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闻此言,高氏登时一怔,还当是自己太过思念兄长,出现了幻听。
直至抬眼间,目光似是瞥见大殿外有一道俊朗身影由远及近,眼中方浮现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诧。
然惊诧只一瞬,少女双目便霎时蕴泪,旋即快步奔向殿门,扬声呼道:“阿兄!怎迟滞至此?妹日日悬盼,几疑阿兄早已忘余于深宫矣。”
而高澄抬眼望见幼妹,心间亦霎时涌起几分温情。
遂温言笑道:“二姐儿休要嗔怪,比日邺城庶务猬集,某奔走不暇,未遑抽身。甫得寸闲,即趋宫探汝也。”
闻听此言,高氏总算确信了这不是梦境,霎时潸然泪下。
高澄见她落泪,一时也有些无措起来,忙温声劝道:“二姐儿莫哭,某今来矣,莫哭。”
熟料,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少女愈觉悲从中来,泪如雨落。
旋即,更再也按抑不住,一头扎进高澄怀里,几度哽咽至无法言语。
高澄见此,心中柔软更甚。
忙抬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继续闻言宽慰:“是阿兄之过,当早入宫省汝,致汝受屈矣。”
他如是宽慰了好一阵子,怀中少女总算收敛了鼻息。
旋即有些难为情地绞着衣袖,哽咽道:“乍见阿兄,喜不自胜,失态至此,幸勿见怪。”
高澄抬手轻轻替她拭去眼角泪痕,柔声道:“何作是语?见小妹拳拳念我,吾喜且不暇,焉能见怪?”
闻听此言,高氏总算破涕为笑,遂顺势攥住高澄袍袖,向内室牵引。
并絮絮言道:“阿兄来得正好,小妹适得山东贡金杏一筐,以冰镇之,其味殊绝。阿兄且速随我来试尝之.......”
高澄由着她拉着,也不挣脱。
待进了内室落座之后,高氏即自冰瓮中取出金杏,亲自为高澄剥皮去核。
高澄静看她忙碌身影,心中怜惜愈浓,由是轻叹一声,问道:“二姐儿,此间岁月,尚安否?”
骤闻此言,高氏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眸底浮现几分黯然。
然只须臾,便又强敛愁绪,强作安然之态:“安好,一切都好。陛下待妾甚厚,宫人亦恭谨。阿兄幸勿挂念。”
高澄阅人已久,岂会看不破她强颜掩饰的苦楚?
然大势当前,他也知道,许多苦楚非他能轻易化解。
至少,现在不能。
故而,他也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接过她剥好的金杏一口吞下,颔首赞道:“果真滋味上佳,二姐儿费心矣。”
而高氏得兄长夸赞,心头适才升起的愁云亦霎时散去大半,忙又给他剥上几个。
及高澄摆手推拒,让她也吃,方才问道:“阿兄,余久未归晋阳矣,不知阿父、阿母近来身子安否?许久不见,女甚是想念。”
高澄闻言,当即颔首道:“都好。阿父身体康健,阿母亦同,日前阿母尚于晋阳念叨,言汝久居深宫,恐有不豫,嘱某至邺后,当善加照拂。”
然闻听此言,高氏亦不由眼圈再红,低声啜叹:“女日夜思慕阿父慈母,恨不能即刻归省。”
高澄见此,心中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旋即竟是想也未想,便温言承诺道:“二姐儿莫急,待朝事稍定,某即奏请陛下,乞旨许汝归晋阳小住,以慰亲心。”
闻得此言,高氏登时难以置信道:“阿兄此言当真?”
高澄笑着反问道:“某何时诓骗过汝?”
高氏闻言,由是雀跃不已,连连点头:“如此,小妹当专候兄之佳音矣,兄当言必信,行必果。”
高澄再次颔首:“这是自然!”
听得高澄再三保证,高氏心中愁闷终是彻底消散一空,面上更是再无半分阴郁。
兄妹二人由是闲叙家常,细数晋阳年少旧事,兼论邺城坊间风物。
高氏时而掩唇浅笑,时而目露神往,恍惚间似重回晋阳无拘无束的年少岁月。
闲话流转间,未觉时光流逝,转眼已是夕照西垂。
高澄见天色已晚,虽心中犹是怜惜,却还是止住了话头,起身告辞道:“二姐儿,日已向暮,朝中尚有琐事待理,某当归矣。”
高氏闻言,满颊欢愉霎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眼不舍。
她拉着高澄的衣袖不肯松手,可怜兮兮道:“阿兄匆匆便去乎?小妹尚有衷曲未陈,竟不能少留片晌,共话闲情耶?”
高澄却是没再心软,只摇头拒绝道:“且待来日罢。自今而后,兄将长驻邺城,何患无时入宫省汝耶?”
高氏闻得此言,亦知高澄没有太多时间闲聊,终是妥协颔首。
高澄见此,又叮嘱了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话,方才转身步出中宫。
高氏立在殿门目送,望着兄长身影没入沉沉暮色,珠泪复又滚滚而落。
但她也知道,自家兄长如今身负军国重任,自不可因一己私情拖累。
终是将满腔离愁压入心底,默然翘首,盼约期速至。
而另一侧,高澄走出中宫,登车落座后,便懒懒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凝神思索。
今日入宫三事,还玺、请诏、探妹,皆已办妥。
接下来,就等六月十五的大朝会了。
今日是六月初三,距离六月十五,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时间,想来应是足够盖丰乐自晋阳领命而归了。
算准时间足够后,他又将全盘谋划在脑中复演一遍。
及至确定不论是军权,还是政权,或是四贵的罪证,乃至于名分,皆已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后,方长舒一口浊气,随即喃喃自语道:“总算是,要收官了。”
第84章 名正言顺,事方可成。(加更求追读)
高澄回到都督府时,高洋与斛律光这两个纯种牛马已然累瘫。
以至于高澄尚未行至正厅,便已听得厅内传出高洋有气无力的哀叹。
“某实难支矣......明日若再如此,不若早归晋阳,躬耕陇亩。”
接着,斛律光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躬耕亦须气力,某今气力罄尽,实不能也。”
高澄立于门外,听得二人此番言语,不由扯了扯嘴角,旋即负手进入厅中。
进门后,望见二人瘫坐席上,眼下青黑一片,活似被人抽了半身筋骨,更没忍住轻嗤了一声。
满脸戏谑道:“某尚谓二君今日将斩将搴旗、威风八面矣,何至狼狈若此?”
然则,听闻高澄此语,屋内二人竟是连争辩的力气也无。
高洋躺在榻上,一幅活人微死的表情,有气无力道:“阿兄尚有暇戏言乎?兄一去竟日,百事不问,岂知今日登门者较昨日倍之有余?弟与明月兄自辰及酉,水米未进,几欲毙命于此矣!”
斛律光亦满脸了无生趣,喃喃道:“世子,末将随大王征战多年,未尝言苦。然此事实非刀马所能胜任,伏望世子垂怜,另遣高明。”
高澄闻言,由是眉心微扬。
但见二人确是累极,便也不再打趣,只颔首道:“今日诚劳苦二君矣。且宽心,明日某自当遣人替汝等分劳。”
骤闻此言,二人登时一怔。
旋即,高洋猛地翻身坐起,追问道:“何人?阿兄欲亲往主理乎?”
高澄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某安得有此闲暇?”
斛律光不解问:“然则何人肯任此苦差?”
高澄摇头不答,只自袖中取出一册名册,随手掷于案上。
高洋伸手接过,就着烛火一看,登时怪叫出声:“此非河北诸族所献子弟名册乎?阿兄欲使此辈充任?”
“彼辈既欲分羹,岂能不做事?”
高澄点点头,遂淡淡嘱咐道:“明日可召二十人入府,令其甄别登门者才具优劣、附逆深浅。汝二人但坐于上,总其大成可也。”
听得高澄这般安排,二人面上总算忧色稍解。
然只一瞬,斛律光又蹙眉问道:“然则,此辈世家子素来眼高于顶,岂肯安心为此琐碎之事耶?”
熟料,高澄听罢,却立时嗤笑一声,不屑道:“不率者,易之可也。彼族中子弟数百,何患无人能察言观色?”
二人闻言,又是一怔,旋即,便不由抚掌称善。
斛律光颔首道:“既如此,末将便勉为其难,再撑几日罢。”
高洋:“俺也一样!”
见总算安抚住了这俩人形牛马,高澄亦不复多言,只摆了摆手,准备回房去好好享受一番沉沦的温柔。
然未及他有所动作,高洋却是倏地想起什么,忙道:“阿兄且住!”
高澄脚步一顿,返身问道:“尚有何事?”
高洋蹙眉问道:“盖阿兄今日入宫,究系何事耶?竟不告而往,令弟与明月兄悬心竟日矣。”
斛律光闻言,亦赶忙竖起耳朵,目光灼灼望来。
高澄见二人这般好奇的模样,倒也未曾隐瞒,遂将今日进宫所请之事道了一遍。
而随着他话音落下,二人也登时激动起来。
高洋满脸狂喜,急声问道:“当真?”
斛律光亦是豁然起身,眼中精光迸射:“敢问世子,天子应允否?”
高澄颔首:“这是自然。”
“好!好!好!”
高洋听得高澄确定,更不禁连道三个好字:“自吾等星夜赴邺,辗转数月,今日始名正言顺矣!”
斛律光亦长舒一气,慨然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世子既得天子明诏,此后发号施令,再无掣肘。四贵纵欲顽抗,亦不过螳臂当车耳。”
高澄望着二人激动的模样,嘴角也不禁勾起一抹弧度,轻声叹道:“是啊......终当底定矣。”
然感慨未毕,高洋便又涎着脸凑上来:“阿兄,世家子弟之事可速为之?弟与明月兄实不能支矣。”
骤闻此言,高澄胸中那点怅惘霎时又散了个干净,当即没好气道:“知矣,明日便令王纮往传话。尔等且安歇去。”
二人闻言,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拱手告退。
高澄目送二人背影走远,亦不禁再次哂然一笑,旋即,也径自往后院而去。
......
与此同时,另一边,司马子如也从暗线口中得知了高澄今日进宫,且在宫中盘桓了一整天的消息。
不知为何,听闻这个消息后,他心中竟是隐隐有些不安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但偏偏,他安插的人手尽在外庭,根本打探不到高澄究竟与天子谈了些什么。
而越是不知道,他心中那股不安便越强烈。
斟酌良久,他终还是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于是,立即唤来心腹侍从,沉声吩咐道:“汝速遣人交通宫中旧脉,不计金帛多寡,务须探明高澄今日入宫,与天子所言者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