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地还无消息?”
便在这时,高隆之终是按捺不住了,悄摸凑至司马子如身侧,低声询问起来,声音里满是焦躁。
司马子如眼中同样潜藏几分不安,但嘴上还是强作镇定道:“且......稍待。都督府守备甚严,多费些时辰,亦情理之常。”
“常理?”
高隆之咬牙道:“某观此事,恐有不测。彼竖子今日有恃无恐至此,岂......岂早有所备耶?”
此言既出,四人由是脸色微变。
司马子如张了张嘴,还欲再宽慰几声,然未及出言,忽听得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消息来了吗?”
高岳霎时低呼一声,眼中燃起微光。
余下三人亦精神一振,齐齐朝门外望去,面露期待之色。
然只一瞬,四人面上的期冀便霎时凝固,并顷刻化作无边的惊疑与难以置信。
盖因来者,并非是他们派出的人手,而是一个浑身浴血、甲胄上犹沾着碎肉的青年将领。
那青年将领,正是前来报信的王纮。
他大步流星而入,目光精准锁定了主位上的高澄。
遂无视厅中众人目光,快步至高澄案前,单膝跪地,高声禀道:“启世子,府中捕鼠夹已发,获鼠十八只,无一漏网。仆特来奏请世子回府检视。”
闻听此言,满堂宾客不由窃窃私语,顾视间皆不解其意。
高澄则霎时哈哈大笑起来,连连道:“好好好!”
高洋与段韶相视一眼,亦是满脸欣喜,暗道事成矣!
反之,司马子如等人闻此数额,方才伪装出来的淡然,也难再以强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只因十八之数,不多不少,正是他们遣出的全部人手。
换言之,他们此番非但未能夺回罪证,反而将好不容易安插进都督府的棋子尽数送了出去。
“我等筹划周密至此......怎会如此......”
孙腾眉心紧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余下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顾视间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几分凝重与震惊。
他们万没想到,如此周密的谋划,竟然也会失败。
须知,昔年他们跳荡于尔朱氏各方势力之间,可还从未出过差错。
此子,竟当真聪慧如斯?
便在这时,高澄笑罢,亦不复多留,当即起身拱手笑道:“司马公,府中偶有鼠窃,需某归而料理。今日承公盛款,叨扰良多,异日必当设席奉酬。”
言毕,也不待四人回应,径直率高洋、段韶、王纮等人扬长而去。
而随着高澄的背影远去,四人更瞬间面色沉凝如水,怒火几欲喷薄。
满堂宾客看着四人的表现,不禁再次面面相觑,不理解四人为何这般表现?
不过,他们也是久历宦海之人,纵不理解,亦知趋利避害,纷纷起身告辞。
“司马公,下官家中有事,先行告退。”
“高侍中,下官告辞。”
“孙太保保重。”
未几,满堂宾客已是走得干干净净,方才还热闹纷呈的司马府,霎时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惊疑不定的四人。
司马子如望此骤然冷清的府邸,扶住桌沿,才勉强坐稳。
旋即,不由咬牙切齿道:“何至于此......彼竖子安能预知吾等之谋?吾等行事,岂非周密之至耶?”
高岳脸色阴沉:“周密?恐在高子惠目中,吾辈不过跳梁小丑耳。此子心智之深,手段之辣,远胜高王昔年。”
高隆之一拳砸在案上,怒声道:“岂可就此罢休?今日之辱,安能白受?”
这时,孙腾忽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咬牙切齿:“断不能算!老夫当亲赴晋阳,谒见高王,劾其骄横跋扈,凌辱勋旧!”
“告他?”
司马子如冷笑一声:“公何以告之?我等罪证悉在其手。公若赴晋阳,恐未及谒见高王,已为其坐以谋逆矣”
此言既出,孙腾霎时如遭雷击,另外二人,亦瞬间面无血色,面色由惊怒化作颓然。
颓然良久,高隆之方哑声呢喃道:“讵料竟无片策可施乎?吾等从大王三十余载,冒矢石,蹈锋镝,岂意竟折于一十五岁之黄口孺子耶?”
闻此呢喃之言,司马子如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剧烈起伏数次。
及待心绪平息,眼中惊怒亦随之化作决绝,谓三人沉声道:“事至于此,吾等欲索回罪证,已不可得矣。唯有自为筹画,方能求得一线之生。”
“自为筹画?何以筹之?”
骤闻此言,三人登时精神一振,目光齐齐望向司马子如,恰如溺水之人望见浮木。
司马子如再吸口气,问道:“诸君犹记数日前高澄扬言欲废天子之事乎?犹记先高澄一步至邺城之厍狄干、尉景二人乎?”
三人闻言,俱是一怔,由是面面相觑。
孙腾挣扎着坐直身子,拱手问道:“子如兄此言何谓?此二者与我等危局,有何关联?”
第63章 先立后破,方谓正道也!(3)
司马子如见此,亦不卖关子。
当即沉声道:“元氏宗室,本以时局栗栗危惧,若惊弓之鸟。今高澄甫抵邺城,辄言废立,宗室安得不人心惶惶?”
“故我辈若遣人阴通元氏,许以厚利,令其联名上书晋阳,劾高澄骄横跋扈,欲擅废立,动摇国本,大王岂能无疑?”
“此外,厍狄干、尉景之辈,虽为大王姻亲,然其贪墨之迹,较我辈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高澄雷霆清肃,彼等心中必亦惴惴。我若以重金相馈,复晓以唇亡齿寒之理,彼等未必肯坐视我辈见逐一清算也。”
听罢司马子如的谋划,三人由是一怔。
但旋即,面上便不禁浮现几分期望。
孙腾由是抚掌叹道:“妙哉!我等数人,纵惹大王不悦,尚有余地。然若元氏宗室、外戚勋贵一同进言,群议汹汹之下,大王纵偏爱世子,恐亦不得不审慎思量邺城之事矣!”
“此言甚是!”
高岳亦抚须颔首,眼中重燃希望,赞道:“尉景、厍狄干乃大王外戚,素荷信重,其言大王每能纳之。若得彼等相助,此事定大有所为!”
高隆之更是是连连点头,脸上的绝望一扫而空,咬牙道:“如此,事不宜迟,吾等当即分头行事!”
说罢,即分派道:“某明日即往结元氏宗室,孙兄往见尉景,高兄则往见厍狄干,子如兄坐镇于中,统摄全局。诸君以为如何?”
“善!”
三人闻言,立时齐齐颔首称善。
言毕,司马子如又补充道:“诸君谨记,此事须行之以密,万勿漏泄。若事不谐,吾等皆无葬身之地矣!”
“敬受教!”
三人闻言,再相顾视,目中俱露狠厉之色。
盖事到如今,已是破釜沉舟,再无退路。
......
便在四人议定新计之时,另一侧,高澄的车驾亦行至都督府门前。
府门之侧,纥奚舍乐早率亲卫肃立阶下。
见高澄掀帘下车,即趋前躬身奏禀:“启世子,府中已清肃完毕,内奸九人并其家眷三十七口,悉已拘执,伏请世子发落。”
高澄闻言,面上则并未有什么意外之色,毕竟这个结果,本就在算计之中。
故而,他只是神色平淡地点点头,吩咐道:“既已清肃,便循旧例,男丁年十五者,发怀荒镇充军;女眷没入掖庭。”
顿了顿,又补充道:“另,止坐首恶,毋得株连旁支。”
“唯。”
纥奚舍乐忙颔首领命,侧身引众人入府。
然众人甫至正厅,尚未及稍息片刻。
憋了一路的高洋便已迫不及待地探身过来,目光灼灼地问道:“阿兄,今罪证在握,内奸尽除,四贵爪牙已断,诚釜底之鱼耳。我等何时举事,扫清奸佞,理顺朝纲?”
段韶听得高洋此问,亦立时收敛心神,转头看向高澄,眼中满是期待。
他虽觉高澄手段稍显酷烈了些,有失宽仁之态,却也深知四贵盘踞邺城多年,贪腐成风,蠹国害民,一日不除此辈,朝局终无清明之日。
然则,高澄迎上二人期待的目光,却是缓缓摇了摇头,遂不急不徐道:“不急,暂且再候。”
“尚要再等?”
两人本是满腔热血,骤闻高澄竟还要等,登时齐齐皱眉。
高洋率先开口,语气急切:“今罪证确凿,内奸尽除,四贵已然技穷,正乃雷霆一击之时,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段韶亦是沉声附和:“二郎所言极是,今诸贵技穷,正值轮换日月之机,倘迁延日久,再生事端,吾等岂非前功尽弃?”
高澄见二人急于行事,也不故作迂回,淡然一笑:“吾所待者,自是河北世家之讯。”
“世家?”
两人闻言,由是一愣。
高洋追问道:“待世家之讯何为?”
高澄坦言剖析道:“汝等当知,四贵秉政多年,门生故吏遍于朝野,上逮朝野诸曹,下及郡县守令,泰半其党羽也。若骤而除之,必致朝政瘫痪,文牍山积,人心惶惶。”
“吾等拿下四贵,诚然快意也,然则邺城万千庶务,将付何人耶?汝二人乎?抑或我乎?盖我等纵有三头六臂,恐亦难掌这偌大邺城。”
一席话语入耳,二人顿时默然,继而两两相望,神色间尽是恍然。
高澄见之,由是续道:“是故,吾等自当待世家族中子弟至邺,分赴诸曹,填补阙漏,接掌庶务之后,再动手剪除四贵及其党羽,如此,方能无缝衔接,使朝政不摇,百姓安堵。”
“此乃谓‘先立后破’之道也,汝等明否?“
及待高澄此番先立后破之言入耳,二人方如遭当头棒喝,面露恍然之色。
盖因他们只想着尽快夺权除奸,却全然未虑及政务交接之事。
若非高澄深谋远虑,今日贸然动手,恐真酿大乱也。
念及此处,高洋心下全然折服,拱手叹道:“原是如此,阿兄深谋远虑,虑及千里,弟不及也!”
段韶也忙拱手躬身,正色道:“世子高瞻远瞩,末将佩服。昔管仲云‘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今世子先安政务而后除奸,实乃治国之正道也。”
高澄见二人已了然其中真意,遂不复多言,只摆手笑道:“无妨,汝等也是急于成事,情有可原。日后遇事,多思一层,勿要冲动便是。”
两人齐齐颔首,心中对高澄倾佩不已,正待再问详情,忽见纥奚舍乐步履匆匆步入正厅。
三人由是止住话题,静待纥奚舍乐奏禀。
纥奚舍乐入门,见三人皆在,即直言奏禀道:“启世子,赵郡李氏遣使下帖,邀世子与太原公明日赴李府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