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奏疏,竟是后发先制,赶在了盖丰乐之前,送到了渤海王府。
王府书室内,高欢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一封封自陈奏疏上那熟悉的字迹,久久无言。
其实,他并非不知道这些人在邺城手脚不干净。
高澄在邺城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他也都十分清楚。
可他心中,却始终存着一丝侥幸。
也许......没那么严重?
也许......他们只是一时糊涂?
也许......
所以,他派出了盖丰乐,想亲眼去看一看,亲耳去听一听。
可真当这些罪名白纸黑字摆在眼前,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认了时。
他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静静的望着案上那几封自陈罪状的书信,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脑海中,往昔岁月更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他想起当年在信都,孙腾散尽家财充作军资,自己捧着那些金银,拍着他肩膀说“他日富贵必不相负”。
想起司马子如单骑突围,去秀容搬救兵,回来时浑身是血,却仍笑着说“不负所托”。
想起高岳在韩陵之战中,身被数创仍死战不退。
想起高隆之主持营建邺城时,夙兴夜寐,硬生生将一片废墟建成了北方雄城。
那时候多好啊。
兄弟们同生共死,心里只有一个目标——活下去,打出一片天地。
怎么如今天下未定,兄弟们反倒先烂了呢?
他有些想不通。
所以,他独自在书房中枯坐了一整日,从日中坐到日暮,又从日暮坐到天明。
门外,娄昭君来过数次,却始终没有推门进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高欢需要自己静一静。
如此这般,直到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书房的门,亦终于打开。
随后,高欢走了出来。
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
娄昭君迎上前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高欢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便在这时,卢勒叉又匆匆而来,躬身禀道:“大王,王妃,刘贵、斛律金、段荣、薛孤延、张保洛、彭乐、慕容绍宗......等诸将联袂求见,言有要事面陈。”
夫妻二人闻言,由是齐齐一怔。
旋即,高欢嘴角便不由得扯出一抹疲惫的笑容,神色悲凉地喃喃道:“这群老东西,来得倒是挺快......”
娄昭君回神,则是微微蹙起眉头,沉声道:“大王,诸将群情汹汹,必是为四贵陈情而来,不若......稍缓之?”
然高欢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彼等非为四贵,乃物伤其类,为其自身耳。”
言罢,即对卢勒叉吩咐道:“引彼等至正厅,孤更衣便至。”
“唯!”
卢勒叉点点头,领命而去。
娄昭君见此,不禁几番欲言又止。
然见高欢面上满是坚毅之色,终是不复多言,只轻声道:“妾于后院安候大王佳音。”
语毕,即转身款款而去。
高欢见她走远,则负手立于阶前,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旋即,眼中再无半分犹疑,阔步往正厅而去。
......
......
晋阳王府的波澜,注定影响不了邺城,然邺都之内的气氛,却依旧一日紧似一日。
盖天子明诏早已传遍全城,将于本月十五日,御崇光殿行大朝会,并敕令朝中五品以上文武官员,皆需悉数赴朝。
尽管天子并未说明,此次召开大朝会所谓何事。
但朝野上下,凡有些耳目之人,皆已经嗅到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
故而,整座邺城如今已是暗流涌动,人人自危。
而随着大朝会之期日近,四贵也越发慌乱不安,每日都派心腹守在城门口,期盼晋阳的消息。
但很可惜,任凭他们左等右等,晋阳那边依旧没有准信传来。
倒是世家那边,或许是真的学乖了,亦或许是真的被高澄那日那句“他能等二十年,世家未必能等”的话吓到了。
这一次,总算是没让高澄再失望。
六月十三,距离大朝会只剩下两日,李希宗再登都督府门,带来了河北诸族最终的答复。
河北诸家,承诺在三个月内,将高澄需要的三十万石粮、三万匹绢,以及每族三十名子弟,如数交付。
至于那三万顷良田和十万丁户,则是恳求分期三年交付,即每年交付三分之一。
而高澄对于诸家提出的分期交付的条件,倒也没再拒绝,而是十分干脆的答应了下来。
毕竟,三万顷田,十万丁户这个数字,的确是刚好卡在世家的脖子上。
若是一次性强征,则势必令河北世家元气大伤。
而现在,他还需要依靠世家帮他处理朝政,以及制衡鲜卑勋贵。
故而,他亦不欲将世家往绝路上逼。
然则,高洋对于这个结果,却是颇有异议。
只待李希宗一走,他便忍不住蹙眉问道:“阿兄,彼辈皆首鼠两端之徒,今日正宜乘势逼之,何故反启方便之门?以弟观之,即令尽索其所有,料彼辈今日亦不敢有片言只语也。”
高澄闻言,则是微微一笑,反问道:“倘逼而毙之,谁为吾操持文牍、治理郡县?岂欲使吾兄弟日对此如山之案牍耶?”
高洋一时语塞,还欲再辩。
高澄却是未曾给他这个机会,接着说道:“况分期三载,正可徐图磨砺。待其惯于吐纳,日后有所需索,自然顺手。先取粮帛,此眼前之利;田丁缓收,此长久之益。”
“汝当知,处事如营商,总要留几分余地,令对方心存念想,方能长久维系。”
高洋闻言,由是一怔。
高澄却已不再多言,径直起身,负手走出了书房,远眺宫城方向,唇角浮起一抹淡笑。
高洋回神,见高澄离去,则是盯着高澄的背影,面露沉吟之色。
半晌,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89章 晋阳使至。
六月十四日,夜。
距离大朝会仅仅只剩下最后四个时辰,都督府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高澄端坐主位,指尖叩着案上朝仪图册,满面沉思。
半晌,目光方扫过下首三人,沉声道:“明日大朝,系邺都百年之局,凡所措置,宜再详核,慎毋纤毫之失。”
闻听此言,下首三人不禁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望见了几分凝重。
旋即,高洋率先开口道:“京畿营已遣千卒屯宫门,隶明月麾下偏将,候令即入弹压。四贵邸周悉布逻卒,彼若闯宫或自裁,可立阻之。”
段韶则斟酌一瞬,方道:“弹章已付御史中尉郦伟,罪证帛书三卷,一呈御览,一示百官,一藏台阁。条目同前所宣,惟增截粮焚营、构陷世子二事,证佐咸备。”
斛律光最后道:“宫卫已易七成,皆腹心。至尊左右内侍亦简汰讫,敢妄言者,可即擒。”
高澄静静听罢三人筹策,良久,方才缓缓颔首:“既无阙漏,则便如是。各归息可也,明日毋生变端。数月筹谋,成否在此一举矣。”
众人闻言,亦面色沉凝,重重点头,盖四贵盘踞邺城多年,蠹政害民,朝野积怨已深,故此番清算,势在必行。
然则,未及几人起身离去,厅外忽传一阵急促步履声。
接着,纥奚舍乐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奏报道:“启世子,晋阳遣使而来,欲谒见世子。”
闻听此言,厅内四人皆是一怔。
高洋眉峰骤然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安:“晋阳使至,当此之时,宁有善兆?殆阿父将宥四凶耶?”
段韶与斛律光对视一眼,面色亦沉了几分。
毕竟,倘对方是奉大王之命为四贵说情而来,那他们此前数月布局,只怕就要打个折扣了。
唯独高澄眉宇微动,心头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因为他等这一行人,已然许久,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王教不至,便暂且先将四贵收押,不做处置的准备。
万幸,老爹终究还是赶上了。
于是,他当即扬声道:“既晋阳使至,可宣入。”
“唯。”
纥奚舍乐转身出去,俄顷,即引着三人鱼贯而入。
然则,只待看清来者三人的瞬间,高洋、段韶、斛律光三人便齐齐僵在原地,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便是高澄,望着纥奚舍乐引进来的三人,心头也不禁微微一震。
盖因高欢此次遣来的,并非是盖丰乐,卢勒叉,陈山堤等高欢近侍,而是三位中年文士。
且这三人,他都认识。
其中为首那面容温雅,气度沉凝之人,名叫陈元康,陈元康左侧那风神俊朗的男子,则是叫做杨愔,而最末位那个身形清瘦,双目内敛的男子,则名唤翟嵩。
陈元康,杨愔,翟嵩。
这三个名字,莫说在晋阳霸府,便是放眼整个北方,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陈元康自不必多说,善谋能断,乃高欢身边第一等的机要谋士。
杨愔则典掌霸府文翰,吏治之才冠绝一时。
在历史上,此二人便是高澄最核心的班底,堪称北齐开国的底定之臣。
至于翟嵩,在历史上的名声虽然没有陈元康和杨愔那么大,但也只是名声不那么大而已。
真要论起能力,却是丝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