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62节

  半晌,方缓缓移目,望向瘫立班中的孙腾四人,沉声问道:“卿等,尚有何言?”

  孙腾本就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此刻骤闻得天子垂问,心中积攒多日的惊怒、屈辱、怨怼终是忍不住齐齐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须发贲张,嘶声吼道:“臣何罪之有?臣从大王举兵以来,披甲执锐二十余载,蹈白刃、冒矢石,九死一生,何至今日?”

  他吼完这句,竟猛地越出人群,朝殿中那根朱漆大柱疾冲过去,同时口中狂呼:“臣一生清白事主,今遭无端罗织,唯有一死,自证心迹!”

  “休得放肆!”

  然则,殿侧甲士却是比他更快,不过须臾,两名武士便已齐齐抢出,一把将孙腾从半途拦下,按倒在地。

  孙腾挣扎不得,更涕泪横流,伏在地上嘶声喘息,额上青筋暴起。

  一侧的高隆之见此情形,心神亦终于彻底崩溃。

  他抬首望着御座,声含凄怆,满是不甘道:“陛下!臣等纵有千般过咎,然韩陵之役,臣等皆身被重创、亲冒锋镝;邺城之筑,臣夙夜经营、手足胼胝。岂累年汗马之劳,竟不敌一纸弹章乎?”

  “韩陵之战?”

  熟料,他话音未落,班首处却忽然传出一声淡笑。

  随后,众人便见高澄缓步出列,径直走到高隆之面前。

  他垂眸俯视着瘫坐在地的高隆之,缓声道:“高司徒,韩陵烽烟,已是四载前之陈迹。”

  “而此四年间,尔等所侵军饷、所占官田、所鬻之爵、所聚之财,尽数折计,足敷十度韩陵之战,再造三座邺城之阙。”

  闻听此言,高隆之登时浑身一颤,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他嘴巴一张一合,反复数次,可喉咙里却仿佛堵着一团棉花,良久吐不出一个字来。

  最终,也只得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肩头剧烈耸动,哭声闷在袖中,像一头被扼住咽喉的老兽。

  御座上的元善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亦是百味杂陈,既有快意,亦有惊惧。

  昔孙腾、司马子如辈出入宫闱,视天子如泥塑木偶,府库财帛随意支取,朝堂官爵随意鬻卖之时,是何等骄横?

  如今,彼辈终是锒铛待罪,于阶下乞怜,他心中自是快意。

  然则,高澄一朝倾覆盘踞数年四贵之举,亦令他感到惊惧。

  盖彼辈入邺不过半载,无根无凭,尚能不动声色,布下天罗地网,倘他日高澄欲挪一挪御座上的自己,岂非同样易如反掌?

  可惜,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充任高澄的提线木偶。

  念及此,他亦不欲继续废话,当即定了定神,再度开口道:“郦卿所奏十大罪状,案牍俱在,人证物证咸备。尔等......尚有何词可辩?”

  此言既出,四下更是寂然,不闻半分辩驳之声。

  孙腾瘫倒在地,双目无神,高隆之兀自啜泣,不发一言。

  高岳则满脸绝望,垂首不语。

  他素来自矜身份,最重颜面。

  昔年在信都,他以高氏宗亲之尊领兵冲锋,是何等意气风发;入邺之后,他位列三公,出入卤簿煊赫,又是何等风光无限?

  如今,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人一条一条数落贪赃劣迹。

  此举于他而言,已是比一刀杀了他还要难受,自是不可能再辩驳,

  司马子如更索性闭上了眼睛。

  毕竟,他智计再深,也拗不过铁证如山,更拗不过高澄执掌的禁军与刀兵。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多余,倒不如安心等待最后一刀落下。

  元善见扫过四人颓败模样,亦不愿再多诘问,即当庭宣判道:“尔等既无辩词,此案便就此定谳罢。”

  言罢,遂朝着身侧内侍摆了摆手,示意宣诏。

  内侍心领神会,当即展开第二道诏书,尖声念道:“制曰:兹有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之辈,身居台辅,不思报国,反朋比为奸,蠹国害民,罪大恶极。按律......当族诛。”

  “族诛”二字落地,恰如惊雷震彻殿宇。

  孙腾浑身脱力,瘫软在地,嚎啕大哭:“大大王昔日待臣等骨肉之厚,世子竟欲尽诛其族耶?高王,高王何在啊......?”

  高隆之则猛地抬头,赤红双眼死死盯着高澄,厉声怒骂:“高澄竖子,我等固然有罪,又岂祸及家人?汝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啊。”

  高岳亦瞬间失了方才的沉默,双目赤红,状若疯狂:“高澄,某与高王同出一祖,按宗法乃尔叔父,汝诛我全族,乃悖逆宗亲,大逆不道,他日九泉之下,汝何以见高氏列祖列宗?”

  三人的怒骂声回荡在大殿之中,回声一层叠一层。

  满朝文武则噤若寒蝉,一个个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可是四贵啊!

  是天平以来执掌邺都、呼风唤雨的四贵,是连天子都要礼让三分的从龙元勋!

  如今,竟落得个族诛的下场?

  这位少年世子,竟真的半分旧情都不念吗?

  元善见听着阶下凄厉哭骂,心底亦生出几分慌乱。

  他虽是顺着高澄的意思宣判,可真闹到族诛的地步,心中终究还是有些担忧,担忧晋阳那边不好交代。

  念及此,他由是悄悄侧首望向班首高澄,欲探其心意。

  然高澄却立在原地,神色始终淡漠如水,仿佛殿中哭喊于他全然无关紧要,面上更不见半分动容。

  元善见无计可施,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旋即,硬着头皮抬手宣旨道:“传朕旨意:即刻褫夺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四人官爵,收系四族入诏狱,择日明正典刑。籍没四家宅邸田产,及历年贪墨所得,悉入国库。”

第92章 高欢乞情?大王果不忘我!(求首订)

  “唯!”

  殿外甲士齐声应命,上前便要拘拿四人。

  然便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道不轻不重的叹息声。

  那叹息声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耳中。

  众人齐齐一愣,循声望去,便见一名中年文士自班列后方缓步走出,同时出声阻止道:“陛下且慢。”

  元善见望见来人,登时眼皮一跳,蹙眉问道:“卿何人也,现居何职?何以贸然打断朝议,阻拦圣断?”

  文士闻言,先是对着御座上的元善见拱手一礼,方缓声道:“启陛下,臣乃渤海王府记事参军陈元康,奉大王王教入邺,有一言奏闻。”

  及陈元康此言甫出,满殿文武亦顿时哗然。

  盖陈元康此名,他们皆曾听过。

  乃高王身边第一等的心腹谋士,执掌霸府机密,寻常不离晋阳左右。

  阶下原本已经彻底绝望的的四人,更是齐齐抬头,眼中陡然迸发出劫后余生的光芒,恰似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孙腾更是激动得声音发颤,语无伦次道:“长猷既至,大王之不我忘也,信然,果未忘吾等哉!”

  元善见心头亦是一惊,他早就听闻高欢身边有位陈参军,善谋能断,极受信重,未曾想此番竟亲自赶赴邺城?

  他赶忙定了定神,面上堆起三分客气:“原是渤海王麾下陈参军当面,不知渤海王此番遣参军前来,有何事奏言?”

  陈元康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回陛下,臣此番入邺,乃奉大王命,为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四人乞情而来。”

  “乞情?”

  闻得陈元康乃为乞情而来,四贵更霎时老泪纵横。

  嘴里反复念叨着“高王仁德”“大王不忘旧恩”之类的话语,先前的怨毒戾气一扫而空,只剩绝处逢生的庆幸与癫狂。

  殿中百官望着四贵癫狂失态的模样,心情也有些复杂。

  然更多的,却还是庆幸,不少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大王终究还是念旧的。

  陈元康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亦不由再叹一气。

  旋即,朗声续言道:“大王教言:此四人贪秽乱政,罪迹昭著,为天下所共弃。按律正刑,本属当然。”

  “然彼等其孽虽重,终究于国有功。昔年信都举义、韩陵破敌、平定兖豫、营建邺都,皆有汗马之劳。若骤然族诛,则晋阳旧将必人人自危,在廷功臣亦且心寒胆慑。”

  “故大王特命臣携教来邺,伏请陛下矜其微劳,曲法施恩,免其连坐之刑。”

  然则,陈元康这话一出,满殿文武的目光,却是齐刷刷转向了立在殿中的高澄。

  毕竟,谁都清楚,今日这局是高澄布的,生杀之权也尽在其掌握。

  陈元康纵持王教求情,可最终可否松刑,仍要看这位世子心意。

  元善见见此,也顺势看向高澄,出言问询:“世子以为,此事该如何裁处?”

  高澄闻言,面上则依旧波澜不惊。

  他缓步出班,立于殿中,语气平和道:“陈参军之言,良有以也。国法固不可废,而旧勋亦宜矜恤。”

  “此四人虽贪墨擅权,罪在不赦;然其族属子弟,多未与谋,若悉坐之,确乎失之宽厚。”

  “今既有王教在前,臣谓宜赦其族,止罪其身。”

  他顿了顿,又徐徐补充:“然死罪虽贷,生罚难弛。臣请夺其官爵,籍没赃私,仍各令输金赎罪。如是则国法既正,烱戒可昭,且不失陛下与大王矜念旧勋之仁。伏惟陛下明鉴。”

  元善见闻言,亦霎时心头一松。

  他本就不想做这个诛戮功臣的恶人,如今高澄既然自己松了口,又有高欢王教打底,他自是没有任何意见。

  于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颔首道:“世子所议,情法两全,甚为公允。”

  言罢,他再转视陈元康,问道:“参军言渤海王有手教,今在何处?可即当廷宣示,以晓百僚。”

  陈元康闻此,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卷封缄严实的帛书,双手奉上:“陛下,大王手教在此,所言与世子合,伏乞御览。”

  内侍赶忙接过,转呈御案。

  元善见展阅一过,见确是高欢笔迹,与所议相合,也不废话,当即示意陈元康当众宣读。

  陈元康见此,亦不复多言,立时接过王教,转身面朝百官,朗声诵道:

  “渤海王教奏曰:兹有孙腾、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从义有年,屡效微劳。今贪墨败度,蠹政害民,罪实难恕。然念其昔年信都、韩陵之劳,特奏请于至尊,免其族诛,但尽夺其官爵,追还赃贿,各输钱十万缗以赎罪,黜为庶民,终身不得仕进;其亲族无预其事者,咸赦勿问。内外有司,一体奉行。臣,渤海王高欢奏上。”

  教令读罢,大殿之内霎时归复一片死寂。

  跪倒在地的四人先是茫然失神,待反复咀嚼“免其族诛”四字,滔天狂喜方才如潮水席卷周身。

  孙腾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谢大王隆恩......谢大王隆恩......”

  高隆之涕泗横流,哭声比先前更甚,只是此番泪中,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高岳默然不语,只朝着晋阳方向重重三叩,额头撞出大片青紫血痕,亦浑然不觉痛楚。

  唯独司马子如伏于尘埃,不哭不拜,面上只剩一片死寂。

  盖此王教,虽保住了他们满门性命,然他们经营半生之权柄、万贯家财,亦是随之一朝散尽。

  此幸耶,不幸耶?连他自己也无从分辨。

  便在此时,高澄整了整朝服,复沉声道:“陛下,大王所言情法兼顾,臣以为可。”

  元善见闻言,先看了看神色从容的陈元康,又看了看拱手复议的高澄,亦知大局已定。

  遂抬手道:“既是渤海王求情,自当准奏。来人,扒去四人朝服,摘去四人冠冕,将四人逐出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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