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摇了摇头,边走边道:“谁知道呢。去了再说。”
两人穿过回廊,往后院而去。
此时天色已暗,廊下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高澄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娄昭君解释。
毕竟,封隆之和孙搴那边,他能用大道理压住,可娄昭君若是执意要拦,他还真不好硬来。
这位母亲,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
很快,两人便到了后院。
高澄让刘桃枝在门外候着,自己推门而入。
屋内,高氏正在帮着下人布菜,娄昭君则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见高澄进来,高氏顿时欣喜不已:“大兄,你来啦。”
娄昭君也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来了,坐吧。”
高澄点点头,上前揉了揉小丫头的头顶,随即看向娄昭君问道:“阿母唤孩儿过来,不知有何吩咐?”
娄昭君闻言,当即放下佛珠,缓声问道:“听说,你要去关中前线?”
听见这话,高澄心里顿时叹了口气,暗道果然如此。
面上则依旧不动声色,只点头承认道:“是,眼下,前线战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大魏是否能重新混一北方,就看这一战了,孩儿实在放心不下。”
出人预料的事,娄昭君非但没有出言反对,反倒叮嘱道:“如此,去便去吧,记得多带些人。”
而高澄听见这话,也顿时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娄昭君会像封隆之他们一样,摆出一堆道理来劝他。
却是没料到,娄昭君竟然同意了。
他试探着问道:“阿母不拦我?”
娄昭君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拦得住你?”
高澄顿时语塞。
娄昭君见此,面上笑容顿时更甚。
她放下佛珠,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高澄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你爹当年起兵的时候,也才如你一般的年纪,一个人带着几十骑就敢去闯。你如今比他那时候稳当多了,我有什么好拦的?”
言及此,她不由顿了顿,方才接着说道:“再说了,你留在晋阳,天天跟那些老头子在书房里吵架,我看着也心烦。出去走走也好,省得憋出病来。”
高澄:“......”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可高澄却从娄昭君眼中看出一丝别样的意味。
她是真的不担心吗?
当然不是。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性子,跟高欢年轻时一模一样。
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与其拦着徒增不快,不如放自己去闯。
这就是母爱啊!
可高澄还没来得及感动,便又听得娄昭君淡淡道:“不过,我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高澄赶忙收敛心绪,拱手道:“阿亲请讲。”
娄昭君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多了几分郑重:“你去了长安,别只顾着逞能。你阿父打了一辈子仗,自有他的章法。你去了,是去帮忙的,不是去抢功劳的。”
“该听你阿父的,一定要听。不该你出头的,也别强出头。你可明白?”
高澄闻言,顿时心中一凛,赶忙肃然拱手道:“儿明白。”
娄昭君闻言,也不再多言,摆摆手道:“行了,吃饭吧,吃完饭早点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高澄应了声好,便坐下来吃饭。
一顿饭吃完,天色也暗了下来,
高澄起身辞别了娄昭君和高氏,便出了后院,带着刘桃枝往世子院走去。
回到世子院后,高澄又把明日出发的事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待确定该带的东西,该交代的事,该留的人,都有了章程之后,整个人也瞬间轻松下来。
晋阳的事,总算是暂时放下了。
而长安那边,一场即将载入史册的大战,正等待他去见证.......
第242章 该来的都来了!
翌日,天还没亮,世子府的侧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
没有鼓号,没有仪仗,甚至没有送行的官员。
惟有高澄一身黑色骑装,腰悬横刀,勒马立在门首。
门前,两千轻骑已肃穆而立,只等高澄一声令下。
刘桃枝挎着横刀,打马凑到近前,低声道:“世子,都打点妥当了。封公和孙公在城楼上等着,要不要过去别过?”
高澄抬眼望了望城楼方向,随即摆了摆手:“不必了,免得他们又絮叨。传令,启程。”
话音未落,他已一提缰绳,踏着青石板路往王府西门去。
两千铁骑见此,也立刻如影随形。
封隆之站在城楼上,目送着那道烟尘渐行渐远,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旁的孙搴瞧他这副模样,不由笑道:“行了,封公,世子又不是去冲锋陷阵,你至于么?”
封隆之却是无心和他争辩,只摇摇头,一脸担忧道:“世子是明主,更是我大魏未来百年基业所系,如今亲临前线,万一出点什么事情......”
孙搴听罢他的未尽之意,眼中也不禁浮现一抹忧色。
但嘴上还是笑着宽慰道:“放心吧,有大王和十几万大军在呢,世子就算去了,顶多也就是站城下看个热闹,能有什么大事?”
封隆之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遥遥望着。
他担心的从来不是战事,而是高澄的性子,高澄这个人,天生就不是看热闹的性子。
长安那边,怕是要多事了。
而另一边,高澄在离开晋阳的范围之后,便也不再保留体力,径直带着大军开始昼夜狂奔。
日夜奔忙之下,成果也是相当喜人。
不过短短三日时间,高澄便带着两千轻骑抵达了蒲坂。
并借助高欢留在蒲坂的浮桥,成功渡河,正式踏进了关中境内。
......
而与此同时,便在高澄带着两千精奇没日没夜的往长安赶时。
关中,慕容绍宗与高敖曹麾下两路大军,也成功抵达了长安城下,与高欢的主力会师。
三路兵马融合,总数已逾十万,于灞河东岸扎下数十里连营,一眼望不到头。
而此刻的中军大帐之内,高欢业已召集了诸将,准备商议最后的决战之事。
高敖曹坐在下首,身着一身血污未褪的铠甲,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傲气。
见众人都到齐了,便朗声道:“大王,末将自武关入,连拔七城,破蓝田,生擒史宁,共斩首七千余级,收降卒万余。”
“眼下,南路军虽有些疲敝,但若要攻城,末将仍愿为先锋!”
然而,他话音才刚刚落下,一旁的慕容绍宗便微微颔首。
随即不紧不慢地笑道:“高将军神勇,此番南路破关斩将,确居功至伟。”
“尤其是蓝田一役,十枚震天雷齐发,顷刻破城,某在玉山岗上远远望见,也是叹为观止啊。”
慕容绍宗这话,听着是夸赞。
可在场的众人,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狐狸,自然听得出来慕容绍宗的言外之意。
高敖曹听罢,也是眉头一挑,就要开口反驳。
然未及开口,主位上的高欢便先一步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好了,都是自家兄弟,什么你的我的。火药是子惠弄出来的,终归都是我大魏的军械。”
听见高欢一句话便把话头截住,下方众人都不禁心思各异起来。
高欢却像是没看见,只看向慕容绍宗道:“慕容将军,高将军方才已经说了南路军的进展,你那边呢,具体情况如何?”
慕容绍宗闻言,赶忙拱手道:“回大王,中路军自潼关入,收华州,定蓝田,沿途扫平坞堡三十余处,同样收降兵万余。”
“嗯,不错!”
听见这话,高欢顿时满意地点点头,道了声不错。
旋即,也不再这个话题多说,而是直入主题道:“如今,我朝三路大军,已成功会师,总兵力已十万有余。”
“而长安城里,苏绰东平西凑凑起来的人马,撑死也就五万左右。就算宇文泰虽从陇右回师了,那也是疲兵远来。”
“所以本王的意思是,咱们不着急攻城,可以再等两日,等火药作坊赶制出足够的数量,再一举破城。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听见高欢还要等,众将顿时蹙起了眉头,面面相觑。
就连一向稳重的慕容绍宗,也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毕竟,眼下三路大军已经成功会师,距离战争结束,就差最后那么一哆嗦。
这个时候继续再等下去,岂不是平白浪费时间?
高敖曹最先按捺不住,起身沉声道:“大王,末将觉得,我军如今士气正盛,倒不如不趁宇文泰刚回,立足未稳,直接攻城。不然万一出现什么变数,岂不是功亏一篑?”
但他这话一出口,一旁的斛律金便缓缓摇头道:“高将军此言差矣。”
“长安城高池深,硬攻伤亡太大。我军既有震天雷在手,又何须拿士卒的性命去填?”
“你.......”
此言一出,高敖曹顿时眉毛一竖,还欲反驳。
高欢却是沉声打断道:“斛律金说得不错,有好用的家伙不用,非要拿人命堆,那是莽夫所为。”
高敖曹被高欢骂了一句,顿时有些不忿。
可见其他人都在装鹌鹑,完全没人附和他,也只得悻悻地闭了嘴。
而高欢见众人都不说话,也不再多言,当即下令道:“行,既然诸位都没意见,那便如此吧,诸位回去之后,都好生休整,三日之后,大军准时攻城。”
“得令!”
众将尽管心思各异,但到底还是没再提什么意见,纷纷拱手领命,装备告退。
但便在这时,帐外却是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