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141节

  “不是体恤,是省得他回头闹脾气。”

  高澄摇摇头,语气带着点戏谑道:“依彭乐那性子,此刻怕是正堵着父王大帐,把自己吹成古之名将,把龙尾渡的功劳全揽在身上。”

  “咱们在后方提他一句,也算卖个好,省得他回头觉得咱们晋阳没人记得他的功劳。”

  此言一出,段荣顿时听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哈,世子说得是。”

  “彭兴乐那厮,打仗的确是一把好手,但抢功也是一把好手。”

  “咱们要是不提他一嘴,只怕他回来之后,能跟咱们吵上个三天三夜。”

  ......

  与此同时,长安,大行台府。

  宇文泰刚用过午膳,正和苏绰对着陇右各部族的名册商议安抚之策。

  然便在这时,门外的亲卫忽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脸色白得像纸一般,慌乱道:“大行台,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前线斥候传来消息,说河东赵都督和李都督......败.......败了,六千大军......全军覆没,李.....李都督和赵都督,也......也下落不明。”

  “咣当!”

  骤闻此言,宇文泰手里的铜匙顿时重重磕在案沿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一旁的苏绰则是猛地拍案而起,满脸难以置信,仿佛要择人而噬:“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亲卫被苏绰吓得浑身一抖,赶忙颤声重复道:“前......前线传来消息,说......说李......李大都督与赵都督潜渡龙尾渡时,中了慕容绍宗的埋伏。”

  “六千精锐......全......全军覆没,两位大都督也至今......下......下落不明!”

  闻听此言,宇文泰终于回神。

  他霍然起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一个慕容绍宗,某倒小瞧了他,该死,该死!”

  一旁苏绰望着宇文泰这般失态的样子,心中也是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毕竟,那可是整整六千精锐,是他们从六镇一路带到关中的老底子,更是西魏军中最能打的一批步骑。

  结果,整整六千人,就这么折在了河东滩涂上,如此大败,说上一句元气大伤,也不为过。

  不过,他终究是当世顶尖的智者。

  尽管心痛得难以呼吸,还是迅速调整好情绪,垂首请罪道:“大行台,此计是臣所献,亦是臣料敌不明,用人失当,罪责当全在臣身。还请大行台降罪。”

  而宇文泰听见这话,也总算从暴怒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他转头看着苏绰,尽管心中气得想要吐血,但嘴上还是咬牙宽慰道:“先生言重了,先生何罪之有?”

  “此战,是某小瞧了慕容绍宗,也小瞧了高欢的胆色。谁能想到,高欢竟真敢把河东兵权,全交到一个降将手里?”

  “这个贺六浑,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难缠。”

  言罢,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拳砸在了案几上。

  而苏绰见他将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也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旋即,他也没和宇文泰继续客套,而是转头看向阶下的斥候,沉声问道:“李弼、赵贵二位将军,当真一点音讯都没有?”

  斥候浑身斗若筛糠,颤声道:“没......没有,前线斥候只说......说二位都督可能泅水往东去了。”

  “往东?”

  骤闻此言,宇文泰不由猛地回神,厉声问道:“你说他们没死,而是往东去了?”

  斥候道:“是,前线的斥候是这么回报的,据说,据说二位都督是遁入了介山余脉。”

  听见两人还没死,宇文泰面色总算缓和了一些,随即再次问道:“消息属实吗?”

  亲卫抹了把汗,颤声道:“应......应是属实吧。”

  宇文泰见他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又转头看向苏绰问道:“先生觉得,他二人能生还吗?”

第203章 为何什么好事都是贺六浑的?上天何其不公?

  宇文泰这话说出口,殿内顿时静了一静。

  苏绰抬眼望着他,见他眉宇间那股暴怒褪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得极深的焦灼。

  便知这位大行台问的不是那两人到底能不能活,而是问若那两人真的活着回来,当如何处置?

  念及此,他不由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才缓缓摇头道:“大行台所虑,臣已明了。”

  “李景和、赵元贵二人,皆是六镇老人,在关中军中威望素著。此番渡河之策,虽是臣所献,然若无他二人甘心赴险,此计亦无从施展。”

  “故他二人若逃得性命归来,纵然损兵折将,大行台也不便深责。否则,不止六镇老将寒心,连独孤信、侯莫陈崇那几位,怕也要生出疑惧。”

  而宇文泰听得他的这般剖白,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如今的西魏,陇右诸部尚未尽附,关陇集团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

  倘若他今日因一场败仗便对李弼赵贵痛下辣手,那明日,只怕便有人敢暗中串连、另攀高枝。

  只是明白归明白,他心里还是恨得牙痒。

  毕竟,那可是整整六千精锐。

  是他带着一群泥腿子,在关西苦撑数年攒下的家底。

  每一条命,都是实打实的军功、实打实的粮秣、实打实的抚恤烧出来的。

  如今倒好,六千精锐一战丧尽不说,他甚至还得先替那两个败军之将想好回来之后如何安置。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揍了一顿,还要反过来问那人手疼不疼。

  但他终究是乱世枭雄,就算心里再气,也知道现在不是无能狂怒之时。

  因此,他沉默了一阵,终究还是哑着嗓子开口道:“先生说得是。这事......的确怪不得李弼与赵贵,更怪不了先生你。”

  “换了某在河对岸,遇上慕容绍宗那一手,只怕也得栽个大跟头。”

  苏绰听他这话,心口的大石总算落了一半。

  却也不敢露出半分松快的神色,只颔首道:“大行台能这般想,是大魏之福啊。”

  然宇文泰听见这话,却只觉得讽刺。

  他苦笑了一声,摆了摆手道:“什么福不福的,不过是没法子罢了,自我安慰罢了。”

  他说完这句,便起身摆了摆手,示意亲卫退下。

  而他自己,则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夏末的风灌进来,吹得案上文书哗啦啦翻了几页。

  他望着窗外,深吸了好几口气,总算是把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一并吐了出去。

  旋即,他收回目光,沉声问道:“先生,关中现在,还有多少能调动的兵马?”

  骤闻此言,苏绰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只低头略算了算,便应道:“除却各州郡戍卒、陇右诸部族兵、长安宿卫、及各关守军之外,可堪一战的机动兵力,约莫还有两万上下吧。”

  “两万......”

  听见这个数字,宇文泰不由喃喃重复了一遍。

  下一瞬,他忽然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向苏绰,厉声问道:“先生以为,某若把这两万大军全押上去,与高欢在蒲坂决一死战,有几分胜算?”

  听见这话,苏绰先是一怔,但随即,便陷入了沉默,心中浮现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了解宇文泰。

  在他的印象中,这位主子,从来都是算无遗策、隐忍果决的主儿。

  如今,能从他口中听见“全押上去”这四个字,足可见李弼这一败,确实把他疼狠了。

  可他终究是苏绰,不是莽夫。

  故沉默良久之后,他还是缓缓摇头,沉声道:“臣知道大行台不甘此败,但臣说句不好听的,以咱们现在的情况,就算压上全部家底强行出战,也不过是给贺六浑一场全功罢了。”

  “毕竟,大行台应该明白,打仗,打的从来都是粮,而不是气。”

  “再者......”

  苏绰顿了顿,好半晌,才接着摇头道:“大行台所虑者,只怕尚不止一个贺六浑......”

  闻听此言,宇文泰顿时眉心紧蹙,目光沉沉地望向他:“先生此言何意?”

  苏绰抿了抿唇,摇头道:“大行台当知,慕容绍宗乃尔朱旧部,而高欢麾下六镇勋贵,素来多排挤此人。”

  “可正是这样一个人,如今却突然起复,且一鸣惊人,怎么想,都不符合常理。”

  宇文泰闻听此言,也立刻明悟了苏绰的言外之意。

  当即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先生是说,高欢的那个儿子?”

  苏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轻声道:“到底是不是,臣也不敢妄断。”

  “但上回潼关之战,高敖曹那路援军来得实在过于蹊跷了,再加上此番慕容绍宗分兵北上又是如此的果决......这些事情,若说背后无人运筹,臣反正是不信的。”

  而宇文泰听完他这番剖析之后,也不由陷入了沉默。

  因为,他知道苏绰说得对。

  但正因为知道,他心中才更加气闷。

  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是他贺六浑的?

  最好的兵,最好的将,最好的土地,最好的基业,都落入了贺六浑手里。

  甚至就好儿子,都是他贺六浑的!

  上天何其不公?

  他咬着牙,不断在心里问上天,一双拳头更是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可最终,却也只能颓然坐回案后,看向苏绰问道:“既然东出没有胜算,那依先生之见,我大魏如今当为何计?”

  苏绰见他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也总算松了口气。

  旋即上前一步,躬身道:“依臣看来,惟今之计,当先保住关西基业,以待来日。”

  宇文泰一挑眉毛:“如何保?”

  苏绰闻言,当即深吸口气,随即竖起一根手指道:“其一,固守诸关,做好与高欢僵持的准备。”

  “我关西相较关东,可倚仗者,不过地利尔。既然咱们出关打不过贺六浑,那就关起门来,任凭他如何挑衅,我自岿然不动。”

  “只要咱们能守好各大关隘,便还有机会。”

  言罢,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接着开口道:“其二,驱狼吞虎,引高欢不得不分兵北顾。”

  “我关西一家之力,的确不是高欢的对手,然这天下,却并非是他贺六浑一家独大,北边的柔然,江南的南朝,皆对中原之地虎视眈眈。”

  “正所谓好虎架不住群狼,大行台若遣使而出,以绢帛、铁器,城池,土地为饵,诱柔然与南朝出兵袭扰中原之地。则高欢必定顾此失彼。”

  苏绰一口气将前面两策说完,才终于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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