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这五百骑便如同暗夜中的群狼,无声无息地朝东魏驿帐扑去。
没有呐喊,没有鼓角。
就连蹄声,都被厚厚的枯草吞没。
然而,当他们冲到距离东魏驿帐不足百步的距离时时,贺若谊忽然勒住了马缰。
静!
太静了。
静得不对劲。
没有巡哨,没有篝火,没有马嘶。
整座东魏驿帐,便好似一座死营,黑沉沉地伏在夜色里,仿佛一头张开巨口的怪兽。
“使君,怎么了?”
一名偏将打马上前,低声询问了一句。
贺若谊眉心紧蹙,摇了摇头,正想开口说话。
但便在这时,东魏驿帐之中,却是骤然亮起了无数的火光。
而那火光之下,崔昂正负手立于帐前,一身窄袖胡服,身后八百精骑列成方阵,人人持弓,箭矢直指西魏人马。
“贺若公,夜半来访,何不先知会一声?”
崔昂的声音穿过夜风,清晰地传进了西魏使团的耳朵里。
贺若谊瞳孔骤缩,心知偷袭已然败露。
但他终究是经过风浪的人,只一瞬的慌乱过后,便冷静下来。
随即,他提马上前数步,沉声道:“崔昂,你我也算相识一场,某今日来意,你当知晓。”
“关中与中原之争,非私仇,乃国事。你若肯退一步,就此南归,某可以性命担保,不动你一人一骑。”
“退一步?”
然崔昂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贺若公,你不妨看看身后。”
“什么?”
此言一出,贺若谊与一众西魏士卒顿时猛地回头。
而这一回头,便见龙庭方向不知何时已经火光冲天,大队柔然骑兵更是已如潮水般涌来。
为首一杆狼头大纛下,庵罗辰披甲执刀,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面沉如水。
见柔然人掺和了进来,贺若谊顿时目眦欲裂,转头看向崔昂,怒声道:“崔昂,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我两家的恩怨,为何要牵扯旁人?”
但迎接他的,却是庵罗辰声如洪钟般的怒喝。
“贺若谊,某敬你是客,你却要在某的龙庭动刀兵?真当某的草原,是你关西的菜园子,想来便来,想砍便砍?”
听见这话,贺若谊更是脸色铁青,心知大势已去。
他身后五百精骑更是纷纷露出慌乱之色,不知如何是好。
前有崔昂严阵以待,后有庵罗辰铁骑合围,他们已经钻进了死地。
“使君......”
身边属官声音发颤:“咱们中计了,那崔昂,怕是早已洞明了咱们的心思。”
闻听此言,贺若谊心中更是生出无尽的绝望。
他万万没想到,崔昂竟然会警觉到这份上。
难道,当真是天要亡关西?
“使君,怎么办,要撤回去吗?”
又有人开口询问,声音里满是焦灼。
便在这时,庵罗辰也沉声开口道:“贺若公,夜深了,你现在带人退回去,某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但贺若谊听见这话,却是不答,只是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待再睁开时,眼中的绝望,已化作一片决然。
“崔昂!”
随后,他忽然大喝一声,纵马便朝东魏阵前冲去:“某今日,定与你同归于尽!”
五百西魏骑士见主将冲锋,也齐齐发出一声悲鸣般的怒吼,拍马跟上。
刹那间,马蹄声、刀剑出鞘声、喊杀声,在空旷的草原上骤然炸开。
崔昂也是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贺若谊竟然还敢动手。
登时目光一冷,退后一步,抬手下令道:“放箭!”
“得令!”
八百将士领命,齐齐张弓搭箭。
“嗡~”
下一瞬,无尽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冲在最前面的西魏骑士瞬间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一头栽倒在地。
贺若谊的战马,也被一箭射穿脖颈,悲鸣一声前蹄跪地,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第224章 中原重名分,难道草原便不重了?
“使君!”
几名亲卫策马冲上来,抡起盾牌将他护在当中。
贺若谊却猛地推开他们,厉声道:“别管某,冲,都给某冲,今日就算死,也要拉上崔昂垫背!”
几名亲卫闻言,俱是脸色一变,想要说点什么。
但还不等他们开口,第二波箭雨已是接踵而至,巨大的冲击力,打得盾面噼啪作响。
他们也只得咬着牙,举着盾牌护着贺若谊继续往前冲。
而崔昂这边的八百精骑,则是早已分作三排,轮番放箭,箭矢如蝗,密不透风。
他们本就是高欢麾下百战老卒。
眼下,又得了崔昂提前吩咐,可谓是阵型严整,丝毫不乱。
而随着周遭不断传来士卒中箭的闷哼与战马的悲鸣,冲在最前的百余名西魏骑士,也倒了大半。
剩下的人也在黑夜里挤作一团,进退不得。
后方的庵罗辰望着眼前惨烈的战场,也不由得直摇头。
他原本想着,若贺若谊识趣退去,便不必赶尽杀绝,毕竟买卖不成仁义在。
可如今贺若谊自己非要往箭雨里撞,那也就别怪他见死不救了。
“可汗,要不要上去帮忙?”
便在这时,他身边的酋长看不下去了,低声问道。
庵罗辰回神,想了想,则是摇头道:“不必,且看着。”
与此同时,崔昂立于阵前,看着场中困兽犹斗的西魏人马,眉头也不由得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即,他抬手微微一压,叫停了箭雨。
沉声开口道:“贺若公,你我虽各为其主,然某也不愿赶尽杀绝。”
“如今你已是四面皆兵,麾下儿郎更是死伤惨重,再撑下去,也不过徒增杀戮罢了。”
“你若愿弃刃归降,某可保你麾下将士性命。”
贺若谊闻言,顿时眼眶赤红,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捏住了一般,透不过气来。
这些人,都是他从关中带出来的关西子弟,跟着他跋涉千里,来到这举目无亲的草原上。
可如今,他们都死在了这异乡的寒夜里。
值吗?
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可以问心无愧的对所有人说一句,他们死得其所!
于是,他当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惨然。
随即,他一把推开扶着他的亲卫,拄着长刀踉蹡站定,怒声吼道:“崔昂,你不必在这里惺惺作态。某奉大行台之命北上,合纵不成,自当以死报国。关西男儿,岂有屈膝于尔等僭逆之辈的道理!”
说罢,他反手便要去拔腰间短刀。
“使君不可!”
左右亲卫见此,顿时大惊失色,赶忙冲上去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一名校尉带着哭腔道:“使君,你若去了,咱们这数百弟兄......还有长安那边,谁去给大行台报信?”
贺若谊闻言,还想继续挣扎。
但就在这时,忽然听得身后蹄声大作。
却是庵罗辰也看不下去了,带着柔然铁骑从侧后方压了过来。
狼头大纛在火光下猎猎作响,草原骑士弯弓搭箭,将剩下的西魏人马团团围住。
眼见草原大军已经合围,剩下的西魏士卒顿时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最终,只得朝着贺若谊所在的地方收缩,等待最后的指令。
但出人预料的是,庵罗辰的人马却只是将他们围了起来,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贺若公,某敬你是条汉子。”
庵罗辰打马走出,看了看满地的尸骸与伤兵,又看了看立在阵中的贺若谊,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可你在某龙庭动刀兵,坏了草原的规矩,某也不能坐视不理。”
“听我一句劝,放弃抵抗吧,莫要再让麾下儿郎枉死送命,不值当。”
贺若谊闻言,却是抬起头冷笑道:“今夜,是某技不如人,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崔昂听见这话,则是沉默了一瞬,随即缓缓开口问道:“贺若公,你这又是何苦?”
但贺若谊却是闭上了眼睛,一幅油盐不进,慷慨领死的作态。
见贺若谊这般模样,崔昂更是眉心紧皱。
但沉吟一瞬,他还是转头朝庵罗辰拱手道:“可汗,此人虽是敌国使者,却也是忠心事主之辈。若杀之,徒增关西人之怨,于我两国无益。不如暂且软禁,待两国罢兵,再放他回去,不知可汗意下如何?”
庵罗辰本来也没想杀贺若谊。
毕竟,正如他先前所言,买卖不成,还有仁义在。
何况,西魏虽然比东魏弱,但战场局势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