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见此,则登时如释重负,赶忙齐声道:“恭送陛下。”
言罢,遂面色复杂地次第退出殿去。
及至离了大殿,便再也忍不住加快了脚步,都想着赶紧回府清点门客仆从,免得被白鹭署找上门来。
不过片刻,这大殿之内,便只剩下以高澄为首的寥寥数人。
高澄目送百官走远,当即朝身侧陈元康递了个眼色。
旋即,二人便并肩出了崇光殿,径自回了尚书堂。
堂中空无一人,案上的卷宗还摊着,墨迹半干。
高澄走到墙边那幅山河舆图前站定,目光落在关中的位置上,沉默不语。
窗外的寒风卷着几片枯叶钻过窗棂缝隙,吹得舆图边角轻轻卷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元康在他身后立了片刻,方才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道:“世子,此番虽破了西魏的离间计,也收了京营的人心,可侯景在邺都布了这么多暗桩,足见他对世子、对新政的戒心,已经极重了。”
“此人久居河南,拥兵自重,尾大不掉,迟早是心腹之患。”
第121章 晋阳来信,决意西征!
高澄闻言,却是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父王西征在即,后方不能乱。”
“侯景那头,先稳一稳吧,等父王西征有了结果,腾出手来,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算这笔账。”
陈元康闻言,也不再追问,只拱手道:“臣明白了。”
“嗯。”
高澄嗯了一声,踱回案前坐下。
拿起一卷公文翻了两页,又抬眼道:“百官自查之事,全权交与翟嵩的白鹭署处置。至于陈先生你和杨先生,接下来还是盯着新政推行之事,别被旁的事分了心神。”
“尤其是吏部考课与度支曹的田籍,务必赶在年底前理出章程。”
“臣明白。”
陈元康拱手应下,顿了顿又补充道:“翟中尉那边,人手还是紧了些。此番收网虽擒了六十余人,可深挖下去,牵连甚广,要不要从京营调些人手过去?”
高澄闻言,则是果断摇头道:“不必,白鹭署的事,就让翟嵩自己料理。毕竟情报这东西,还是用熟手放心,外人掺多了,反倒容易漏。”
顿了顿,他又道:“当然,你也可以先让吏部发个文书,凡州郡举荐的寒士里,有熟谙案牍、心思缜密者,可先送翟嵩处试用。不过,用不用,还是由翟嵩决定。
陈元康点点头,倒也没反驳。
随后,二人又议了些府兵授田、粮饷直发的细节,陈元康便告退离去。
......
随着高澄尽收邺都人心,邺都的暗流,也终于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在白鹭署的铁腕清查与百官主动坦白之下,西魏残留在邺都的眼线被拔得七七八八。
翟嵩也没赶尽杀绝,除了首恶与冥顽不灵者明正典刑,主动坦白者,大多登记造册后被统一看管,倒也没闹得人人自危。
而经此一役,“白鹭”的名头,也重新响彻邺都。
官员勋贵提起翟嵩,无不又敬又怕,私下里都称其为“翟阎罗”。
连带着高澄的威严,也更重了几分。
而在高澄这一系列的手段之下,新政推行的阻力,也消弭了大半。
军饷直发落实下去,底层士卒得了实惠,军心愈发稳固。
停年格废除后,寒门士人有了盼头,尚书台各曹的办事效率也提高了一大截。
而成果最大的,莫过于府兵与均田制的推行。
府兵试点的千余士卒拿到田契,家中妻儿有了着落,训练时可谓个个奋勇,精气神与往日截然不同。
一时间,邺城内外,可谓焕然一新,甚至隐隐有了几分中兴的气象。
如此这般,时间转眼便入了腊月。
腊月初七,邺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际簌簌落下,将都督府的青瓦屋顶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高澄坐在书房里,炭火盆里的红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
他正提笔写着给高欢的年底汇报,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见纥奚舍乐掀帘而入。
手中捧着一封蜡封严实的信函,连肩头的雪都来不及掸,便快步走到案前:“世子,晋阳急信,大王亲笔。”
高澄闻言,执笔的手不由顿了顿。
随即,他放下笔,接过信函,指尖在封蜡上按了按,确认完好无损,方才挑开封口,抽出内里的帛书展开。
信不长,高欢的笔迹一贯潦草,横竖间带着常年握刀枪才能磨出的那股硬劲儿。
“吾儿子惠:汝在邺中诸事,吾已悉知。朝局整肃,军心归附,做得不错。吾将明年四月出兵讨宇文泰。今特命汝于二月之前,将世家所献三十万石粮草,亲自押送晋阳。大军开拔后,汝便留守晋阳,替吾坐镇后方,至于邺城诸事,则交付子进,陈元康,杨愔署理。关西事了,吾自归。勿怠。父字。”
窗外,雪花无声地落在院中那株老槐的光秃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
高澄看完上面的内容后,捧着帛书,久久未语。
小关之战,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猛地砸进他心底,溅起滔天巨浪。
他穿越而来,占了高澄的身子,改了四贵的结局,推了新政,建了白鹭,自以为多少能撬动历史。
可当这场决定东西魏走势的大战真的扑面而来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历史的洪流,远比他想象中的更沉重。
历史上,这一战高欢兵分三路,本意是一鼓作气踏平关中。
结果是窦泰轻敌冒进,在小关被宇文泰突袭全歼,窦泰自刎,高欢被迫撤军,西征惨败。
自此之后,东西魏攻守之势渐转,东魏虽仍占优势,却再难有一举灭西魏的机会。
而他这位便宜老爹,偏偏不让他随军,只让他坐镇晋阳后方。
虽然这个安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邺都初定,新政方行,晋阳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坐镇。
但他心里清楚,这背后,还有一个更深的缘由,高欢没有说出口。
那便是高欢终究还是不放心他这个儿子上前线。
纵然他已经在邺城证明了自己的手腕,但在高欢眼里,他依旧是那个需要护在羽翼下的长子。
念及此,他不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阿兄?”
便在他沉默之际,门外又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高洋的声音亦随之传来。
高澄闻言,赶忙定了定神,把帛书折好收入袖中,沉声道:“进来。”
高洋推门而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
他拍了拍肩头的雪,咧嘴道:“阿兄,外头雪下大了。方才路过兵曹,见府兵营的士卒还在冒雪操练,劲头倒是足得很。”
但他话说到一半,便见高澄神色不对,赶忙收了笑,问道:“怎么了,可是晋阳出了何事?”
高澄抬眼看他,倒也没隐瞒,淡淡解释道:“父王来信,说已决意来年四月西征。命我二月前押送三十万石粮草去晋阳,大军开拔后,代他坐镇后方。”
“西征?”
高洋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但随即,又皱起眉头问道:“坐镇后方,什么意思,阿父不打算让咱们随军?”
高澄挑眉问道:“怎么,你想去?”
“那还用说!”
高洋理所应当的应了一声。
然只一瞬,又垮了脸道:“可父王既然命您坐镇晋阳,想来肯定是不会让某随军的,毕竟,邺城这边也要人看着。”
第122章 天下女子的梦中情人!
高澄瞧着他这副遗憾不已的模样,也不由笑了笑。
旋即摇头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不过,你也别着急,这仗,还有的打呢。”
说着,他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窗。
寒风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打得人面颊微麻,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院落,淡淡道:“这场雪落完,年关就近了。过了年,咱们还有的忙。”
高洋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院里望,随即挠了挠头,迟疑问道:“阿兄,你是不是有别的主意?”
高澄闻言,则是没有细说,只淡淡道:“也没什么。总之,咱们先把粮草备足,把邺都的事都料理妥当吧。至于西征......总不能让父王一个人在前面冲锋,咱们在后方坐享其成。”
高洋听得似懂非懂,却也没多问。
他知道自家兄长素来主意多,既然这么说,心里必然已有盘算。
当下拍了拍胸脯,声如洪钟道:“阿兄尽管吩咐,水里火里,弟都跟着!”
高澄回头瞥了他一眼,嗤笑道:“少来。先把你门下省的差事盯紧了,年考若评个下等,看我怎么收拾你。”
高洋闻言,顿时蔫了,忍不住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整日就知道拿考课压我。”
高澄笑了笑,不再多言。
兄弟二人立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各怀心思。
雪落无声,覆盖了邺城的宫阙街巷,也覆盖了暗流涌动的过往。
可高澄心里清楚,大雪之下,并非万籁俱寂。
关西的宇文泰在厉兵秣马,河南的侯景在首鼠两端,晋阳的高欢在筹谋西征。
而他脚下的这座邺城,不过是群雄逐鹿的起点。
小关之战的阴影尚在远方,但其带来的影响,却已步步逼近。
他不由深吸一口寒气,胸中那点因历史宿命而起的沉郁,渐渐化作了实打实的锐气。
他改不改得了大势,他不知道,但他准备去试试。
至少这一次,他不会让历史上的高澄,只做个昙花一现的世子。
念及此,他不再多想,转头看向高洋,缓缓开口道:“传令下去,召陈元康、杨愔、翟嵩、段韶、斛律光,明日过府议事。”
“唯!”
高洋闻言,赶忙沉声应下,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簌簌落雪之声。
高澄立在窗前,又望了片刻飞雪,才关上窗,转身往后院而去。
后院暖阁之中,此刻炭火正旺。
元仲华、郑大车并李祖漪、李祖娥、崔氏三女,正围坐在炭盆旁边,小声话着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