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5节

  未几,食案已设,炙肉的香气四溢。

  但高澄还没拿起筷子,复又见王纮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世子,郑姨娘遣贴身婢子在院外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须面禀世子。”

第6章 好野心,好算计,好一场蛇吞象的大戏!

  骤闻此言,高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差点当场蹦起来。

  彼其娘之!

  郑大车是真没长脑子吗?

  娄昭君才刚把府里的风声压下去,她便敢派人来见他,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俩那点破事?

  他当即黑着脸厉声喝道:“不见,令其速滚!”

  王纮一愣,随即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语毕,高澄看着满案的吃食,也瞬间没了胃口,

  结果,还没等他压下火气呢,甫才离去的王纮,竟又推门走了回来,手里还多了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

  他将锦盒递到高澄面前,无奈道:“世子,那婢子言,姨娘知世子此刻不便相见,特备此物,托奴转交,以表心迹。言世子见之,便知其衷。”

  高澄目注那方黑漆木盒,额角青筋隐隐跳荡,心头又气又急。

  这疯女人,是真不把他坑死不罢休啊!

  若非深知前事本末,又与她有了枕席之私。

  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这女人是不是西边伪魏派来的奸细,专门来离间设计高氏来了?

  可即便如此,她现在做的事情,也和细作差不多了。

  高澄忍不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下意识便要喝令王纮将原物归还。

  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一下。

  毕竟,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和郑大车的丑事瞒不过娄昭君,那么郑大车给他送东西的事情,也不可能瞒得住。

  此刻送还,反倒显得欲盖弥彰,落得个心虚畏缩的话柄。

  “且置案上。”

  想到此处,高澄最终还是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道。

  横竖事已败露,不差这一桩佐证,倒不如坦然受之。

  王纮闻言,面上则是掠过一抹迟疑。

  他是世子贴身宿卫,岂不知此事干系重大?

  私通父妾已是灭顶之祸,再受私物,无异于自握刀把予人。

  可主君有令,他终是不敢相劝。

  只得躬身将木盒轻置于食案之侧,敛衽而退,反手阖上了房门。

  高澄瞥了那木盒一眼,执箸继续用膳,只是吃着吃着,他心中也不免有些好奇起来。

  这个时候,郑大车会给他送什么东西?

  还托人带话,说此物可表她的心迹与忠悃?

  而且,他也不太相信,一个能将“诱陷世子”这等险棋走得滴水不漏的妇人,会蠢到亲手把把柄送上门来。

  终究是疑窦难平。

  高澄三两口尽了碗中饭食,伸手将那黑漆木盒拉至身前。

  旋即略一屏息,指尖发力,打开了盒盖。

  然而,只看清盒中之物的刹那,高澄执盒的手便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盒内铺着素色锦缎,上置一方白绫手巾,边角绣着浅淡的缠枝莲纹,正中以绛色绒线绣了“生死不负”四字。

  可高澄的目光,却全然未落在那表明心迹的手巾之上。

  反而死死凝住手巾正中,那枚半掌大的羊脂玉佩。

  只见玉佩温润莹洁,阴刻一古朴“郑”字,边缘镌着荥阳郑氏独有的族徽纹记,旁人仿造不得。

  瞬息之间,高澄呼吸骤促,指尖竟微微发颤。

  他认得此物,这是荥阳郑氏的嫡系族令!

  北朝以门阀为基,凡顶级世家,皆有此等族令,分授族中核心子弟,高氏亦不例外。

  持令者,可调动族中对应份额的产业、部曲、钱谷,凡同宗子弟,见令如见宗长。

  便如他手中的世子令,凡高氏产业遍布之处,凭此令可调取两成资源,无敢不从。

  当然,郑氏这枚族令,权柄自是不及他的世子令。

  毕竟,郑氏虽是荥阳郑氏嫡系,然终究是外嫁之女,在族中权柄有限。

  因此,真正令高澄心神剧震的,不是这令牌的权柄,而是其背后藏着的深意。

  刹那间,无数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过。

  他想起历史上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便是郑大车私通高澄之事败露后,高欢分明暴怒不已,甚至严惩了亲子高澄。

  却独独对郑大车的错视而不见,反对其更加宠幸,并与其生下一子高润。

  他当时读史,只当是美色惑人,可如今思来,却是没那么简单。

  高欢是什么人?

  那是连皇帝都说废就废的枭雄,岂会真被一个女人拿捏?

  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保她。

  而能保下她的人,绝不可能是鲜卑勋贵。

  念及此,高澄盯着手中那块刻着“郑”字的玉佩,只觉前事种种不合理处,豁然贯通。

  他终于明白,为何郑氏拼着身败名裂,也要费尽心机诱他入彀?

  为何事已败露,她仍敢有恃无恐遣人送物?

  为何史册之中,这场惊天丑闻落幕后,郑氏非但未被高欢赐死,反得善终,安享天年?

  原来从始至终,她便不单单只是贪慕少年颜色。

  而是河北世家,早已将目光锁在了他这个渤海王世子身上。

  至于郑氏,不过是世家推到台前,投石问路的棋子罢了!

  是的,棋子。

  那些河北世家,是要借郑大车这颗棋子,搭上他这条线,与鲜卑勋贵争夺话语权。

  至于他为什么会如此笃定的认为这是河北世家的手段?

  也很简单!

  便是因为这些年,高欢虽然已经掌握了东魏的军政大权,并且搞了一个“晋阳邺都并立的二元体制”。

  但他本人,却始终把重心放在晋阳霸府。

  而这就导致了整个东魏的权力核心,都集中在了霸府,也就是所谓的六镇鲜卑,怀朔军团手上。

  至于河北汉家世族,空有累世名望,却始终被排挤于权力核心之外,郁郁不得志。

  这一点,从历史上高欢在北征羯胡之后,选择自己坐镇晋阳,却将高澄放到邺城去平衡鲜卑勋贵与汉家士族的势力,也能看得出来。

  “好野心,好算计,好一场蛇吞象的大戏。”

  想明白一切后,高澄顿时冷笑一声,把玉佩扔回锦盒,靠在椅背上,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河北世家这是要把他变成傀儡啊。

  先用美色诱之,再以族令示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也难怪史册之中,高澄事发后会选择第一时间求司马子如斡旋。

  司马子如是什么人?

  那是高欢的布衣之交,怀朔集团的核心元勋,是鲜卑武人集团的中坚。

  敢情当年的高澄,亦是看破了世家的算计,不愿做这提线木偶。

  而他,若非是前世读过史书,又恰好是个冷静的穿越者。

  只怕此刻也早就感激涕零,以为自己得了天大的助力,死心塌地给人当枪使了。

第7章 高欢回朝,诸事泄!

  “好世家,险些着道,看来待晋阳事毕,势必要往那邺都走上一趟了!”

  高澄兀自呢喃,然转瞬之后,嘴角又勾起一抹玩味,仿若发觉了有趣之处。

  是的,有趣之处。

  所谓危机危机,自是危中有机。

  高澄虽不满于河北世家对他的算计。

  但此刻,依旧敏锐地意识到,河北汉人士族的算计,于他而言,或许并非全然是坏事。

  毕竟,其父高欢穷其一生,殚精竭虑,所忧者,便是鲜卑武人与汉家士族的水火不容。

  这是高欢身为六镇军主,必须要面对的底色。

  但他高澄不同,他不仅是高欢嫡长,渤海王世子,更是娄昭君的亲子。

  而娄昭君,本身就是六镇鲜卑贵族的代言人,是怀朔勋旧的定海神针,是鲜卑武人集团的老主母。

  这就意味着,他什么都不用做,霸府勋贵,天生便会向他这个被娄昭君寄予厚望的儿子靠拢。

  现如今,河北士族又主动投效,将筹码送到他面前。

  虽说河北士族的动机不算纯良,可若是运作得当,他未必就没有反客为主的机会。

  届时,他一手持鲜卑武人之兵权,一手握汉家士族之人望。

  莫说世子之位稳如泰山,便是赶在关西宇文泰行府兵制改革之前,先一步弥合胡汉裂隙,完成真正的融合,也犹未可知。

  想通此节,高澄只觉灵台清明。

  旋即将锦盒锁入书案暗格,重临案前,执笔蘸墨,续修那未竟的治世条陈。

  这三日,他要把这份保命的底牌,打磨得无懈可击。

  然后等高欢一回来,便去邺城走上一遭,施展自己的抱负。

  于是,接下来的三日,高澄便足不出户,一心扑在那份方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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