大骂起来。
“区区一个慕容绍宗,无令擅自分兵也就罢了,竟然还想让蒲坂的主力,来给他做幌子?”
“他还真把自己当成三军统帅了?让大王您来配合他,他配吗?”
斛律金越骂越生气,只觉得慕容绍宗简直胆大包天。
区区一个临时上任的中军前锋主帅,在没有得到任何命令的情况下,亲自带着三千精锐绕过蒲坂主力北上河东去和李弼决战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敢让大王给他打掩护。
要是真让他掌了大权,他是不是连大王都不放在眼里了?
反倒是高欢听着斛律金的骂声,面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因为慕容绍宗此举,可谓是正合他心意。
此前他还在担忧,他麾下主力若贸然分兵,只怕会被宇文黑獭牵着鼻子走。
但慕容绍宗带着三千精锐悄悄摸了上来,却正好补上了他最后一块心病。
毕竟,现在这个时候,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慕容绍宗都应该是在潼关前发愁如何攻关才对。
谁又能想到,他已经带着三千精锐,悄悄摸到了河东呢?
念及此,他当即有了主意,忍不住猛地拍案叫了声:“好!”
斛律金本来正生着气呢,突然听见高欢叫这一嗓子,整个人顿时有些懵逼起来。
他看向高欢,不解道:“大王说什么好?”
“哈哈哈哈,某说慕容绍宗来的好,来的好啊。”
高欢哈哈一笑,捋着胡须道:“某正愁贸然分兵,会中了宇文泰的诡计,他倒好,自己先动起来了,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闻听此言,斛律金不由一怔,随即也意识到,慕容绍宗此次分兵,的确于大局有益。
然则,他心中的赞同却只维持了一瞬,便又立刻被不满取代。
他眉头紧蹙,不赞同道:“大王,末将承认,慕容绍宗此次分兵,的确是接了我军主力的燃眉之急。”
“然则,道理归道理,规矩是规矩。”
“慕容绍宗无令擅动,此风绝不可长。否则,今日慕容绍宗能自作主张分兵,明日诸将便都能各行其是,届时三军如何统御?”
高欢本来正高兴着,然听罢斛律金此言,也不自觉收敛了笑容。
毕竟,斛律金此言,也不无道理。
他微微颔首道:“你说的,也在理,慕容绍宗这个头,开得确实不好。”
斛律金点点头,正想继续说点什么。
然下一瞬,便听得高欢忽然话锋一转道:“然则,你我都是带兵之人,都知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
“战机这种事情,从来都是稍纵即逝,真要是事事都等蒲坂批复,战机早就没了,这也是某方才为何要给慕容绍宗下一道许他临机决断的手令的原因所在。”
言及此,他果断对着卢勒叉招了招手:“慕容绍宗现在差的,无非是一道手令而已,某给他补上便是。”
说罢,他当即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吹干墨迹后,递给卢勒叉道:“你立刻快马绕道涑水截住慕容绍宗,就说他的分兵之策,本王准了。”
“并且,本王许他临机决断之权,必要时刻,韩轨,彭乐,皆可无条件由他调遣。”
“此外,蒲坂这边,即日起也会大张旗鼓佯渡,牵制对岸。让他放开手脚打,打胜了,功归他;打败了,某替他兜着。”
卢勒叉闻言,赶忙躬身接了手令,快步退了出去。
然斛律金站在一旁,听着这几句话,心里却仍是有些不满。
毕竟从古至今,他还从未听说过,有主帅给麾下将领打配合的道理。
这要是传了出去,主帅的颜面何存,威严何在?
而一侧的高欢吩咐完卢勒叉后,转眼望着斛律金的神色,也立刻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眼里带着几分玩味道:“他一个前锋主将,请某这个大军主帅给他打掩护,这话传出去的确是有些荒唐。
“可话又说回来,若他当真能把河东的隐患压下去,某配合他演一出戏又如何?”
“反正赢了仗,功劳照样是某的;而要是输了仗,板子也是打在他屁股上,某左右不过是个被蒙蔽的昏聩主公罢了,两头不亏嘛。“
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活像是在盘算一桩买卖的盈亏。
斛律金听在耳中,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但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气:“大王此言......也有几分道理。”
“只不过.......”
他沉吟片刻,又话锋一转道:“只不过慕容绍宗毕竟没有直隶兵权,他麾下那三千精锐,是从窦泰前锋营里抽调的。窦泰那头,真能服气?”
高欢闻言,却是忍不住笑了。
他摇摇头,随意道:“这你就多虑了,窦泰如今本就是戴罪之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现在慕容绍宗让他去打潼关,只怕他巴不得有这么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你信不信,此刻窦泰已经披甲上阵,在潼关城下骂阵了?”
“这.......”
斛律金被噎了一下。
但转念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最终,也只得悻悻然闭上嘴巴。
高欢见此,也不再多言,正要继续埋头研究接下来的战事,门外却是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盖丰乐匆匆入内,禀报道:“大王,斛律将军,世子急信!”
“子惠。”
听得是高澄来信,高欢脸上顿时露出笑意,斛律金面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因为根据他们的经验来看,一般当高澄来信的时候,都是有好消息的时候。
于是,高欢当即伸手接过信件拆开看起来。
而这一看,他便忍不住摇头笑了笑道:“这小子,还真是越发会来事了,用罪囚充当敢死队的做法某见过,用罪囚充当民夫,他也是真敢干?”
斛律金闻言,赶忙凑过去一瞧。
这一瞧,便顿时瞪大了眼睛。
因为信中所言,正是以罪囚编作辅役之事。
“父王钧鉴,儿臣闻河东有游骑渡河,已与段公商议,调各郡狱中罪囚编作辅役,沿汾水沿岸布防。此辈虽非良善,然以铁链束之、以押卒监之,足可充数。若父王以为不妥,儿臣即刻撤回,另寻他策。”
及读完信上的内容后,斛律金更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世子竟打算用狱中囚犯守粮仓?这.......这也太胡闹了吧?”
“胡闹么?“
高欢闻言,却是不置可否,反而是摇头笑道:“某倒觉得,这孩子脑子转得快。”
“眼下咱们手上能调的人全调了,夏收又近在眼前,田里的庄稼总不能放任不管,这时候能从哪里挤出人来?”
“罪囚关在牢里白吃粮食,拉出来干活还能折抵刑期,于国于民都不亏。“
斛律金闻言,不由得沉默了一瞬,虽然仍觉得这事听着不甚稳妥,却也承认高澄此举确有急智。
然则,他还是有些不赞同道:“可罪囚说到底不是正经兵卒,若生出事来......”
“能生出什么事来?“
高欢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道:“有铁链拴着,还有押卒看着,连箭矢都不让碰。若这般还防不住,那咱们晋阳的狱卒就该挨板子了。”
“你莫要小瞧了那孩子,他做事向来留三分后手。”
“这不,信中还说了,若某觉得不妥,他便撤回,另寻他策。”
“由此可见,他自己也知道这事有风险,不过是权衡之下觉得值得一试罢了。“
言罢,他顿了顿,随即语气里那份随性渐渐收拢了几分:“何况,打仗打的本就是粮,粮道若是断了,前头再能打的将也顶不住。”
“阿惠能在后方把这事想到前头去,已然比军中许多将领要强了。”
斛律金听罢,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没有再反驳。
转而拱了拱手道:“也罢,大王既已有决断,臣便不多言惹人厌了。”
高欢点点头,也不再多说,只摆摆手道:“行了,事情既然已经理顺了,那就开始动起来吧。”
“传令下去,今日起,多派民夫搬木料,船匠那边,也让他们加把劲,争取三日之内再赶出十艘渡船来。”
“毕竟,慕容绍宗已经把戏台子搭好了,咱们的速度,也得跟上才是。”
“好!”
斛律金闻言,倒也没再反驳。
说到底,他也是军中老将,十分清楚战争的本质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去赢,至于过程,反而不重要.......
第193章 慕容绍宗北上,彭乐的不满。
翌日,天明时分。
潼关以东的东魏前锋营里,窦泰一大早便披挂整齐,站在辕门下开始点验兵马。
他肩上的伤,此刻依旧尚未痊愈,绷带勒在甲胄底下,每动一下便隐隐作痛。
但他面上看不出半分不适,反倒比前些日子多了一份说不出的狠劲。
这种狠劲不是冲着别人去的,而是冲着那个在谷道里中了埋伏的自己。
便在这时,张保洛牵着他的战马走了过来,低声问道:“将军,咱们真要去攻关?慕容将军走的时候说,只是要咱们做做样子......”
“做样子也要做得像。”
窦泰闻言,却是硬梆梆地回了一句嘴。
旋即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声音冷硬道:“某打了几十年的仗,旁的没学会,只悟出了一个道理,便是装怂容易,装狠难。”
“你要装狠,就得真的够狠,否则,对面便不会把你当回事。”
“而对面若是不把你当回事,那你这戏,便算是白唱了。”
张保洛听得一怔,随即又有些迟疑:“可您的伤......”
“伤?”
窦泰低头看了看肩甲底下渗出来的那点暗红,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这点小伤,要是搁在以往,某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也就是这几年日子好过了,反倒养尊处优起来了。”
言罢,他也懒得继续废话,马鞭朝潼关方向一指,厉声下令道:“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列阵。”
“弓手压前,冲车居中,先把城头的旗杆射断两根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