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一些中低层将领额头顿时冒出了冷汗。
几名原本还想帮腔的将校,此刻也连忙闭上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贺拔仁更是顷刻间变了脸色,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大半。
他赶忙摆手否认,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世子言重了,末将绝无此意,末将等人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高澄却是懒得听他废话,当即打断道:“军饷者,朝廷给将士养家活命之资也。一粒米、一文钱,皆系士卒妻儿衣食。你们所谓'杂用花销',匀的是谁的?”
“那是士卒口中的粮,是将士身上的衣!”
他顿了顿,语气再拔高一个度:“尔等一口一个新制不便,那你们倒是说说,新制究竟哪里不便啊?转运、押送、分发所需人手、耗费,朝廷没有另拨经费吗?还是说军中该给的赏赐、杂用,某缺少了你们半分?”
闻听此言,众人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瞬间铁青。
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反驳。
因为朝廷确实另拨了转运经费和杂用款项,而且数目不小,足够各营正常运转。
他们之所以还要闹,无非是觉得“过手”的油水少了,心里不平衡罢了。
可这话,谁敢明说?
而高澄见他们哑口无言,却是不打算如此轻易地放过他们。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贺拔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继续问道:“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某问你们,这些杂用花销,某有没有拨到你们手里?”
“或者,除了这些之外,军中还有什么杂用是某未曾思量到的?”
“抑或者.......”
高澄目光陡然锐利:“是某拨下去的杂用花销,被人过手了,根本没到你们手里?”
众人闻言,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这些话,他们哪里敢说?
难道要他们说,他们就是盯上了军饷,想过一道手?
这话说出去,别说高澄不答应,便是底下那些饿了三月的士卒,也能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贺拔仁额头上冷汗直冒,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万没料到,今日集齐二十余将校联名逼宫,非但没能压过高澄半分,反倒被对方三言两语逼到了死角。
慌乱间,他只得硬着头皮回道:“这......这个......朝廷拨下来的杂用花销,确实......确实到了末将等人手里,也没人从中过手。”
“只是......只是军中旧例如此,而且朝廷现在拨下的那点杂用花销,对比军中的旧例......确实少了点......”
“少了?”
高澄不耐烦地敲了敲案沿:“既然是少了,那哪个环节需要增加多少开支够用,你只管明说便是,扯什么新例旧例?”
“某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任何军中旧例,都大不过朝廷律令。尔等若能拿出凭证,证明确有某项开销漏算,某难道还能扣着不给?”
“这......这......”
贺拔仁更是语塞,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砸出细微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还欲再言。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回答。
他总不能说“朝廷律令大不过军中旧例”吧?
这样的话说出去,那他们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是高澄的逼问了,而是晋阳的平叛大军。
一时间,他心神大乱,只觉得堂上空气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其余众将更是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去。
高澄见他们已被自己几句话彻底震住,也总算缓和了脸色。
他退回主位落座,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温和,缓缓开口道:“某知道,诸位都是我大魏的功臣。今日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某也并非独断专行、不通情理之人。”
“倘若诸位当真发现新制的流程上或程序上有什么问题,大可提出来。某自当虚心纳谏,错而改之。”
“然则......”
他顿了顿,忽又话锋一转道:“诸位今日一上来,便要某恢复旧制,于新制究竟何处不妥,却只字不提。这般做法,实在难以服众啊。”
说罢,他微微侧首,看向贺拔仁,似笑非笑道:“贺拔将军,xinj
第105章 这个黑锅,杨先生背下吧。
迎上高澄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知为何,贺拔仁心中顿觉一阵恶寒。
仿佛自己若是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就会经历什么特别恐怖的事情一般。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也不敢再多言了,忙点头应允道:“世子所言极是。是末将等思虑不周,行事孟浪了。”
高澄闻言,脸上这才扯出一抹“孺子可教”的笑容。
旋即目光越过他,看向其余众将,继续问道:“诸位将军以为呢?”
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可领头的贺拔仁都认了怂,他们又哪里还敢多嘴?
于是,只得稀稀疏疏地出声附和:“世子所言极是。”“末将等心服口服。”“回去便严加整顿,绝不再犯。”
高澄闻言,面上笑容更甚,再度点头道:“对了嘛,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大家要是真有什么具体的程序问题,大可提出来。本世子也不是小气之人,难道还能缺了大伙的杂用花销不成?”
众将缄默,不敢接话。
堂下一片缄默,无人敢接话。
高澄确实没短他们的杂用,可他们要的哪里是那点转运杂费?
经手粮饷的油水,岂是区区杂用能比的?
只是这话偏生说不出口,众人只得压着满肚子憋屈,低头不语。
高澄见他们都不说话了,面色也彻底平静下来。
他缓缓道:“行了,既然大伙都无话可说,今日之事便暂且如此。诸位回去之后,若仍觉有何不妥,尽可上奏。倘真是程序疏漏、用度不足,本世子自然不会吝惜钱粮。”
“然则......”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又冷了几分:“倘若程序没有任何问题,而是有人无中生有、无理取闹,想要借此达成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那本世子也绝对不会姑息。”
“毕竟,这大魏江山,也不止是某一家、某一姓的天下。更是诸位将军真刀真枪、拿命拼出来的基业。”
“想来诸位,也不会愿意看着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功业,被一群蛀虫慢慢蛀空吧?”
众人听出高澄的言外之意,更是心头一颤。
什么“蛀虫”?说的不就是他们么?
一时间,满堂将校如坐针毡,再也撑不住面子,纷纷表态:
“世子明鉴,末将绝无非分之想!”
“末将等只是一时糊涂,绝无二心!”
“世子放心,末将回去便整顿营务,绝不让新制出半分纰漏!”
高澄见此,脸上这才重新浮起笑意,再次看向贺拔仁道:“贺拔将军,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贺拔仁心头一颤,赶忙摇头道:“没......没有了。今日之事,是末将考虑不周,惊扰世子。”
“无妨。”
高澄见此,则是十分大度地摆了摆手道:“贺拔将军乃是国之干臣,出发点也是为了军中诸事顺遂。见新政繁琐,一时情急,也是有的。”
“只是下一次,某还是希望贺拔将军能够有的放矢,有问题便解决问题。如此,既省了大伙的工夫,也免得......”
他停了停,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贺拔仁脸上:“免得被人当成了枪使,贺拔将军以为呢?”
“世......世子说的是,末将谨受教。”
贺拔仁回神,连连点头称是,心中却是已经将身后这群人都骂了个遍。
分好处的时候人人争先,真到了要扛压力的时候,个个缩头缩脑,全指望他一个人跟世子硬刚。
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顶不住这么大的帽子啊。
而余下众将见此,更无人敢再出头,个个低眉顺眼,生怕被高澄的目光扫到。
高澄见此,倒也不再步步紧逼,只侧首对陈元康道:“陈公,将军饷直发细则发下去,给诸位将军带回营中细看。”
说罢,又看向诸将道:“诸位回去之后,若有不明白之处,可以随时来问。都督府的大门,永远为诸位敞开。”
“若是从中发现问题,比如哪里用度不足需要增补,或是哪道程序繁杂可以精简,只管上书。某非但不怪罪,反而大大有赏。行了,都先回去吧。”
“唯!”
众将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从陈元康手中接过细则,也不敢多留,纷纷躬身告退。
而随着众人离去,高澄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杨愔,沉声问道:“杨先生,今日来的将领名册,都整理好了?”
杨愔听出高澄的言外之意,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但还是点头道:“都整理好了。”
高澄点点头,面无表情道:“既如此,便将名册与今日之事,一并呈送晋阳吧。”
杨愔闻言,却是有些犹豫起来,迟疑道:“世子,一次性罢黜这么多将领,禁军恐怕会出乱子。要不要......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高澄却是瞬间皱起了眉头,语气不满道:“继续让他们吃空饷、喝兵血,那才会出乱子。”
杨愔面色却仍是有些犹豫,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可那贺拔仁,终究是姓贺拔。倘若处置了他,荆州怕是要生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关键是,大王明年便要西征,后方若有异动,于大局不利。”
而高澄闻听此言,也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因为贺拔家在东魏,确实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特殊就特殊在,贺拔家虽然曾经也是一方军头,手里握着荆襄之地,但族中大多数人,却与东魏是仇敌。
其中贺拔岳就不用说了,若非侯莫陈悦的被刺,如今的西魏,恐怕还轮不到宇文泰做主。
其次是贺拔胜,此人虽然被候景击败,不得不投奔了南梁,但其镇守荆州多年,余威仍在。
便是荆襄之地如今名义上已经归属候景麾下,然因为高欢的重心始终放在晋阳,根本来不及料理的缘故,如今荆襄之地的将领,依旧泰半出其门下。
再加上贺拔允去年的时候,也被高欢因猜忌处死。
可以说,如今荆襄一系的将领,在朝中的代表人,便只剩下了贺拔仁。
若这个时候对贺拔仁下手,恐怕荆襄之地,还真要闹出乱子。
而明年高欢便要西征,后方若起火,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念及此,高澄心中虽有万般不满,也不得不考虑现实。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妥协道:“也罢。既然杨先生为其求情,那便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但他话音未落,杨愔便黑下脸来,没好气道:“世子可别胡乱攀扯。臣何时为他们求过情?您要臣背黑锅,只管明说,不必这般悄无声息便扣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