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闻言,各自垂头沉吟。
片刻后,段荣先捋着胡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道:“要不......让二郎与李氏假意和离?只对外宣称李氏有恙,暂居别宅。待和亲事成,再......”
然话没说完,崔昂便摇着头打断:“不妥,赵郡李氏与二郎高氏联姻,本就是河北诸家归附的纽带。”
“如今结盟未稳,便骤然和离,传出去,只怕诸姓便要心生不安,以为我高氏薄情了。”
“届时人心浮动,反而得不偿失。”
段荣闻言,也自知失言,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刘贵顿了顿,又沉吟着开口道:“要不然......就先委屈一下元氏公主殿下?让世子去娶?”
然这话一出,段荣便接话道:“更不妥,眼下大魏终究还是至尊当位,高氏如今之所以能总揽军政,正是赖此姻亲。
“这是大义,也是名分。若是无端废了正妻,娶柔然公主,那便是背弃皇家。”
“届时,天下人该怎么看高氏?骂高氏恃权欺君、勾结戎狄?这个骂名,谁担得起?”
刘贵被堵得哑口无言。
半晌,才沉着脸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让某这把老骨头去娶吧?某老胳膊老腿的,也啃不动草原上的风干肉啊。”
刘贵这话一出,屋内几人顿时被他逗得嘴角抽了抽,但很快又被愁绪压了回去。
高澄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长长叹了口气:“右娶不得,左嫁不得,这柔然公主,还真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而下方的崔昂闻言,则是又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斟酌着开口道:“世子,臣另有一议,或许可行。”
高澄闻言,赶忙坐直身子问道:“什么议?”
崔昂沉吟道:“依臣看来,咱们不如遣使先去试探庵罗辰口风,看他究竟是想要联姻,还是只想要些金帛铁器。若是后者,便省了这许多麻烦。”
但高澄想了想,却是摇头道:“怕只怕,庵罗辰既要金帛,又要联姻,到时候咱们反倒被动。”
听见高澄这话,几人顿时又是一阵沉默。
随即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无奈。
堂堂渤海王府,满朝文武,竟找不出一个能娶柔然公主的人,说出去都能让人笑掉大牙。
高澄坐在上首,心里也是一阵头疼。
他原本只想着破宇文泰的驱狼吞虎,却忘了和亲这事儿最麻烦的从来不是条件,而是人选。
而便在这众人各怀心思、堂上气氛渐渐沉滞之时。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道平和却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
“既然尔等都拿不定主意,那不如便让大王娶了,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入耳,堂上四人皆是一怔,随即下意识齐齐转头朝门外看去。
这一看,便见珠帘轻挑,娄昭君身着素色常服,在高皇后元氏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
“阿母!”
“王妃!”
见是娄昭君来了,高澄顿时猛地起身。
段荣三人也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高澄迎下主位,搀住娄昭君的另外一只手,蹙眉问道:“阿母怎么来了?夜深露重的,有事遣人唤儿子便是,何劳亲自跑一趟。”
娄昭君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堂下几人。
最后落在高澄脸上,淡淡一笑道:“你们在这儿商议国事,动静闹得不小,我在后院都听见了几句,便想着来看看。”
“谁曾想到了门口,便正好听着你们为和亲的人选犯难。”
高澄扶着她到主位上坐下,才点头道:“确有此事,儿子本想遣使北上和亲,破宇文泰的驱狼吞虎之计,可谁曾想,人选上先卡了壳。”
“惊扰了阿母,是儿的过错。”
“无妨。”
娄昭君闻言,不由微微摇头,旋即缓缓开口道:“我方才听你们说来说去,一会儿是二郎,一会儿是你,似乎都不妥当。”
“既如此,我觉着倒不如让大王去娶,诸位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堂上又是一静。
段荣三人屏住呼吸,拿眼角偷偷瞟着高澄,又瞟着娄昭君,心里头七上八下。
这种话,王妃敢说。
但他们,却是万万不敢接的。
再者......让大王娶柔然公主,那王妃自己呢?
而高澄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他看着娄昭君,蹙眉道:“阿母,这是什么话。父王与阿母结发于微时,同甘共苦二十余年,才有今日的基业。”
“哪有为了一个戎狄公主,让阿母受委屈的道理,这话休要再提。”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娄昭君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摇摇头,缓声道:“你先别急着反驳,且听我把话说完。”
她抬眼看向堂外的秋色,不紧不慢道:“柔然可汗嫁女,求的是个名分。”
“你父王是大魏丞相、渤海王,以王爵对可汗,以正妻之位对公主之尊,名位足够,庵罗辰的女儿嫁过来,不算委屈。”
“若是由尔等另觅人选,东拼西凑,反倒落个四不像,像是咱们在敷衍他。”
“再者,如今你父王在蒲坂陈兵十几万,正要渡河与宇文泰决战。北边若是不安稳,咱们便要分兵防备。”
“若是能借着这桩婚事,让柔然安分几年,甚至反过来帮咱们牵制宇文泰,那这一仗的胜算便大了许多。国事为重,些许虚名,算得了什么?”
“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高澄,又扫过段荣三人,语气平静道:“我与你父王夫妻二十余载,情分如何,也不在这一个正妻的名分上。”
“只要能帮着他成了大业,我便是退居侧室,又有何妨?难道六镇的老弟兄们,会因为这个便不认我这个老主母?”
一番话说完,堂上鸦雀无声。
段荣三人低着头,心里头五味杂陈。
说起来,这种事放在历朝历代也不鲜见,为了和亲牺牲后宫名分的,大有人在。
可真当这位平日里持家有道、威望甚高的王妃亲口说出这话时,还是让人不由得心生敬佩。
高澄站在案前,拳头却悄悄攥紧了。
他知道娄昭君说的是真心话。
这位历史上的武明皇后,从来都是个以国事为重的女子,不然也不会主动让出正妻之位。
可知道归知道,让他接受?
绝不可能。
于是,他当即摇头拒绝道:“阿母所言,句句在理,儿子无话可说。但让父王娶柔然公主、让阿母让出正妻之位,此事,某不能同意。”
娄昭君眉头微动:“为何?”
高澄的语气缓和下来,解释道:“父王此番西征,已是劳心费力,若是此时再添一桩婚事,后宫之事纷扰繁杂,难免分心,于前方战事不利。”
“再者,阿母追随父王二十余年,从六镇风沙走到晋阳高堂,其中辛劳,世人皆知。”
“如今为了区区一桩和亲便要让阿母退居侧室,旁人会如何看我高家?会如何看父王?”
娄昭君闻言,正要开口。
高澄却抢在前头继续道:“还有最要紧的一点,便是如今的高氏,早已不是当年在信都打天下的高氏了。”
“当年高氏,想要立足于天下,只能靠将士们卖命、骑射拼杀,可如今不一样了。
“但如今的高氏,坐拥河北、河南、河东,山东半壁江山,再想完成霸业,便只能靠朝堂法度,靠规矩。”
“而一个连原配发妻都能说弃便弃的高氏,底下的人会怎么想?”
“今日能弃发妻,明日便能弃旧臣,后日便能弃盟约,那谁还肯死心塌地跟随?”
高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听得堂中几人的表情都不由变了几变。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高澄的担忧,完全成立。
娄昭君是王妃不错,但她代表的,却不仅仅是高氏,更是整个六镇旧部。
倘若高欢真因柔然公主废了她的正位,那六镇老人心里会怎么想,娄氏族人又会怎么想?
所以娄昭君的提议,表面上看只是高欢换了个正妻。
可实际上,却是动摇了高氏基业的根基。
他们确实想要以联姻之策牵制柔然,可要是为了牵制柔然,反倒把自家内部搞乱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念及此,崔昂眼中顿时精光闪烁,忍不住出声:“世子此论,直指根本,王妃此言,臣也不同意。”
刘贵闻言,也立刻接话道:“没错,老臣也不同意,若是牵制柔然要牺牲王妃,倒不如让老臣这把老骨头北上,与柔然蛮子战上一场。”
段荣倒是没有说话,但一双眼中,也满是不赞同的神色。
而娄昭君听罢此言,则是怔怔望着高澄,好半晌没有说话。
她原以为这孩子会顺着她的话头顺水推舟,却没想到他竟把这件事想得这般深。
高澄走回案前,俯身看着娄昭君,语气放柔了几分:“阿母,儿子知道您是一心为了大局,可这桩婚事,说到底是一柄双刃剑。”
“柔然公主进门容易,可进了门之后的事情,才最难办。”
“若是将来她生下子嗣,那庵罗辰便有了借口插手我朝政事;若她无所出,那又等于白费了一桩姻亲。”
“更何况,庵罗辰其人,某虽未曾见过,却也知晓此人性情跋扈,素来以草原之主自居。”
“若真让他做了父王的岳父,那日后朝中但凡有与柔然相涉之事,只怕他便要摆出长辈的架子来指手画脚。”
“到时候,您说父王是听还是不听?”
娄昭君被他问得微微一滞。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叹:“可除此之外,你难道还有别的法子吗?”
熟料高澄闻言,却是果断颔首道:“有!”
而随着他这个有字出口,众人也不禁又是一怔,就连娄昭君都有些愕然。
毕竟,高澄分明方才还在为此事发愁,怎么此刻,又突然有了主意?
第209章 名分不够,那就威逼利诱!
娄昭君抬眸望着阶下的儿子,眸中带着几分讶异,缓声道:“你有法子?且说来听听。”
高澄闻言,当即勾了勾唇角,笑道:“很简单,某娶了不就是了。”
“你娶?”
听见这话,堂上四人顿时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