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段韶方试探道:“世子之意,但在驱虎吞狼乎?”
“莫说得那般难听,不过各取所需耳。”
高澄摆了摆手,笑道:“诸君,天下至大,非吾等数人所能独治。况乎吾等既要澄清吏治,鼎革旧弊,便少不得亟需孔才为我驱策,如此这般,正可借世家之力,补我之短。”
此言既出,三人则尽皆默然,心知此言有理。
毕竟,天下之大,光靠他们几个,自是不可能独揽,如此,倒不如将权柄分出去,换些盟友,换些所需之物。
只是,三人心中仍复有疑虑。
须知驱虎吞狼之策,自古凶险。行此一招,固然能换来短暂平衡,乃至极大提升己方实力。
可时日一长,谁又能保证那驱虎之狼,不会变成新虎?
斛律光性子最直,藏不住话,当即拱手问道:“世子,我等用世家驱勋贵,万一将来世家势大,又当如何?”
熟料,高澄听得斛律光此忧,竟是登时抚掌大笑。
三人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皆愕然相视,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斛律光蹙眉问:“世子何故发笑?”
半晌,高澄才止住笑声,望着三人,深感欣慰道:“汝等能虑及此,说明汝等已初具理政之能,甚善也。”
三人闻言,又是愕然。
而高澄见此,亦不再卖关子。
当即敛容正色道:“汝等须知,吾等与世家,非盟友也,乃驱者与被驱者。器不利则易之,何足惜哉?”
“倘世家不可使,及用之豪强也;若豪强亦不可用,便用鲜卑勋贵;便是勋贵皆不可用,天下仍有无数寒门与亿万庶民。”
“总之,汝等只需记住,天下甚大,从未有谁是不可或缺者,盖天下寒门庶民,岂无可用之人?”
“诸君,明否?”
亟待高澄话音落下,三人亦是瞬间惊得目瞪口呆,仿佛三观皆被重塑。
盖因高澄此言,实在匪夷所思。
他们生于乱世,长于门阀,自幼便听惯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之言。
在他们过往的认知里,世家大族天生便该执掌天下,世代为官。
可在高澄口中,那些累世公卿、权倾一方的名门望族,竟只是随时可以丢弃更换的工具?
寒门可用,庶民可用,乃至天下亿万生灵,皆可为用!
这是何等气魄,又是何等格局?
霎时间,三人尽皆讷讷,却又似有所悟。
高澄见三人这般已有所悟的模样,亦知他们已将他之言听进了心里。
遂笑着摆手,续言道:“当然,使用工具用之前,亦还需敲打敲打,乃至清洗一番,方可使其不伤主人之手。故对河北世家,吾等应敲打之时,还是要敲打的。”
高澄此言既出,三人也终是缓过神来。
然及对上高澄面上淡笑,心情却又齐齐复杂起来。
尤其高洋,更怔怔望着高澄,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半晌说不出话。
他虽自小藏拙,却由衷的认为,自己比起高澄未必就差多少,总觉得自己只是缺一个机会。
所以这次来邺城,他才会如此着急百般表现自己。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当初高澄对他说的那句“汝初及弱冠,见识尚浅,观吾恰似井底窥月。复待来日,汝若真为英雄,便知仰观吾身,犹蜉蝣之仰青天也。”的意思。
当时听到这话,他心中还颇不服气,只觉高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高澄说的半点不错。
他穷尽此生,莫说能一直与高澄并肩而立,便是能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恐怕都得竭尽全力。
一念及此,高洋心中既是挫败,又是颓然。
只觉老天何其不公?
给了高澄那般妖颜若玉之貌还不够还,竟还给了他这般经天纬地的才具。
对比之下,那句“吾弟有英雄之资”,倒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而一旁斛律光与段韶,心中震撼亦不亚于高洋分毫。
他们的年纪比高澄和高洋大不少,自问这些年亦曾见过不少英雄人物。
旁的不说,昔年的葛荣、杜洛周、尔朱荣,乃至后来的贺拔胜,及今高王,宇文泰,皆谓世之枭雄。
可他们却从未在这些人身上,感受过如高澄这般气魄。
便是高王,固然英雄气盖世,却也未曾给过他们如此震撼的感觉。
那种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狂妄,那种将满朝公卿皆作工具的从容,既令他们心寒,更令他们心折。
第46章 戮一姓之望,立高氏之威!
三人沉默良久,只觉心中翻涌万般思绪。
然转瞬细细思量片刻,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旋即,段韶率先抬眼望向高澄,语气复杂道:“世子高瞻远瞩,末将受教矣。”
斛律光随之拱手,心悦诚服:“末将亦受教。”
高洋见二人如此,亦不由抿了抿唇,遂收敛了颓然之态,拱手道:“阿兄胸襟,弟不及也。”
高澄见三人这般模样,则犹是作云淡风轻之态,只轻轻颔首:“诸君既已明悟,心中可还尚有疑虑?”
闻听此言,三人复静默片刻,方齐齐摇头。
旋即,段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转而问道:“世子方才谓之敲打世家,那依世子度之,应如何敲打?”
此言既出,高洋与斛律光二人亦竖起了耳朵,亟待高澄解惑。
高澄则微微一笑,对三人招招手,示意他们附耳过来。
三人对视一眼,忙凑上前来。
高澄见此,亦不卖关子,当即压低声音,在他们耳边低语数句。
而三人听罢,即霎时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骇然之色,仿若听到了何等天方夜谭之言。
半晌,方齐齐咽了口口水,只觉心中满是惊惧。
高澄见三人这般模样,亦不复多言,只笑问道:“今尚急否?”
三人闻言,赶忙摇头,如拨浪鼓一般。
及待表明态度,斛律光方颤声问道:“世子,果欲为之乎?荥阳郑氏,累世门阀,若遽加诛戮,恐致天下震动。”
此言甫出,高洋与斛律光亦满脸惊惧地点头。
然高澄闻此,却只冷笑道:“有何惧哉?彼世家自昔年尔朱荣于河阴屠戮公卿宗室二千余人后,便早已为断脊之犬,怯懦之辈也。”
“今我高氏之势,较尔朱氏犹盛。若不戮其一姓之望,彼辈真谓我高氏好欺耶?”
“况荥阳郑氏煽动民变,迹同谋逆,某但诛首恶,已属法外施仁矣。”
三人闻言,还欲再言。
高澄却似明悟三人之意,即续道:“吾意已决,诸君勿复多言矣。”
三人由是面面相觑,终究未敢再劝。
只迟疑颔首,表示知晓。
高澄见状,亦不多言,当即道:“既已明矣,便去罢。明日某即入宫面圣,汝等但各行其事可也。”
三人复相觑一阵,终是齐齐拱手应了声:“唯!”
遂转身欲散。
熟料,未及迈出门槛,忽听得院外骤传王纮惶急之音:“世子当心,有刺客!”
此言甫出,将欲散去的三人霎时面色巨变。
高澄亦不由眉头一挑。
然尚未及三人开口,复又听得院中传来“铮”的一声,彼正谓刀剑出鞘之音,尖锐刺耳,划破夜之寂静。
紧接着,喊杀声此起彼伏,兵刃交击声、重物倒地声,不绝于耳。
“三位郎君,且护住世子!”
少顷,刘桃枝冷硬之声自门外传来,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高洋最先回神,猛地冲到门口,一把扯过案几拦在门后。
斛律光与段韶见此,亦慌忙去寻物什,欲要堵塞门窗。
“砰~”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未待几人堵塞窗户,几扇木窗已被暴力破开。
众人循窗破口处望去,便见院中数十黑衣人正手执利刃,与刘桃枝所率护卫厮杀一处。
灯火通明之下,尽是刀光剑影。
电光火石间,更有三名黑衣人已突破护卫防线,自窗裂处跃进书房。
高洋脸色一变,下意识便要拔刀迎上,却忘了腰间根本没带刀,只得下意识抬手去挡。
千钧一发之际,斛律光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高洋,并反手抽出墙上所悬佩刀,迎着那三人便砍了过去。
刀光一闪,最前那名黑衣人尚未反应,便被一刀砍翻。
另两人见状,霎时脸色大变,转身欲逃。
但斛律光哪肯放过,当即便欺身而上,又是两刀,将那二人尽数砍倒。
便在此时,一旁的段韶见三人伏诛,亦持刀自窗户跃出,加入了战场。
“二郎,且护住世子,某去去便回!”
斛律光砍倒三人后,则不忘先交代了二郎一声,方紧随其后跃了出去。
闻听此言,高洋方慌忙起身,满脸戒备的凑至高澄身侧。
独独高澄,便是身入险境,整个过程亦未曾有过半分动弹,只望着窗外厮杀,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因为有了段韶与斛律光这两员猛将的加入,院中的厮杀亦渐渐平息下来。
待最后一名黑衣人被刘桃枝一刀砍翻后,夜色也重归寂静,唯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血腥味道。
书房内,高澄透过窗口见得厮杀结束,方缓缓起身,迈步自书房走出,旋即望着满地尸首,眉头微皱。
而刘桃枝见高澄出门,遂立时收刀上前,单膝跪地,沉声道:“世子,刺客共二十八人,已尽数伏诛。护卫亡三人,伤十一人。”
高澄闻言,遂点了点头,正欲开口,却听身后传来“嘶”的一声。
回头看去,便见高洋捂着左臂,指缝间渗出殷红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