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李希宗听罢高澄此言,亦不禁下意识颔首表示认同,的确,高澄行事虽然张狂,但也绝不是没脑子的蠢货。
念及此,他由稍稍心安了一些,遂转而问道:“然则,停年格之举,是否稍欠妥当?”
高澄闻言,却是摇头道:“世叔当知,旧例若好,邺城便不至有今日之弊矣。”
“再者,诸家若真有贤才,考课之下照样可得升迁,又有何惧哉?”
“抑或是世叔觉得,自幼便受名师鸿儒教导的诸家子弟,竟还比不过自学成才的寒门子弟,不学无术的勋贵二代乎?”
“这......”
骤闻此言,李希宗顿时语塞。
但转念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个理。
毕竟,世家子弟,且不论品行如何,至少在才具一途,是万万不敢放松的。
因此,停年格,唯才栓选这条政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反倒于世家有利。
念及此,他不禁老脸一红。
而高澄见他已然明悟,亦不禁笑着打趣道:“如何,世叔念头通达否?”
李希宗回神,倒也不扭捏,当即颔首道:“世子既有通盘筹划,老夫便放心了。府中尚有琐事,不敢久扰,告辞。”
高澄微微颔首,也不起身相送,只静静目送他离去。
他很清楚,世家不过是第一批来问的人,而不是唯一心存疑虑的人。
眼下,这三道政令才刚刚下达,尚未彻底传扬出去。
他毫不怀疑,待此三道政令彻底在整个东魏境内发酵开来后,无尽的阻力,必将接踵而至。
第98章 兄且安心,弟非嗜杀之人。
事实上,这三道政令的阻力,来得比高澄想象之中还要快。
政令下达次日,京畿大营便炸了锅。
最初之时,只是一些经历过六镇之乱的老卒私语,暗传高澄此举很有可能会引得很多人反对,他们需早做准备。
但传着传着,便传成了世子欲效元魏孝文旧制,尽革鲜卑故俗。
且不知什么原因,流言传播的速度极快。
不过一夜之间,便已遍传诸营,及至晨操,更是连营中辅兵都已听闻。
营中士卒由是心慌不已,忍不住三三两两聚首窃议。
而当京畿大营的流言传到都督府时,已是下午时分。
彼时,高澄正与段韶,高洋在书房内核对禁军轮值册籍,眼前案牍堆积如山。
便在这时,纥奚舍乐满头是汗地撞进门来,急惶道:“世子,大事不妙!京畿营流言四起,皆言世子欲尽革胡俗、斥逐鲜卑将士。今士卒惶惶,多有辍操不前者。”
骤闻此言,屋中几人由是一怔。
然只一瞬,段韶便登时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什么?何方狂徒,敢造此蜚语,蛊惑军心?”
纥奚舍乐喘着粗气道:“源头尚未查清。只知一夜之间,流言便穿得满营皆是,甚者连田契如何收回、部曲如何拆解,皆编得有模有样。”
段韶闻言,更是怒不可遏道:“好个藏头露尾的鼠辈,看来,这邺城还是不干净啊。”
然其话音未落,斛律光亦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向沉稳,此刻面上却满是愧色与焦急,甫进门,便单膝跪地,满面愧然道:“世子,末将前来请罪。”
高澄抬眸,诧异道:“明月何罪之有?”
斛律光垂首道:“昨日末将亲传府兵授田、粮饷直发之令,自谓讲说明白。不意今日流言肆虐,末将竟毫无察觉,直至营中乱起方知。此皆末将督察不严之过也,末将甘受责罚。”
高澄闻之,更是愕然:“卿身在营中,竟也后知后觉?”
斛律光面颊涨红,愧赧难掩:“昨夜巡营尚一切如常,晨起便已风雨满城。且源头藏得极深,末将无能,实在寻不到踪迹。”
一侧的段韶听见这话,也总算回神,忍不住蹙眉道:“竟连常驻营中的明月都瞒了过去,看来,这次出手之人,不同寻常啊。”
闻听此言,便是高澄,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手段的确足够隐秘。
毕竟,斛律光可不是寻常勋贵二代,而是真正的勋贵二代领军人物之一。
在后世,更是被称为北齐三杰,对方竟然能瞒得过斛律光,想来绝非易于之辈。
而整个邺城,有这个城府,又有这个能力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然就在他正沉吟之时,一侧默然许久的高洋,却是忽然开口唤道:“阿兄。”
高澄回神,下意识转视他,问道:“二郎有何见地?”
高洋趋前一步,毛遂自荐道:“流言之事,向来越是强压,传扬越广,不若让弟亲往营中走上一遭,平息此事。”
然高洋此言甫出,段韶便蹙眉道:“如今营中正乱,便是汝亲往弹压,恐怕也很难平息此事吧?”
高洋闻言,则是摇头道:“非是弹压,而是表态,某往日在晋阳,常与士卒厮混,最知他们怕什么。”
“倘未明原委,便直接派军法官去,他们只会当阿兄要拿人问罪;若遣文臣宣谕,有言语风俗隔阂,则极易鸡同鸭讲,而倘若阿兄亲往,恐又正中彼辈下怀。”
“故而,由某亲自去一趟,反而最为合适。”
众人听罢高洋剖析,一时间亦不由陷入了沉寂。
毕竟,他们都不是傻子,自然清楚高洋所言确是眼下最为合适的策略。
便是高澄,凝睇他片刻后,亦不禁轻轻颔首。
兄弟多年,他知高洋看似粗莽,实则最懂军中人心,何况,眼下这个场面,他也确实不合适出面。
故而,他并未多犹豫,只徐徐问道:“汝可想好了?如今军营人心动荡,倘稍有不慎,便极有可能引起哗变。”
高洋闻此,则立时咧嘴一笑,丑脸上浮现几分憨直,颔首道:“想好了,阿兄若信得过某,弟这便动身。”
高澄及见他主意已定,亦不复多言,只颔首道:“如此,汝自可去,然则,汝亦需记住一事,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见血,便是要见血,也不可对无辜士卒下手,明否?”
高洋闻此,面色亦霎时肃然起来,遂拍着胸脯保证道:“阿兄放心,弟绝非嗜杀之人。”
但高澄听完高洋的保证后,却是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想笑。
一个能拿自己的宠妃的腿骨做琵琶的人,竟然大言不惭的说自己不是嗜杀之人。
怎么听,都有些地狱......
但他也懒得计较,只摆摆手,示意他自去。
高洋见此,亦不再浪费时间,当即起身大步出厅。
然则,段韶望着他背影,却仍是心有疑虑,忍不住低声道:“世子,二郎性烈,若在营中与人争执......”
高澄闻言,则是缓声道:“无妨,他既然能看破当下局势,并主动请缨,想来也不会做得太过火。”
“何况,他入邺以来的所作所为,其实也没那么冲动,且相信他便是。”
段韶想了想,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高澄说得也不算错,高洋的性格虽然冲动了些,却绝不是没脑子的蠢货。
想来,应该不至于做得太过火。
......
与此同时,另一边,高洋也回到自己的院子,脱下了身上的锦绣袍服,换了身半旧的皂色军袍。
随后只带上两名亲卫,便出了都督府,朝京畿大营而去。
是的,他只带了两名亲卫。
事实上,就算没有高澄的交代,这一次,他其实也没打算动用暴力来解决此事。
因为跟着高澄这些日子,他已经逐渐开始意识到,很多事情,光靠蛮力,是行不通的。
旁的不论,就拿高澄与四贵的争斗过程,以及推行的那些政令来说,就没有一件是通过暴力解决的。
因此,他现在已经明悟过来,他必须要多用自己的脑子,才能真正在高澄麾下站稳脚跟。
毕竟,如今高澄麾下,已是人才济济。
如陈元康,翟嵩,杨愔等人便不用说了,本身便已是名满天下之辈。
段韶,斛律光的能力,他也十分清楚,比他只强不弱。
更别说如今世家也投入了高澄麾下,那些世家子弟,个个家学渊源,理政之能卓绝。
第99章 单骑入垒,帐畔篝火释兵疑。(祝大家端午安康)
他若是再不成长,迟早会因为跟不上高澄的脚步,逐渐被挤出核心班底。
所以,他今日毛遂自荐,便是他做出改变的第一步。
他如是想着,不多时,便已带着亲卫来到了京畿大营之外。
营门前,守门老卒见高洋亲临,赶忙跪倒见礼道:“卑职见过太原公。”
高洋回神,翻身下马,摆手道:“起来,某就是在城里闷得慌,出来随便走走,尔等切莫声张。”
老卒闻言,自是不敢不从,忙打开营门,放三人进去。
大营内,此刻正值操课歇息,士卒们三三两两聚于帐前,或磨刃,或补甲,或蹲于墙根嚼舌根。
高洋带着两名亲卫进门后,也不张扬,更不着急去探听消息,只是顺着营帐慢慢踱步。
直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在一座粮帐旁停了下来。
因为粮帐旁边,三个老卒正在围着火堆闲聊,并且闲聊的话题,正是关于高澄新颁布的三道政令。
“弟兄们,都听说了吧,世子要给咱们授田,二十亩永业,八十亩口分。”
“听是听说了,只是这话如何信得?朝廷的田契,怎比得主将一句话?今日给了,明日寻个由头收回去,咱们能怎的?”
“田多田少倒在其次。要紧的是,上头人说,世子要学孝文帝,尽改咱们鲜卑旧俗,不禁夺勋贵的田,也要夺咱们的兵籍。往后都教去种地,再不许骑马打仗了。”
“真的假的?咱们祖辈马上讨生活,种地哪里会?真成了农户,还不叫汉家官吏拿捏死?”
“谁说不是呢。刚才我还听人说,世子要给咱们授田是假,借机打散部曲是真。等咱们没了主将依仗,还不是搓圆捏扁随人便?”
“对对对,我也听北营的队正说了,说那位世子殿下,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呢......”
三人絮絮叨叨的说着,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尽是抱怨与质疑。
高洋站在阴影里听了好一会儿,眉头也不禁皱成了川字形。
直到听到三人说高澄与他们不是一条心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问道:“我且问你们,你们说的这些事情,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还有北营那个队正,叫什么名字?”
三人老卒本来正聊得认真。
陡然听见阴影里传来的声响,也顿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想转过头去喝骂几句。
然而,只待三人转头看清高洋那张黑脸的瞬间,三人便登时面色大变。
随后,更是扑通扑通接连跪倒,磕头如捣蒜地求饶道:“太原公饶命,卑职等人不过是胡言乱语,太原公饶命啊!”
高洋听着几人的议论,原本是很生气的,但此刻看着几人磕头如捣蒜的样子,不知为何,心反而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