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韶最先回神,起身抱拳,由衷笑道:“世子高明,某等佩服!”
高洋更是咧嘴大笑:“阿兄这般尊容,便是某当面遇上,若不细观,恐亦忽视,况乎那群老狐狸!”
高澄闻言,遂满意颔首,笑言道:“如此,且依计行事罢!”
“唯!”
三人再无半分疑虑,当即拱手领命。
...
不多时,四人更分头行事,悄无声息。
其中高澄乔装寒士,带着刘桃枝暗中出了都督府侧门,直奔皇宫。
他的任务,是伪身入禁,暗取权柄。
斛律光则带十数亲卫,暗出城南,驰往郊外密林。
月前,他与段韶奉王命先行入邺时,率了八百精骑以为亲卫,然为方便入邺行事,亦为出现万一,便未带入城中,而是化整为零,藏于山林。
他的职责,即率此八百精骑,径往荥阳,平息河内乱局。
而高洋与段韶,则是分兵两路,其中高洋赴赵郡李氏在邺府邸,段韶则往博陵崔氏。
二人皆持高澄密令,乃为以利诱取世家。
...
便在四人各自行事之际,高澄命人散播的消息,亦如一阵清风,瞬息传遍邺城。
“世子遇刺,乃元氏所为!”
“世子大怒,已奏请渤海王废黜天子!”
街巷之中,百姓窃语,官吏惶惶,得知消息的元氏宗室更是闭门不出。
人人由是以为河阴之变将要重演,心中急惶不已。
消息传到孙腾、高岳、高隆之、司马子如耳中时,四人正聚于司马子如府中密室。
盖因几人昨夜派出的二十八名死士无一生还,心下终是有些忐忑。
直到探子将消息报来,四人总算长舒一气。
旋即,便不禁大喜过望。
孙腾抚掌大笑,意气风发:“哈哈哈哈,某何言之?彼孺子终年少气盛,不堪激也。今聊施小计,便欲与元氏角力,诚愚不可及也!”
高隆之亦满面红光,轻蔑不已:“黄口竖子,年少躁进,焉能任大事?吾等略布迷局,即自投罗网,较之高王沉雄稳练,果相去远矣!”
高岳更捋须笑道:“如此看来,吾等先前还是太高看他了,今观之,不过恃父势之纨绔竖子耳,实不值一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可谓志得意满,目中无人,俨然已将当高澄当成了瓮中之鳖。
独有司马子如眉头深锁,面色凝重,沉吟不语。
良久,方徐徐开口劝道:“诸君尚慎喜,那高澄未至邺城,便暗布高洋、段韶、斛律光三棋,其心思深沉,布局深远,绝非寻常亦与之辈。”
“吾等昨夜之计虽成,却未必不会有诈。故以某度之,此事真假,尚需思之,慎之。”
司马子如此言甫出,三人笑声以随之顿止。
然转瞬之后,孙腾便摆摆手,不以为意道:“子如兄过虑矣。彼孺子虽有尺寸之智,然此乃邺城,吾等经岁盘踞之地,非晋阳也。”
“满朝文武,泰半吾属,京畿兵权,悉在吾掌。纵彼弄诈,恃其晋阳携来三数庸卒,又安能兴风作浪乎?
高隆之附和道:“然也!年少者不堪激,此常情耳。甫入城而遭行刺,设易位而处,吾等亦必怒发冲冠,何诈之有?”
高岳亦笑道:“子如兄,彼既与元氏相角,吾等正可乘隙扫除首尾,夺回罪证,此谓天授之机,岂可迟疑!”
三人言辞恳切,更兼志得意满。
司马子如心中虽疑虑未消,然见三人已然被喜悦冲昏头脑,势不可阻,也不好继续泼冷水。
只得暗叹一声,点了点头:“但愿是某多虑了罢。”
“自是如此!”
孙腾哈哈大笑,举觞道:“诸君,且请满饮此觞,预祝吾等旗开得胜,收复权柄!”
“饮胜!”
四觞相碰,一饮而尽。
酒罢,孙腾方敛容正色道:“言归正传。今高澄与元氏构隙,正吾等夺回罪证,荡涤旧迹之良机也。彼贪墨枉法之据,万不可留于孺子之手!”
高隆之点头应道:“然也,若失此机,待其回过神来,则事棘矣”
高岳沉吟问道:“以诸君度之,彼罪证当匿于何处?”
司马子如闻此,亦压下心绪,斟酌道:“以某度之,都督府、段韶处、斛律光处最为可疑。”
然其话音甫落,孙腾便皱眉道:“然此三处,皆不易下手。都督府甫遭行刺,防卫必严;段、斛律二人,亦非易与者也。”
司马子如面色不变,徐徐道:“故我等当分头行事。”
三人讶然:“分头行事?”
司马子如颔首:“然也。”
三人复问:“何以分之?”
司马子如复斟酌一瞬,遂道:“如是:吾等先伺机收买彼三人左右亲信,探其虚实。复择日设宴,托言问讯安抚,邀高澄及余三人同赴。届时,再遣善潜匿者分入三处搜寻,如何?”
三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觑。
然一时无更善之策,也只得齐齐应诺。
便在此时,孙腾又道:“此外,高澄此番竟欲废帝,实背你也。吾等不妨借题发挥,联络朝中同僚上书晋阳,劾其骄横僭越之责,佯作牵制。诸君以为如何?”
三人闻言,霎时眼前一亮,当即齐声道:“善!”
言罢,四人由是相视而笑,皆是志得意满,以为掌控全局,只待高澄与元氏激烈相斗,便可坐收渔利。
第49章 世子叩宫,天子惶恐!
却说司马子如四人抚掌相庆,以为高澄已入彀中,只待坐收渔利之时。
另一侧,高澄业已悄然抵达了邺宫之外,正静静立身宣明门前,上下打量着这座如今的大魏中枢。
放眼望去,但见此邺宫规制,远不及洛阳宫雄伟。
盖因昔孝武西奔后,高王迁都于邺,止以魏郡郡守府稍加葺治,即充为帝阙,自是宫墙低矮,守备稀松,不似皇宫。
便在此时,宫前守门卫士亦发现了高澄与刘桃枝二人形迹,当即手按刀柄,谓二人厉声喝问:“汝等何人,竟敢窥伺宫门,好生胆大?”
高澄闻此叱责之言,方收敛心神。
旋即,自袖中取出冯翊公主名帖与世子铭牌递去,淡淡道:“某乃晋阳高氏门下寒士,奉世子之命,请见至尊。”
甫听得晋阳高氏四字,彼卫士便是一愣。
及闻其言乃奉世子之命而来,更是不敢怠慢,忙上前接过信物仔细验看。
少顷,又上下打量高澄一番。
见此人虽一身破旧麻衣,面色蜡黄,眉目平庸,然周身气质却由是霸道,更兼其所持世子铭牌与公主名帖俱是真物,心中亦再无疑虑。
当即还了名帖,侧身让道:“既如此,且随我来。”
高澄颔首,带刘桃枝随二卫士入宫。
一路行去,只见宫道狭窄,屋舍低矮,墙皮剥落,青苔丛生,处处透着衰败之气,偶有宫人内侍经过,亦面带菜色,步履匆匆,全无半分宫廷气象。
卫士倒不觉有异。
引二人至正殿门前,便止步道:“汝等且候于此,某入内通禀。”
言罢,即入了大殿。
高澄则并未多言,只轻轻颔首,目光扫过殿前陈设之破败,心中由是感慨不已。
遥想当年,魏太武帝鲸吞南北,扫平朔漠之时,是何等的不可一世?
及孝文帝迁都洛阳,肇造太和,北朝更是出现了自五胡乱华以来,难得的三十年治世,非但朝野民间气象焕然一新,南北往来更频繁至极。
然今日,去孝文升遐不过三十六载,大魏权柄便已数易其手,竟至疆土两分,神器旁落,沦落至斯。
诚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啊。”
良久,高澄不禁低声叹了一句,旋即收回目光,静静等候。
便在这时,殿内亦传来内侍尖细的宣召:“宣晋阳高氏寒士入殿。”
高澄闻言,立时深吸口气,遂整理衣冠,携刘桃枝大步踏入殿中。
殿内陈设更简,漆皮斑驳,锦帐破旧,毫无皇家气派,独有正中那张雕龙御座,还残留着几分帝王威仪。
而御座之上,此刻正端坐一少年。
少年年约十三四,与高洋同庚,头戴玄色冕旒,身着玄色冕服,容貌虽具威仪,眉宇间却满是郁色,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久未安寝。
此少年,正是与高澄互称妹夫的大魏天子——元善见。
是的,大魏天子,乃与高澄互称妹夫。
至于原因,乃谓高澄十二岁时,娶了元善见之妹元仲华为妻。而高欢为防再出现元修西奔之事,更为将元善见彻底绑上高氏战车,亦将次女嫁与元善见为后。
是以,高澄与元善见,既是君臣,又是姻亲,互为彼此大舅哥。
但即便是双方互为姻亲,元善此时心中仍是惶恐不安。
盖因昨夜高澄遇刺之事,他已听闻,今日一早,高澄欲奏请晋阳废立天子的谣言,更传进了皇宫。
甫听高澄遣人来见时,他便以为是高澄遣人兴师问罪,心中七上八下。
此刻见正主亲至,更是慌得不行。
然他终究是天子,纵是傀儡,亦不能在臣下面前露怯。
是故见得来人,他还是强撑起威仪,颤声问道:“汝何名谓?世子遣汝前来,所为何事?”
高澄闻言,面上则浮起一抹笑意,只拱手行常礼,淡淡道:“臣高澄,参见陛下。”
“高澄?”
骤闻此名,元善见霎时大吃一惊,眼中惊惶顷刻为惊愕取代,几疑听错。
旋即,不禁瞪大双眼,盯着眼前这个衣着破旧,容貌平庸的“寒士”,满脸难以置信:“汝.......汝谓渤海王世子,高子惠乎?”
见他这般震惊,高澄面上笑意愈浓,当即颔首道:“正是!”
元善见更惊,愕然道:“世子何以这副打扮?”
高澄淡笑,不卑不亢:“乃因昨夜都督府遭刺客行刺,臣受惊过度,不便大张旗鼓,故乔装而来,惟望陛下勿怪。”
“行刺?”
闻听此言,元善见心中更慌,心道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