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还颇真诚地看着高洋。
高洋:“......”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这才勉强压住一拳糊在高澄脸上的冲动。
接着咬牙道明来意:“阿兄休逞口舌,我此来,乃因阿母唤你即刻往正院去,言有要事相商。”
听闻此言,高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这才刚堵上侍女的嘴,生母娄昭君那边便找上门了,这王府上下的耳目,竟已快到了这般地步?
而高洋见高澄不应,只当他已心惧,总算气顺。
当即阴恻恻地提醒:“阿兄,阿母尚在等候。”
“好好好,走走走。”
高澄回神,情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顾不上匍匐的两女了,连忙迈步出门。
两人并行至院门前,高洋停下脚步,面无表情道:“阿兄请进,阿母在内相候。”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之快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索。
高澄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嘀咕一句:“这孩子,脾气倒是不小。”
这时,院门内,一道威严女声传来:“进来罢。”
高澄深吸一口气,敛了适才调侃高洋的散漫,整了整微乱的衣袍,垂首迈步而入。
门内,熏香袅袅,却半点不见暖意。
反倒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
他穿过影壁,便见屏风前端坐着一位三十许的妇人。
妇人云髻高挽,容止端庄,身着绛紫襦裙,通身上下不见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此正是高欢发妻,原主生母,渤海王妃娄昭君。
见到母亲脸上的怒意,高澄立刻止步,远远敛衽下拜,躬身行礼道:“儿澄见过阿母。”
然他话音方落,便听娄昭君猛地一拍身前案几,本就威严的脸上瞬间浮起滔天震怒:“逆子,跪!”
高澄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当下也不辩解,更不推诿。
老老实实双膝一屈,直挺挺跪在了青砖地上,旋即垂首敛目,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而娄昭君见他竟是不狡不辩,如此干脆利落地跪下,到了嘴边的怒骂也不禁卡了壳。
她本以为这自小就聪慧桀骜的儿子,定会像往日犯了错一般,巧言令色地辩解。
倒是没料到,这厮今日认错竟如此痛快。
可即便如此,她眉头仍是拧成了一个死结,震怒之色未减分毫。
复又厉声问道:“汝知吾今日召汝,所为何事?”
高澄心说,还能是什么事?
不就是我刚干的那桩“小马拉大车”的荒唐事呗。
但吐槽归吐槽,嘴上却是半点不敢含糊,老老实实垂首应道:
“儿知之。乃儿昏悖失度,擅闯郑氏姨娘寝阁,行乱伦悖逆之事,上辱高氏门楣,下累阿母忧劳。”
“儿,罪无可赦。”
而高澄这话一出,娄昭君的火气也终于压不住了。
她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高澄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痛心疾首道:“糊涂,汝诚天下至愚至昏者也!”
“郑氏,大王所幸之姬,阖府上下,孰不尊礼?”
“汝为大王嫡长,渤海王世子,身负宗庙之寄,基业之重,乃敢与父妾私相授受,行此乱伦悖逆之事!”
“汝以世子之位,为牢不可破耶?”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昔吾与大王起于怀朔,毁家纾难,身经百死,方得今日权倾朝野,虎视天下。”
“而今,举国多少仇家侧目,多少勋贵窥伺?汝竟以一夕之欲,欲堕吾夫妇半生心血耶?”
“汝可知,此事一旦闻于大王,非独汝世子之位旦夕可废,即吾元妃之位,亦且为汝所累。”
“汝竟昏聩至此!何也?”
一番话,字字诛心,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高澄心中顿时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同时也有些庆幸,庆幸刚才没有狡辩。
不然,只怕不等高欢回来,就得先被娄昭君打一顿。
他赶忙重重叩首,言辞恳切道:“阿母息怒,儿已知错,此皆儿之罪也。”
“然今大错已铸,悔之晚矣。”
“只求阿母救我这一回,儿日后定当收束心性,谨言慎行,再不敢行此荒唐悖逆之事,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说罢,他便伏在地上,再不言语,半分辩解也无。
娄昭君本是攒了满肚子的火气,连骂他的话都备了一箩筐。
但看着高澄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后面的话却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毕竟,她这辈子虽育有六男二女。
可最看重、最疼爱的,还是这个嫡长子。
这孩子,自小便有神童之名,年十二尚魏帝妹冯翊公主,年十五便能代父掌晋阳府事,处断庶务井井有条。
虽宿将勋贵,莫敢轻之。
这是她的骄傲,也是高氏未来之根基。
便是今日他闯下这天大的祸事,可终究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和高欢半生基业的继承人。
若是不护着他,难道要看着他被高欢废黜,让那些旁支庶子捡了便宜去?
一念至此,她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旋即转身坐回屏风前,捏着眉心道:“起来吧。”
高澄闻言,心里一块大石先落了一半。
却依旧不敢起身,伏在地上做小:“孩儿有错,该当受罚,不敢起身。”
“令汝起来,汝便起!”
娄昭君没好气地斥了一句。
高澄闻言,这才小心翼翼抬头。
见娄昭君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眼中的怒火已退了大半,心里顿时有了底。
果然,娄昭君这人,嘴上再凶,心底最疼的始终还是高澄这个嫡长子。
这一点,不论是历史,还是原主的记忆里,都写得明明白白。
于是,他不再犹豫,应声而起。
而娄昭君见他起身垂首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几分惶恐,也终是软了心肠,又叹道:“汝今方知惧耶?闯人寝阁,迫人衣袂之时,怎不思后患?”
第4章 悉平北境,大王将归。
高澄讪讪垂首。
心里暗道,那都是原主惹下的烂摊子,我刚穿过来就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我才是最冤的好吧?
可这话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能老老实实应道:“阿母教训得是,儿彼时鬼迷心窍,今追悔无及。”
娄昭君看他这副乖觉模样,气又消了几分。
但仍是瞪了他一眼,斥道:“今日之事,若非院中有婢报于吾知,汝莫非真欲欺瞒于我?”
高澄闻言,顿时心中一惊。
这王府上下,果然到处是娄昭君的耳目啊。
他赶忙又是一礼,惶恐道:“儿惶恐,本欲自行处置,不敢惊扰阿母。”
“自行处置?”
娄昭君冷笑一声:“你待如何?戮二婢毁尸耶,求郑氏守口耶?”
高澄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见此情形,娄昭君又叹了口气,但终是松了口:“罢了,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府中耳目口舌,吾为汝镇之。今日所见所闻者,吾必一一封口,不令消息泄于大王随军腹心之耳,为汝添祸。”
高澄大喜,忙再次躬身下拜:“多谢阿母,孩儿粉身碎骨,难报阿母大恩!”
“你也别谢得太早。”
娄昭君冷冷瞥了他一眼,又是一盆冷水直接浇了下来:“吾能为汝镇府中之言,却不能瞒大王之明。大王起于寒微,经百战而有天下,乃乱世枭雄,目不容尘。”
“汝此等丑事,纵无一人告密,大王归,一眼便洞汝肺腑,汝以为可欺之乎?“
听见这话,高澄顿时脸色一白。
因为这话,正好戳中了高澄最担心的地方。
他比谁都清楚,高欢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别说这点子闺闱丑事,便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弯弯绕,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娄昭君看着他发白的脸色,不禁又瞪他一眼,继续道:“吾所能为者,止于此矣。余者,全在汝自身。”
“大王班师之日,汝无得狡辩,无得欺瞒,唯当坦承其罪,俯首受罚。”
“大王或念汝往日之才,或念汝嫡长之重,尚能宽宥汝这一回。”
“孩儿谨记阿母教诲,绝不敢再行差踏错。”
高澄恭恭敬敬地应下,同时松了口气,心道老妈这一关算是过了。
娄昭君见此,也不欲多言,倦怠摆手:“汝且去吧。”
“唯,儿告退。”
见她脸上倦色深重,高澄也不敢多言,躬身告退。
直至退出院门,被晚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后背一片冰凉。
他忍不住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道了声侥幸。
可侥幸归侥幸,他心里却半点不敢放松。
他太清楚这段历史了,就算娄昭君帮他压下了所有风声,这事也绝不可能就这么揭过去。
历史上的高澄,跪也跪了,哭也哭了,不还是挨了一百杖?
所以,光是认错肯定是不行的,还需要再做些其他准备,方可保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