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高澄说得也不算错,世家本性如此。
且待斛律光讯至,再观后效不迟。
念及此,二人心绪总算平复。
旋即,段韶又深吸口气,转而问道:“世家之事,便如此罢,敢问世子入宫面圣,事可成否?元善见那小儿,可有推阻?”
高澄闻言,则笑而不语,只自袖中取出那只檀木匣子,轻轻置于案上。
高洋见此,不由凑上前来,半是期许,半是疑惑地问道:“阿兄,这是......”
高澄亦不卖关子,径直伸手掀开匣盖。
亟待匣盖打开,八枚在天光下泛着温润青光的玺印,亦顷刻映入三人眼帘。
高洋只待看清匣中之物,便霎时瞳孔骤缩,不由欣喜道:“天子六玺,还有传国玉玺!阿兄竟真取来了?”
段韶亦面露惊色:“元善见此不意儿,竟真肯拱手相让?”
见二人惊容,高澄亦是淡淡一笑,遂徐徐道:“倘某亲自出面,天子尚敢不借,岂非不识时务甚矣?某不过稍沉脸色,便已是吓得浑身战栗,忙不迭令内侍取玺奉上。”
熟料,段韶闻言,却不禁摇头叹息一声:“如此看来,元氏气数果真尽矣。”
“惜乎当年孝文皇帝混一胡汉,是何等雄才大略,今不意子孙,竟孱弱至此,诚谓可叹矣。”
“什么雄才,陈年旧事罢了。”
高洋闻此,则是一脸不屑地撇嘴道:“今上不过徒有天子之名,无半分天子之骨,也就只能在宫里摆摆架子,合该为天下人耻笑。”
高澄倒是并未参与这个话题。
见二人已经调整好情绪,便将匣子合上,命人收入内室密室。
旋即,笑着打断二人:“行了,皆少言数语罢,今玉玺既得,吾等便可名正言顺行事矣。”
言罢,遂敛容正色道:“世家那边,既不肯松口,便先放着,待斛律光迅至再论。
“接下来,汝二人便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邺中诸贵身上,凡其串联之党羽、收买之将校、暗通之消息,当一一记录在案,为接下来朝堂换血,做好准备。”
“去吧!”
两人闻言,亦霎时兴奋起来,遂齐声应诺,转身大步而去。
......
......
便在三人行动起来之后,邺城接下来的发展趋势,亦果如高澄所料。
孙腾等人见高澄连续数日闭门不出后,便当他遇刺受惊,真与元氏生隙,愈发得意忘形。
非但日夜聚于司马府密室串联党羽,更接连草就数道奏疏发往晋阳,弹劾高澄“骄横僭越,目无君上”,言甚“世子年幼,不堪大任”“闭门荒政,失人臣之礼”云云。
其言辞之凿,仿若高澄一日不返晋阳,东魏便要社稷倾覆。
殊不知,这些奏疏刚出邺城城门,便被高澄布下的暗哨截获,一封也未能送至晋阳。
其间,高澄又遣高洋、段韶再诣崔李二府。
然世家依旧未曾松口,依旧是那套“待河内生乱平息,再议国事”的说辞,应对得滴水不漏。
对此,高澄亦毫不意外,每日依旧淡然处之。
倒是高洋,不知为何,去了几次赵郡李氏别院后,行为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每自李氏归,辄独坐廊下,终朝不语,时或拊髀长叹,时或颔首自笑,饭食锐减,夜不能寐。
左右亲卫见之,皆以为异,私下不禁议论纷纷。
便是段韶,亦忍不住私下询问了好几次,但高洋每以心情有异回之,段韶也不好深究。
唯独高澄,看出了几分端倪。
他没记错的话,赵郡李希宗有二女,长曰祖漪,次曰祖娥,此二女,皆生得花容月貌,有倾国之色,时人号为“河北并蒂之莲”。
自家这丑弟弟,怕是在李氏见了那两女,便一眼入魂,动了春心。
不过,高澄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毕竟,高洋若真能娶得李氏之女,那河北世家与高氏之关系,便能更进一步,不论于公于私,皆是大利。
是以,他也不点破,只装作不知,任高洋自己折腾。
就是不知道,他那副尊容,能不能打动人家姑娘?
别到时候人家姑娘宁死不从,他再闹个天翻地覆,反弄巧成拙......
第52章 郑氏悬首,可敲山以震虎矣!(周二求追读)
高洋自是不知自己心中隐秘,早已被高澄看了个精光。
是以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往赵郡李氏府上跑得勤了些,其余诸事倒也井井有条。
每日早出晚归,与段韶配合得,倒也算相得益彰。
如此这般,转眼又是数日时间悄然而逝。
这一日,高澄正在书房观阅晋阳送来的各地屯田的奏报。
王纮忽然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烫金请帖,脸上带着几分喜色道:“世子,有动静了!”
高澄抬头,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挑眉:“何事如此欢喜?莫非是司马子如那老东西,终不耐而欲设鸿门耶?”
“世子料事如神!”
王纮先是一记马屁送上。
遂上前呈上请帖,笑道:“正乃司马公遣人送帖,邀您明日午时过府赴宴,言有要事相商。此外,孙腾、高岳、高隆之三人,亦会作陪。”
高澄闻言,复又眉心微扬,遂接过请帖,随手翻了翻。
待阅罢帖上之言后,嘴角终是忍不住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这群老狐狸,串联了这些日子,总算要动手了。”
王纮闻言,便是欲再奉上一记马屁。
然未及他开口,门外又有一名亲卫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奏道:“启世子,斛律将军遣急使至,现在府外候命,言有大捷奏报!”
“哦?”
骤闻此言,高澄霎时眼睛一亮,当即放下请帖:“快宣!”
“唯!”
亲卫领命而去,少顷,复引着一名浑身浴血的骑士大步走入。
骑士甲胄上犹沾血污,手中则捧着一个黑木匣子。
甫进门,便跪地朗声道:“启世子,斛律将军已于三日前平息河内之乱,荥阳郑氏北祖房连山支三百二十一口,已悉数伏诛。困锁于河内的三万石军粮,亦全数追回,不日便可运抵邺城。此乃逆首郑德临首级,请世子查验!”
骑士话音甫落,高澄便霎时大喜过望。
忙起身快步走到骑士面前,伸手接过木匣打开。
匣盖掀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赫然映入眼帘,其双目圆睁,须发倒竖,正是郑氏北祖房连山支家长郑德临。
“好!”
验明其身后,高澄更不由抚掌大笑,声震屋瓦:“斛律明月,真乃吾之千里驹也!”
高澄笑声未落,高洋与段韶业已闻声赶来。
甫一进门,高洋便急急出声问询:“阿兄,何事如此高兴,莫非是明月兄迅至?”
高澄却不答话,只将匣子递给他,笑道:“自观之。”
高洋下意识接过木匣,段韶也凑过来一同观看,待见了匣中的人头后,两人便霎时精神一振,眼中迸出精光。
“好!”
少顷,高洋更忍不住大声叫好:“斛律明月竟可速平河内,果真国之干城也!”
段韶同样满脸喜色,恭贺道:“恭喜世子,贺喜世子,河内既平,邺事亦可入正轨,天下归心,尤可期也!”
高澄闻此,也不由颔首笑道:“非止于此,郑氏既灭,便是杀鸡儆猴。彼首鼠两端之世家,亦当自忖量轻重。”
言罢,即转头看向高洋和段韶,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吩咐道:“时机至亦,汝二人速去赵郡李氏与博陵崔氏府上,请两家主事来都督府做客。”
此言既出,两人更是瞬间兴奋起来。
盖因他们等这一天,实在是等了许久了。
高洋迫不及待道:“某这就去,且看那李希宗今日尚敢作态否?前日彼轻我,今必报之!”
段韶亦笑道:“某往请崔楷。今看彼尚能言‘同气连枝’否?”
高澄点点头,叮嘱道:“记住,是‘请’,毋伤人。日后尚需借彼之刃,对付孙腾之辈也。”
两人对视一眼,霎时心领神会,齐声应道:“唯!”
说罢,转身大步而去。
......
......
半个时辰后。
赵郡李氏别业主事李希宗,博陵崔氏别业主事崔楷,便被高洋与段韶“请”到了都督府正厅。
两人于都督府正厅落座,皆是面色阴沉,几未言语。
便是见高澄抱匣而出,也未曾起身相迎,显然是十分不喜高澄今日的胁迫。
高澄倒是不甚在意,径直越过二人,于主位端坐,旋即,先将已黑布裹挟木匣置于案上,复又自另一木匣中取出一沓写满小字的帛书与数方印玺。
及做完这一切,方才朝二人拱手笑道:“二位世叔,久候矣。”
李希宗与崔楷见此,霎时眸色更沉,然世家的修养,终是让他们做不出什么有失体统之事。
故纵是心有不满,仍是拱手回礼,口称:“见过世子。”只是态度颇为冷淡便是了。
好在,高澄依旧不甚在意,只待见礼完毕,便是明言道:“二位世叔不必多礼,某今日冒昧相请,乃仍欲与二位复议河北安定之事也。”
二人甫闻此言,心中便由是道了声果然如此。
所以,这竖子是见利诱不成,便打算直接威逼?
然则,二人终是出身大族,见惯风浪之人,自是不可能轻易被高澄吓到。
是故,李希宗当即道:“原是如此。世子之意,老夫知之。只是......此事吾等往日早已有言在先,盖郑氏与吾等皆是河北旧族,同气连枝,实不忍阋墙相残,却不知世子尚有何议?”
崔楷亦是面色冷淡:“崔氏的态度,与李氏一般。世子若是还想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就不必白费口舌了。”
见二人态度如此坚定,高澄亦不由眉心微扬:“这么说,二位是一点余地都不肯留了?”
两人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毕竟,在他们看来,高澄初临邺都,内有四贵掣肘,外有世家观望,根本不敢对他们怎么样。
不过,二人自然也不可能将话说死。
是以,李希宗最终还是委婉回道:“某窃以为,世子初临邺都,根基未稳,实不宜如此大动干戈,当以和为贵,方为上策,世子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