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用间与反间。
念及此,他也不再多言,转而对门外的王纮吩咐道:“去,请陈先生、杨先生即刻过府议事。”
王纮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不多时,陈元康与杨愔便联袂而至,二人皆是已经睡下后被人唤起,衣衫尚带着夜露的潮气。
进门后,见翟嵩也在,两人顿时一愣。
随即,杨愔率先开口问道:“世子,翟中尉,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还有何事要议啊?”
高澄闻言,也不废话,径直将密信推到二人面前,淡淡道:“二位先生先看看这个,关系可是给咱们送了份‘大礼’过来。”
两人闻言,又是一愣。
但随即,还是接过信纸,就着烛火细细看了一遍。
两人看得极慢,逐字逐句地看,看完一遍又从头扫了一遍,眉头也随之越蹙越紧。
半晌后,陈元康方皱眉道:“世子,对方此举,恐怕是想借侯景的名头搅乱邺城,顺带挑唆世子与侯景生隙啊。“
杨愔则是冷哼一声,沉声道:“宇文黑獭好谋算,世子若因此大肆搜捕,则坐实了流言,令河南、荆襄诸将人人自危,不抓,西魏奸细又可继续在邺都生根发芽,他横竖不亏。”
高澄听着两人的判断,亦是点点头道:“这便是某请二位先生前来的用意。如今邺城方定,我等绝不能被牵着鼻子走,不知二位先生以为,此事我等应如何应对?”
两人闻言,则是互相对视了一眼。
旋即,杨愔扭头看向翟嵩问道:“翟中尉,这消息既然是你探出来的,不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翟嵩闻言,则是面无表情道:“世子召二位先生过来,可不是当吉祥物的,某只负责提供消息,如何应对,二位先生自行与世子探讨便是。”
翟嵩这话一出,陈元康与杨愔顿时忍不住齐齐抽了抽嘴角,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但见翟嵩一幅莫问老子的表情,两人也不好继续耍心机,只得认真思索起对策来。
沉思半晌,杨愔将密信放回案上,率先开口道:“以臣看来,我等与其被动应对,倒不如将计就计,反间其内。”
陈元康捻着胡须沉吟片刻,也缓缓点头:“杨先生所言极是,贺若谊此人,最忌讳底下人先露了马脚。只要让刘道仁那边显出异动,他自会动手清理门户。”
高澄闻言,亦不禁轻轻颔首:“二位先生所言,正合我意。”
言罢,他扭头看向翟嵩,问道:“翟先生以为呢?”
听见高澄的问题,翟嵩脸上总算浮现几分表情。
他点点头,沉声道:“既然世子同意,臣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具体的行事章程,还得世子拿个主意。”
高澄闻言,也不意外,再次转头看向陈元康和杨愔,问道:“二位先生既有反间之计,不知这具体章程若何?”
听见高澄的问题,陈元康与杨愔不由又对视一眼。
旋即,陈元康认命般说道:“既然是反间之计,自然要将该用的人都用起来。”
高澄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继续问道:“那具体怎么用呢?”
“其一,将城西粮仓本月的换防名册暗中改换,将涉事那营兵卒暗中调走,换上段韶或者斛律光的心腹精锐接防。”
“其二,伪造密信,混淆西魏的联络点那边的视线,让他们自乱阵脚。”
“其三,待刘道仁势穷力孤、走投无路之时,再遣人上门招安,诱其尽吐实情。”
“如此三管齐下,对方必定露出马脚。”
陈元康自知躲不过去,干脆不再绕弯子,径直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整个计划尽数拆分出来。
而余下三人听完陈元康的整个计划之后,相视间,面上也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高澄点点头,拍板道:“行,那就这么半,换防之事,某亲自让铁伐表兄去办,至于伪造密信,逼迫刘道仁之事.......”
他说着,不自觉看向翟嵩。
翟嵩也不废话,果断应承道:“白鹭候官一脉相承,相互之间伪造密信也不算难事,此事就交给臣来办。至于逼迫刘道仁......”
他顿了顿,看向了杨愔,淡淡道:“四贵罢官之后的善后之事,向来是杨兄在办,这次也由杨兄出手如何?”
杨愔闻言,顿时脸色一黑。
但见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最终,也只得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计议已定,几人也不多耽搁,当即分头行事。
......
次日天明,那营涉事兵卒便被一纸调令暗中调去了南郊垦田看护。
人人领了锄头草帽,骂骂咧咧出了城。
而新替换上去的人,则尽是斛律光亲自挑选的心腹精锐。
同日入夜,城南那家以杂货铺为掩护的西魏联络点的砖缝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封封了蜡的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事泄,刘线已露,速断,各自蛰伏。”
而随着信被第二日取信的探子拿到手,那杂货铺也很快关了门,招牌虽然还挂着,门板上却落了一把崭新的铁锁。
时间来到第三日傍晚,其余几处被白鹭摸清了的据点也开始陆续撤人。
有人背着包袱趁夜出城,有人悄没声搬离了赁住的宅子。
连巷尾那个平日里替刘道仁递过三回消息的卖胡饼老汉,都不见了踪影,只剩墙根下一个黑黢黢的炭坑。
短短两三日之间,这些暗桩便已经走得干干净净,连半片纸片都没留下。
贺若谊麾下素来奉行“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规矩。
一旦觉察某条线有暴露之虞,便当即切断所有联络线,绝不留后患。
这条铁律,在三十年前,曾替北魏立下过汗马功劳,如今却叫高澄一封伪信引火烧了自家。
而随着西魏一众探子撤离,最慌的,便是刘道仁了。
他原本还缩在废宅里,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等着十日后纵火乱起,他好趁乱卷一笔钱远走高飞。
可左等右等,约定好送钱粮的人却迟迟不来。
他起初还以为是对方临时有事,但耐着性子等了两日后,他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第117章 招供!
于是,他赶忙趁着暮色,摸去了几个往日常去的接头点。
熟料,这不看还好,一看心便凉了半截。
只见往日里人声鼎沸的地方,如今尽是人去楼空,连个口信都没留下。
杂货铺上了锁,布庄换了东家,连巷尾那间每逢单日有人送信去的豆腐坊都搬得干干净净,磨盘都叫人拆走了。
他跑遍了所有约定的联络处,处处人去楼空,连个口信都没留下。
这下,刘道仁彻底慌了。
他不明白,究竟是事情败露了?
还是对面想黑吃黑,卸磨杀驴?
他越想越怕,白日里怕被高澄的人捕拿,夜里又怕被西魏的人灭口,正可谓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不过五六日工夫便熬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高高耸起。
到第六日时,他的食物已经吃完,水缸也见了底。
他靠在墙根下,望着破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活。
可惜,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活。
杨愔算准了火候,在第七日午后,唤来了事先安排好的仓曹小吏宋安,细细交代了说辞,教他前去招安。
宋安是刘道仁在孙腾府上当差时打过交道的旧人。
彼时刘道仁管账,宋安管库,同在一孙腾府上当值,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算不得深交,却也说得上话。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宋安嘴皮子利索,又善察言观色。
杨愔寻他来办这桩差事,正是看准了这份本事。
而宋安在领会了杨愔的用意之后,也没有浪费时间,当即提着一壶酒、一包熟羊肉出了杨愔府上。
随后按照杨愔的交代,来到城南,敲响了那间废宅的破木门。
门板年久失修,他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
彼时,刘道仁正缩在墙角草堆里,整个人已经是草木皆兵。
听见这声响,他先是一哆嗦,随后整个人蜷得更紧了几分。
直到借着门口漏进来的日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但心中仍旧满是戒备,颤声唤道:“宋......宋主事?”
“是我!”
宋安提着酒肉进了门,回手将门带严实了。
他也不嫌弃地上脏,盘腿坐下,将那半壶酒和油纸包着的羊肉放在草堆边上。
随后抽出一把短刀切了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刘兄,你这日子过得够可以的啊。几日光景,瘦成这样了?”
刘道仁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如何接话。
他望着那壶酒和羊肉,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拿。
而是颤声问道:“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宋安闻言,则是自顾自倒了碗酒,又切了块羊肉放在碗边,推到他跟前。
这才压着声音说道:“我能找到这里,自然是因为世子告诉我你在这里,另外,你这些日子做的那些事,世子都已经知道了。“
而刘道仁一听“世子“二字,便霎时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世......世子知道了,那.......那你是来拿我的?”
“拿你做什么?”
宋安闻言,却是摆了摆手,含糊道,“世子说了,你不过是被西魏奸人裹挟,算不得首恶。你若肯尽吐所知的联络名册,当堂指证是西魏贺若谊挑唆作乱,与侯大将军无涉,便赦你死罪,赐钱五百缗,送你南下江淮安居,终身永不追究。“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只自顾自喝酒吃肉,仿佛方才不过是随口说了句闲话。
壶里的酒气混着羊肉的酱香在狭小的屋子里散开。
刘道仁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亮。
但现在,他却是没心思去理会肚子里传来的饥饿,而是将宋安方才这番话在脑子里不断咀嚼。
咀嚼了半晌,他才像是终于听明白了。
那双凹陷进去的浑浊眼睛里忽然涌出两行浊泪来,顺着颧骨淌下,砸在草堆里无声无息。
接着,他整个人便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瘫软下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头剧烈耸动。
“当真......你说的是真的,世子当真肯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