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百年世家的体面在前,他心中终究还是有道过不去的坎。
盖他沉吟半晌,仍是难以下定决心,只蹙眉道:“汝言有理,然此事终究体大,且容我三思。”
“阿父尚有何思?”
熟料,李祖妧闻言,却是沉声反问道:“今二妹宁死不嫁,大姐年长太原公三岁,强配之,徒惹天下笑。除女儿外,阿父更有何选?”
言罢,复又放缓语气:“阿父勿忧。女儿虽庶出,亦李氏之女。若阿父成全女儿,待嫁入高府后,女儿定谨守妇道,侍奉太原公,更窥伺高氏动静,为家族分忧。”
李希宗被她问得一怔,然转念思量,亦不由得为之颔首。
毕竟,李祖妧说得不错,现在他确实没得选。
李祖娥的态度摆在这,他自然不可能真的把李祖娥逼死。
至于让李祖漪嫁,他更是从未想过,且不说李祖漪的年纪比高洋大上三岁是事实,便是年岁相当,他也做不出将小女儿嫁给兄长、把大女儿嫁给弟弟这等悖逆人伦之事。
庶女替嫁,虽是下策,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之策。
念及此,他终是下定决心。
遂抬眼看向李祖妧,沉吟问道:“彼高洋,前数日汝亦尝见之,面陋性烈,实非良配。吾今最后问汝:汝为此举,他日果不悔乎?”
李祖妧闻此妥协之言,面上亦终是浮现一抹淡笑。
旋即,轻轻颔首道:“女儿虽为女子,亦知家族兴衰,非独系一人之身。故能为家族分忧,亦是女儿福分,自是无后悔可言。”
“至于太原公……”
她顿了顿,语气复归平淡:“女儿观其人虽貌寝,然性沉毅,有英雄之概。今更为世子所重,他日必成大器。女儿能嫁与他,已是高攀,岂敢挑剔?”
此番话,她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透着为家族着想的赤诚。
然无人知晓,她心中所想,却从非家族大义。
盖因十数年深宅岁月,她早已看透,自己虽顶着李氏贵女的名头,然庶女的身份,已注定了她这辈子只能成为李氏笼络人心的工具。
倘无此变故,她的结局,大抵便是草草嫁与某世家庶子为妻,或为某老叟之妾,一生如蝼蚁般任人摆布。
而嫁给高洋,正是她此生唯一能摆脱既定命运的机会。
毕竟,高洋虽貌丑性刚,却是高王嫡次子,今高澄总揽邺务,更对其倚重日深。
况乎如今天下局势,明眼人皆看得清楚,高氏代魏不过是旦夕之间。
真到那一日,高洋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存在,她若能嫁过去,便是未来的王妃,再不是那个任人轻贱的庶女。
故此,她今日才会不顾仪态,想为自己争一次,哪怕前路未知,也好过坐以待毙。
当然,这些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
是以语毕之后,她便只安静站在那里,神色从容,等着李希宗答复。
第58章 贴脸开大?诚彼其娘之欠揍也!
而李希宗凝视她许久,又转头看了看一旁泣不成声的李祖娥。
挣扎半晌,亦终是长长一叹,下定了决心。
旋即,朝她摆了摆手,语气疲惫道:“罢了。为父明日便将你记入嫡母崔氏名下,录入嫡系族谱,对外称嫡次女。”
只待李希宗此言出口,李祖妧紧绷的精神也不由为之松懈,光洁的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盖因她今日此举,乃是鼓足了此生全部勇气。
方才陈述之时,一心为自己争取,尚不觉有异,至此刻事成,反倒心跳如擂鼓。
万幸,苦心人,天不负,她终是赌对了。
念及此,她当即长舒一气,躬身一礼:“女儿多谢阿父成全。”
李希宗疲惫地摆摆手,摇头道:“是你自己,成全了自己,退下吧。”
“唯。”
李祖妧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厅堂。
走出门时,忽有夜风拂面,吹动裙裾。
她抬头望了一眼满天星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厅内,众人目送她离去,亦是久久无言。
半晌,李希远才叹道:“此女,不凡。”
李希宗点了点头,心中同样五味杂陈,这个女儿,他确实看走眼了。
而一侧李祖漪与李祖娥听得族中尊长对李祖妧的夸赞,亦不由身子一颤,心中既庆幸又愧疚。
李祖娥低着头,心绪更是复杂至极。
她从未想过,那个沉默寡言的庶姐,会在她最绝望时站出来,替她挡下这门婚事......
......
李氏嫁女之事,暂告段落,然邺都的风云,才刚刚开始涌动。
翌日清晨,午时未至,都督府门前便已备好了车驾。
高澄立身门前,一身月白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正可谓面若冠玉,风采过人。
段韶跟在他身后,身着黝黑牛皮轻甲,腰悬长刀,望之亦是英武不凡。
至于高洋.......若是忽略掉那张黑炭似的脸上,及那吊在胸前,还绑着绷带的手臂,倒也似个人。
“世子,二郎,段郎君。”
便在这时,面孔犹是冷硬的刘桃枝趋步上前,谓三人禀道:“车驾已备妥,可启行矣!”
“知道了!”
三人闻言,亦不耽搁,当即颔首,分作骑马与坐车的两批人。
其中高澄与高洋兄弟二人同乘一车,段韶则纵马随侍一侧,贴身保卫。
车驾启行,辚辚驶向司马府。
马车上,高洋透过窗帘缝隙,望着越来越远的都督府,不由忧心道:“阿兄,今日赴宴,那群老狐狸怕是要使绊子。”
高澄靠在车壁上,闻言,却是眼皮都未抬。
只随口应道:“他们若能使出绊子,倒值得某高看一眼。怕只怕,连绊子都使不出来。”
高洋一怔,还欲再言,却见高澄已闭目养神,也只得悻悻靠回车壁上。
与此同时,司马府上,此刻业已热闹起来。
今日之宴,说是家宴,排场却摆得极大,非但府门上下张灯结彩,院内院外仆从穿梭,堂前更是宾客盈门,高朋满座。
正厅之内,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四人,更已早早落座,静候着高澄驾临。
及待宴开时分将至,孙腾终是按捺不住,谓众人道:“汝等度之,彼高澄孺子,今日会来否?”
“他敢不来?”
高隆之捋须冷笑,满脸不屑,“一介黄口小儿,初至邺城,根基未稳。若敢拒我等之邀,天下人必谓其怯弱,他日何以号令百官?”
“隆之兄所言甚是。”
高岳颔首笑道:“彼孺子虽稍有手段,然吾等皆追随高王多年,积功累劳。即为抚安人心,料彼亦不敢拂吾辈颜面。”
司马子如虽未参与论题,然闻三人之言,亦是由衷颔首,以为如是。
便在几人谈笑间,门外也传来侍从高声唱喏:“渤海王世子、太原公、段将军至!”
骤闻此言,几人顿时相视一笑,遂起身整衣,朝外迎去。
此刻,门庭之外,高澄亦携高洋、段韶落马,三人皆是气度不凡,步伐沉稳,全无半分怯意。
双方相见,司马子如率先拱手,满面笑容道:“世子赏光,蓬荜生辉。”
余下三人亦齐齐拱手见礼:“见过世子。”
“诸公不必多礼。”
高澄含笑虚扶:“劳诸公久候,澄之过也。”
“世子言重。”
司马子如道了声言重,遂侧身引道:“今府中宾客皆已齐至,正待世子上座,请!”
“司马公请,诸公请!”
高澄与之客套一句,跟着他入了府。
众人一路行去,但见府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穷极奢华,比之晋阳王宫,亦不遑多让。
高澄心中暗叹,这群老东西,还真是会享受。
暗暗感慨间,司马子如亦引着三人行至正厅,厅内,已有诸多在朝官员勋贵落座,皆是四贵在朝之党羽。
见四人引高澄入内,众宾由是齐齐起身见礼,口称:“见过世子。”
然其众宾客口上虽称见过世子,目光却是定定锁在引路四人身上。
高洋见此,霎时沉下脸来,段韶亦目色不虞。
独高澄见此,面色了然,这是要给他来个卸甲之威啊。
念及此,他不禁晒然一笑,谓众人道:“此乃司马公府邸,诸位是客,某亦是客,诸位如此多礼,似有喧宾夺主之嫌啊。”
闻听此言,满堂宾客顿时一愣,少顷,更不禁面面相觑,目露惊疑之色。
剧本......是这么写的吗,似乎不太对吧?
引路四人闻此,亦是面色一僵,未曾想他们精心设计的下马威,竟如此轻易便被高澄化解。
然四人到底是历经风浪之人,便是有些讶异,亦迅速平复了心绪,并很快寻到了对策。
“既是世子所言,那今日这诸般虚礼,便免了吧,诸位且坐。”
司马子如笑吟吟地招呼了众宾一声,复望向高澄道:“世子,太原公,且上座。”
高澄与高洋闻言,即轻轻颔首,道了声有劳,便欲落座。
然便在此时,前方一直安静的孙腾忽地回过头来,谓段韶道:“段贤侄非主,复属后生。较之满堂勋旧,贤侄更未有尺寸之功。若居前席,实于礼有违。今日姑且屈居末席,贤侄宜无怨乎?
骤闻孙腾此言,莫说高洋与段韶霎时变了脸色。
便是高澄,亦不由眉心微拧,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意。
有道是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孙腾此言,与直接贴脸开大何异?
难怪历史上的原主抵邺时,会被这老家伙气得直接喝令卫士将他拖下堂去,亲自用刀环将其打得遍体鳞伤。
敢情这老东西,是真他娘的真欠打啊。
第59章 先论功而后打虎也!
便在三人心中惊怒之时,满堂宾客业已是私语之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