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放下酒觞,起袖擦擦嘴角,笑着摇头道:“自古对饮事,在人不在酒,人若相契,虽村醪浊酒亦觉醇厚,人若乖违,纵琼浆玉液实同溲溺,敖曹公以为然否?”
高昂骤闻此慷慨豪迈之言,复霎时乖张大笑,比之前犹甚。
“然也,然也!”
他大笑着连连颔首,又为高澄斟满一杯,再次举杯敬道:“即世子此言,亦当浮一大白,世子,请酒。”
“敖曹公也请。”
高澄举觞举觞回敬,一饮而尽。
高昂见此,亦是满饮此杯,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又大笑道:“快哉快哉!与世子对饮,诚人生一大快事也。”
高澄含笑顿首,却是没再出言附和。
及至高敖曹再斟,他忽拦下酒杓。
高昂一怔,诧异道:“世子何为?”
高澄盯着高昂看了片刻,遂笑问道:“敖曹公此番勒兵相候于此,殆非仅欲饮某一觞而已乎?”
高昂再怔,亟待开口,复又听高澄笑道:“莫若先毕正事,而后共醉,然否?”
第30章 何谓河北汉家,何谓六镇鲜卑?
骤闻此言,高昂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了一瞬,那双本是盈满笑意的虎目,也顷刻蒙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须臾,他抬起眼盯着高澄看了片刻,随后嘴唇翕动,似是还想说点什么场面话。
可迎上高澄似笑非笑的表情,话到嘴边,终是又咽了回去。
毕竟,驻兵十里,拦路相候,这般大的阵仗,若说只是为了请高澄喝一杯薄酒,连他自己都不信。
更何况,高澄说得也没错,他今日在此相候,本就是为试探高澄心意。
念及此,他也不复犹豫,当即深吸口气,坦然笑道:“世子慧眼如炬,末将这点微末心思,果难遁世子明鉴也。”
高澄面色不变,只颔首笑道:“敖曹公过誉矣。某年方十五,黄口孺子耳,焉得慧眼?但见敖曹公弃冀州之任不赴,反勒兵于此相候,礼逾常制,某心感受宠若惊,故冒昧多问一语耳。”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盖某素性如此,最畏负人恩义。曹公若不直言其故,某纵举觞浅酌,实亦难安于心。”
高昂闻听此言,亦不由再次晒笑。
他确实是没想到,高澄会如此直接。
毕竟,按他的预想,二人怎么也得先推杯换盏几个来回,再旁敲侧击一番,最后才能说到正题。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多费口舌了。
是故,他也不继续卖关子,当即正色道:“世子明鉴,末将今在此相候,实有二事,欲请教于世子。”
高澄挑了挑眉,也不意外,只颔首道:“敖曹公但讲无妨。”
高昂深吸口气,当即竖起一根手指,沉声道:“其一,末将敢问世子,异日若秉国钧、执社稷之柄,当何以处河北之汉家?”
亟待此言出口,帐中气氛也骤然凝固。
元仲华霎时脸色煞白,险些失声。
刘桃枝更是瞬间警惕起来,单手落于刀柄,死死盯住高昂。
盖因这已不是寻常的试探,而是赤裸裸的逼问。
是在问高澄,将来若掌天下,是否还会延续高欢的“胡汉分治”之策,是否还会将汉人视为二等臣民。
倒是高澄,面色依旧淡然,望着高昂道:“其二呢?”
“其二.......”
高昂复吸口气,竖起第二根手指,肃然道:“则欲问世子,某这副老面,在世子麾下,究竟尚可济事否?”
“敢问世子,可为末将解惑否?”
问罢,他便是紧紧盯着高澄,不欲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微妙的表情变化。
无怪他如此冒犯,实因这些年,高欢对河北豪族日益冷淡的态度,令他深感到焦虑。
他犹记得,韩陵之战前,高欢为拉拢河北汉人豪族,尚不惜拉着其兄高乾之手称他为“叔父”。
可如今坐稳了渤海王的位置,转头便变了脸色。
军饷先给鲜卑军卒,良田先分怀朔勋旧,即便打了胜仗,封赏也多是鲜卑人拿大头。
而他们这些汉人将士,不过得些残羹冷炙。
且除此之外,他今日拦路,还尚有一丝关于他本人的政治考量在里面。
他虽勇冠三军,战功赫赫,高欢更是每次出征时,只要有他在侧,便都以汉语发号施令以示尊崇。
可高欢的恩宠是一回事,制度性的政治地位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高欢尽管还未有表现出西征之意。
然则,那些鲜卑勋贵重臣,如斛律金、窦泰、彭乐等人被分驻各处军事要冲,掌握的实打实的核心兵权,却是不争的事实。
唯独他高昂,空顶着个“河北道大都督”的名头,看着是镇冀州、控御山东,风光无限,位高权重。
实则却是被扔到了大后方,连西征的边都摸不着。
他自忖不是争功好利之辈,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他高家四兄弟毁家纾难,率河北子弟出生入死,换来的却是这般被猜忌、被闲置的下场。
不甘心那些跟着他抛头颅洒热血的汉家儿郎,到头来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要被鲜卑兵骂作“一钱汉”。
以前高欢掌权,他尚能凭着自己的战功和威望,勉强压着底下人的怨气。
可如今高欢要把权力交给高澄了,他们这些人的未来,便全在这位十五岁的世子一念之间。
若高澄也和高欢一样,偏倚鲜卑勋贵,那他们河北豪族,恐怕便要永无出头之日了。
是以,他今日在此等候,便是为探一探高澄的底。
探一探高澄究竟是高欢的复制品,还是愿意对汉人势力另眼相看的新主,及他自己在新一代权力格局中,是否还能分到一杯羹?
而高澄听他问完这两个问题,又见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样子,亦不由暗道了一句“果然如此。”
旋即便不禁心下暗喜。
事实上,他早在方才高昂突然提起河北旧事之时,便已经猜到了高昂的心思。
之所以一直不说,便是要看看,高昂究竟能有多大的决心?
而现在看来,高昂的决心,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强。
念及此,他再按捺不住,哈哈大笑道:“敖曹公啊敖曹公,公此二问,实则同源,本为一事耳。”
此言既出,高昂顿时愕然:“世子此言何意?”
“很简单。”
高澄站起身,负手在帐中踱了两步,缓缓道:“公为河北诸豪所询,某之心志也;为一己所询,亦某之心志也。既同问某之意,则公与河北豪族,何辨之有?”
闻听此言,高昂更是有些讶异,似是没料到高澄竟有此论。
然尚不待他出声,高澄已转过头,看着高昂笑道:“某之意甚简,八字而已:能用则用,不能用则......”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亦不得弃置。”
高昂:“......”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高澄这是说了句废话。
心下微有不悦,乃正色道:“世子慎勿戏言,末将此言,实至诚叩问。”
“某亦出自肺腑,非为戏谑。”
高澄神色肃然,面无半点轻佻,高昂还欲再言。
却见高澄立时收起笑容,正色道:“敖曹公,答君之先,某亦有一语,欲相询也。”
高昂又是一愣,愕然道:“何也?”
高澄目视高昂双目,肃沉声问道:“敢问敖曹公,何谓河北汉家,何谓六镇鲜卑?”
第31章 亟待混一胡汉,方有天下归心!
高昂怔怔望着高澄,目中满是不解,这样的问题,还用问吗?
盖东魏百万之户,千万之民,虽三岁小儿,亦知胡汉之别!
他张口欲言,然话到唇边,忽又觉高澄此问,必非寻常。
一时之间,反不知如何作答。
高澄见高昂不语,亦不等他回答,便是自问自答道:“所谓胡汉之别,在某观之,不过一隅之见耳。”
言罢,他抬眼看向高昂,笑道:“在某眼中,未有胡汉,惟有大魏之民,惟有高氏之臣。”
“夫能为国家开疆拓土者,能为百姓安身立命者,便是功臣,当厚赏之。反之,若尸位素餐,贪赃枉法者,不论胡汉,某必严惩不贷!”
高澄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斩钉截铁。
高昂闻之,亦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仿佛今日才真正认识此人。
他原以为,高澄至多会说些“必不亏待汉人”的空言虚语。
万没想到,这少年竟有如此胸襟格局。
不禁由是发问:“世子此言,果然乎?”
高澄闻此,却是摇摇头,答非所问:“昔年魏孝文皇帝迁都洛阳,改汉姓,行汉制,亟待混一胡汉,方有天下归心。惜乎六镇之乱,前功尽弃,遂致有今日胡汉相仇,兵戈不息。”
言及此,他复转头看向高昂,笑道:“敖曹公非问某若秉政,当如何耶?”
“吾可定言,此去邺城,当重拾孝文遗志,不分胡汉,唯才是举。鲜卑子弟能文者,可为官;汉人子弟能武者,亦可为将。有功同赏,有罪者罚,一视同仁。”
“必使胡汉百姓,皆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也。”
此言既出,高昂更是猛地拍案而起,眼中尽是惊色,几以为自己耳听误也。
高澄竟要重拾孝文皇帝的混一胡汉之策?
自六镇之乱以来,经河阴之变,天下分崩,谁人敢再言此语?
乃至高王掌权东魏,更是一直在玩弄“胡汉分治”的权术。
一边对鲜卑人说“汉人是汝等耕奴”,一边对汉人说“鲜卑人是汝等护卫”。
让胡汉互相牵制,他好居中驾驭。
可高澄今日所言,竟是要彻底打破这层隔阂,让胡汉真正融为一体!
这是多少汉人志士,盼了几十年的梦想啊?
他几乎忍不住要激动得落泪,却又生生忍住,复对着高澄深深一揖。
此番却是心悦诚服:“若世子诚能践斯言,则河北百万汉家,愿效犬马之劳。昂不才,更请为世子前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