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敖曹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骤然沉下脸来,问道:“对方打的什么旗号,有多少人?”
斥候闻言,赶忙禀道:“旗号看不太清,人马约有三千之众,正从东面朝蓝田西北迂回。看方向,像是要截断蓝田与长安之间的道路。”
闻听此言,高敖曹本就难看的的脸色更是阴沉至极。
他一把拽过斥候,厉声道:“废物,马上给我再探,探清楚,对方到底是谁的兵马!”
“唯!”
斥候不敢怠慢,赶忙领命。
高敖曹松开手,示意他自去,随即转头看向高洛周,目光沉沉问道:“你觉得,是敌是友?”
高洛周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将军,您说......会不会是.......慕容绍宗到了?”
高敖曹没有回答,只是脸色更难看了些。
因为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能在这个方向出现、又有这个兵力的,除了慕容绍宗,还能有谁?
眼下,西魏境内的几支大军,赵昶还在西边堵着,宇文泰也还没回来,高欢则远在渭北。
只能是慕容绍宗,他绕过了华山,摸到了蓝田。
而慕容绍宗摸到蓝田后,没有直接来找他,却往西北迂回,其目的更是不言而喻。
而高洛周见高敖曹不答话,还当他是默认。
当即凑上来,压低声道:“将军,若当真是慕容将军到了,那咱们要不要派人去知会一声,请他出兵相助?”
闻听此言,高敖曹顿时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请他来?”
随即,咬牙冷笑一声:“请他来做什么?请他来分功?请他来替某打下蓝田,然后回长安报捷时,他慕容绍宗的名字排在前面?”
高洛周被他的目光吓得一缩,连忙道:“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不必说了。”
高敖曹挥手打断他,将马槊往地上一杵,沉声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攻城。某亲自督战,一日之内,必破蓝田!”
“将军.......”
高洛周还想再劝。
高敖曹已经转过身,大步朝丘下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慕容绍宗想看戏,便让他看。某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等到一出好戏!”
高洛周站在原地,看着高敖曹的背影,又看了看西北方向。
可最终,也只得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第234章 还是将军会算计啊!
翌日,天还没亮透,蓝田城下的土坡上便响起了隆隆的鼓声。
今日,高敖曹是真急眼了,顶盔贯甲,手提马槊,亲自立在阵前督战。
昨夜被慕容绍宗抄了后路的闷气,也在此刻全化作了攻城的狠劲。
“给某冲!先登城头者,官升三级,赏绢百匹!退后一步者,斩!”
他嗓门本就大,这一声怒喝,更是压过了战场上的喊杀声,连城头的守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城头上瞬间箭如雨下,无数的滚木礌石也顺着城墙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在云梯上咔嚓作响。
高洛周跟在高敖曹身侧,看着前头士卒一批批倒下去,心头直抽抽。
他本想劝两句,可见高敖曹那张铁青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高敖曹的性子,他最清楚,越是有人劝,他越是要拧着来。
而相比高敖曹的急躁,城头之上,史宁手扶垛口,面色反倒没有一点丧家之犬的慌乱。
因为他昨夜,就已经料到高敖曹今日会疯攻,所以,早早把南城守得跟铁桶一般。
滚木礌石堆得比人还高,城中百姓也被编了队,青壮运石头,妇女熬金汁,连半大孩子都帮着递箭。
“将军,东魏兵又上来了!”
旁边一名校尉急声大喊,慌乱不已。
史宁则依旧眼皮都没抬,只沉声道:“撞车过来了再说话。备好火油,等他们云梯靠上了再泼。”
“另外,让弓箭手记得轮换。”
“这蓝田只是一座小城,高敖曹再怎么忿怒,能派出几千人来攻城就顶天了。”
“只要他不将三万大军全压上来,就不用怕。”
他一句句说着,任何一条命令,都下得有条不紊。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守城的本事早就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在他看来,高敖曹虽猛,可这么没头没脑的强攻,除了多填些人命,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而事实也不出他所料,双方就这么纠缠了约莫一个时辰。
东魏军已经丢下了两三百具尸体,依旧没能攻上城头。
而城墙之下,高敖曹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余光瞥见前头一队百人队被滚木砸得溃散下来,领头的校尉还往后跑了几步,更是忍不住怒火中烧。
厉声道:“来人!把那后退的校尉拖过来,斩了!”
左右亲卫闻言,立刻催马冲上去,把那校尉揪了过来,按在阵前一刀砍了,脑袋挑在旗杆上示众。
“再有后退者,以此为例!”
高敖曹冷声道,目光扫过全军。
士卒们见状,皆是一凛,没人再敢退后半步,只得咬着牙继续往上冲。
城头上的史宁也看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冷笑着骂道:“莽夫!”
可他话音未落,北城方向,一名斥候忽然跌跌撞撞跑上城头。
凑到史宁身边急声道:“将军,不好了,西北方向十里外,忽然出现了大股东魏骑兵,把通往长安的官道给堵死了!”
这话一出,城头几名将领顿时脸色大变。
“什么?后路被断了?”
“北边哪来的敌军,难道慕容绍宗也到了?”
“这......两面夹击,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七嘴八舌,脸上都露出慌色。
史宁闻言,眉头也是猛地一皱,心中瞬间慌了一下。
要是两路魏军合攻,就凭他手里这几千残兵,只怕是扛不住几日。
可下一刻,他又觉出不对来。
慕容绍宗要是到了,为何不直接挥师攻城,反倒只堵在西北官道上?
想到此处,他立刻看向那斥候,沉声问道:“你且仔细说,那支魏军,打的是谁的旗号,除了堵路之外,可还有别的动作?有没有往城这边来的意思?”
斥候连忙摇头:“回将军,没有!那支魏军到了官道边上就扎了营,只派了些游骑来回巡逻,并没有靠近城池的意思,至于旗号,是窦字旗,领头的,应是窦泰!”
“哦?”
史宁闻言,不由眉心一挑,还欲再问。
但这时,他旁边的一名校尉却是忍不住急声道:“将军,管他来不来,后路被断,军心必乱啊!不如分兵去守北城吧?”
“分兵?”
然史宁瞥了他一眼后,却是忽然咧嘴一笑。
众人见状,皆是一愣。
都什么时候了,将军还笑得出来?
史宁见此,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诸位莫慌。依某看,这不仅不是坏事,反倒是好事。”
“好事?”
众人面面相觑,都以为史宁急糊涂了。
史宁笑道:“诸位想想,若是慕容绍宗真想让窦泰来攻城,为何到了城外却按兵不动?总不能是怕了咱们吧?”
“这......”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便忍不住面面相觑起来。
是啊,这没道理啊。
窦泰三千精骑,加上高敖曹的三万人,岂会怕他们这区区不到一万人的残兵?
一名将领忍不住迟疑问道:“那.......那将军的意思是?”
史宁闻言,当即冷笑道:“还能是什么意思?这两路东魏军,根本不是一条心。”
“不是一条心?”
史宁点点头:“不错,诸位当知,高敖曹是汉人大将,素来以勇悍自居,最是好面子。而慕容绍宗和窦泰,却是六镇鲜卑勋贵。”
“东魏的鲜卑人与汉人向来不对付,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所以依我看啊,那慕容绍宗让窦泰堵住咱们的后路,根本不是想攻城。”
“而是想等着高敖曹跟咱们拼得两败俱伤了,他再出来捡便宜。”
他这番话说完,城头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我说呢,怎么堵着路不打,原来是想坐收渔利!”
“末将明白了,所以,那支人马不是来帮高敖曹的,是来抢功的!”
“不错。”
史宁点点头,语气愈发笃定:“既然是抢功,那他们就绝不会帮高敖曹攻城。只会蹲在西北官道上干看着,等高敖曹把咱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摘桃子。”
“所以,现在咱们真正要防的,反倒只有高敖曹这一路。”
但就在这时,又有人问道:“可是,这有什么区别吗?之前咱们本来也就只用防高敖曹啊!”
“自然有,那就是北城不用守了。”
史宁随口解释了一句,旋即斩钉截铁道:“传令下去,北城只留两百老弱士卒。其余所有兵马,尽数调到南城来!”
“什么?”众人又是一惊,“将军,这......不妥吧?万一......”
“没有万一!”
史宁摇摇头,缓声道:“窦泰是来抢功的,只怕巴不得高敖曹多死点人,怎么会抢着来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