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姐妹一左一右,一个枕着他臂弯,一个蜷在他身侧,锦被外露出半截藕臂,雪白的肌肤上还带着昨夜未褪的薄红。
他歪头看着这幅并蒂而眠的景致,嘴角不由勾了勾。
果然是河北双璧,也难怪史家不吝笔墨。
他轻手轻脚抽回发麻的手臂,起身披了中衣,又回头替两人掖了掖被角。
尽管他动作极轻,可还是惊醒了外侧的李祖娥。
小姑娘半梦半醒间含糊唤了声世子,翻了个身,复又沉沉睡去。
他也未曾多留,径直起身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门外,寒风扑面而来。
一夜大雪将都督府覆得银装素裹,屋檐下挂着尺把长的冰凌,晨光一照,亮晶晶地往下滴水。
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冻得直缩脖子。
侍女已端着热水铜盆候在一旁,见他出来,忙迎上来伺候洗漱。
热水浸过面巾敷在脸上,一夜的慵懒倦意登时散了大半。
便在这时,纥奚舍乐也迎上了上来,问道:“世子,今日还去尚书台?”
高澄点点头:“自然要去。”
纥奚舍乐得了明确的信号,也不多言,当即转身去被车驾。
很快,车驾便出了都督府,碾着积雪吱呀吱呀地行过朱明门大街。
街上已有早起的百姓扫雪,见都督府的马车过来,赶忙纷纷避让道旁,躬腰垂目。
.....
尚书台正堂内,炭火烧得正旺。
陈元康、杨愔、翟嵩、段韶、斛律光、高洋六人早已端坐等候,案上摊着田籍、粮册、军簿一摞文书,却没人翻动。
众人神色各异地望着堂门,显然是昨夜高洋漏了口风,都在等高澄拿主意。
便在这时,高澄也适时的进了尚书台大门。
堂内几人听见靴声踏阶而来,连忙齐齐起身见礼:“参见世子。”
“诸位久候了。”
高澄摆摆手,径自走到主位坐下,随即目光扫过众人,笑问道:“看这架势,二郎昨夜是把话都撂出去了?”
高洋闻言,立即嘿嘿一笑道:“毕竟是阿兄吩咐议事,弟总不能让诸位先生蒙在鼓里。”
斛律光性子最直,当即往前欠了欠身,沉声问道:“世子,二郎说大王有信来,召您回晋阳坐镇后方,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的。”
高澄闻言,也不隐瞒,当即从袖中取出高欢的帛书,让纥奚舍乐递给众人传看。
同时缓缓开口道:“阿父已决意来年四月西征关西,命某二月前押送三十万石粮草北上,大军开拔后,便留镇晋阳,主持后方庶务。”
高澄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顿时微微一凝。
段韶眉头微蹙问道:“世子,那......大王不打算召我等随军吗?”
“还有邺城。”
斛律光接过话头,补充道:“如今邺城新政方行,百废待兴,正是趁势而上的时候,世子若走,邺城这一摊子,交给谁来撑?”
陈元康和杨愔还有翟嵩倒是没说话。
毕竟,他们来的时候,大王就已经和他们说过,他们来邺城的目的,除了辅助高澄之外,便是为了在高澄回晋阳之后,保证邺城不乱。
而高澄听见两人的问题,倒也不意外。
因为这两个问题,昨夜高洋已经问过一遍。
所以,他只是缓缓开口道:“随军之事,父王未曾提及。想来是觉得邺都新定,新政初行,咱们这群人都走了,后方容易生乱。”
“至于邺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元康三人,淡笑着说道:“陈先生、杨先生、翟中尉三位当初来邺都的时候,父王已有言在先,待我北返后,便由三位先生留镇邺城,免致新政中缀。”
陈元康闻言,也微微颔首,承认道:“不错,大王确有交代。”
杨愔与翟嵩亦各自点头,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意外。
及段韶与斛律光听罢,则是满脸遗憾之色,毕竟大丈夫谁不愿阵前立功?
只是,两人心中虽然遗憾,却也知道万事当以大局为重。
毕竟,于他们而言,邺城才是根本,若是后院起火,前方打得再好也是枉然。
示意,二人对视一眼,还是齐齐拱手道:“既如此,臣等听凭世子安排。”
“嗯。”
高澄点点头,也不再多言,而是转头看向陈元康,问道:“陈先生,世家当初承诺的军粮和丝绢布帛,如今缴纳得如何了?”
陈元康闻言,则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双手呈上道:“回世子,河北诸族承诺的三万匹绢、三十万石粮草,早在月前便已悉数入了官仓,颗粒不少。”
“另,四贵及其党羽抄家所得,度支曹也已测算完毕。其中金饼、铜钱折钱约八十万缗,丝绢布帛则逾四十万匹,另有粮谷、珍宝、田宅不计其数。”
“此外,前番河北诸族二次输纳田丁时,又有若干商户主动捐输钱粮,合计约合五万缗”
言罢,他方抬眼看向高澄,语气笃定道:“以臣估算,单是邺都府库所储,便足以支撑十万大军半载之用。再加上晋阳官仓存量,支撑一场西征,绰绰有余。”
“好。”
高澄闻言,眼中也顿时掠过一丝亮色,忍不住道了声好。
旋即,他将册子搁在案上,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心腹,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既然钱粮已足,那某便直说了。”
“某此番归晋阳,少则数月,多则一年,故邺城诸事,还须一一落定。有些事,现在就得办起来,等不得。”
而随着高澄这话一出,堂中气氛也随之一紧。
众人都知道,真正的安排要来了。
高澄见此,也不废话,径直看向陈元康安排道:“陈先生,某走之后,汝需谨记,新政绝不可废,无论遇到何等阻力,都必须咬着牙推下去。”
陈元康闻言,当即拱手道:“臣领命。还请世子放心,臣必保新政不辍,庶务有序。”
第125章 分权安晋阳。
高澄见他应下,即微微颔首。
陈元康是高欢的心腹,老成持重,懂分寸、知进退。
把新政交给他,一来能力足够,应付州县那些老油条绰绰有余;二来也能让晋阳那边放心。
毕竟,陈元康是高欢派来的人,总不至于跟着他一起“胡闹”。
所以这一步,看似是放权,实则也是借高欢的人,压下晋阳那边的猜忌。
念及此,他不复多言,转而看向杨愔道:“杨先生,有一事,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应迁延,应在新政稳定后立即去办。”
杨愔闻言,登时一怔,旋即面色正经起来,问道:“不知世子所言,乃谓何事?”
高澄闻言,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储备人才。”
“储备人才?”
高澄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高澄则是继续解释道:“依某看来,人才之要,更重于钱粮。如今台省吏员多赖世家举荐,虽一时顺手,却非长久之计。”
“毕竟,今日世家与某同心,乃因我等皆要从勋贵口中夺食之故。倘真到了利益相悖之日,翻脸也只在瞬息之间,因此,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诸位以为如何?”
高澄这话说得直白,杨愔却并不意外。
毕竟,众人心里比谁都清,河北诸家现在之所以恭顺,不过是因为鲜卑勋贵挡在前面,需要借高澄的手夺权
他们毫不怀疑,等哪天勋贵被打下去了,世家坐大,照样是尾大不掉的毒瘤。
所以储备人才,的确十分有必要。
念及此,他也不废话,直接问道:“敢问世子,具体要如何做?”
高澄早有腹稿,当即沉声道:“很简单,重开太学,改名国子监,招揽天下士子,广收寒门才俊,不论门第,只论才学,并设经义、律令、算学、兵法分科讲授。”
“学成者择优入六部、州县任职,慢慢把底层位子填起来。”
“杨先生掌吏部,又通经史,主持国子监最是合适。”
几人闻言,顿时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齐齐颔首。
杨愔更是起身长揖,保证道:“世子深谋远虑,臣必竭力以成此事,使朝中后继有人,不为一家一姓所制。”
高澄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翟嵩道:“这第三桩,则是与翟先生的白鹭有关。”
翟嵩闻言,赶忙从阴影里坐直了身子,拱手道:“世子请说。”
高澄点点头,语气沉了几分:“西魏细作前日虽被咱们连根拔了一拨,可贺若谊此人狡兔三窟,绝不会就此罢手。尤其是西征在即,他必然会变本加厉搅乱后方。”
“因此,白鹭须分出一批人手,提前潜入关西,摸清宇文泰的兵力布防、粮草囤积之所、潼关至长安沿途的山川险要。”
闻听此言,翟嵩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毕竟,没人比他更清楚,战争的前提,正是情报。
这些年,霸府虽然也曾数次往西魏派遣暗探间谍,但效果并不算太好。
盖因相较东魏集团之中,各大军头的貌合神离,西魏因为国力弱小的关系,反而更能将力量融合到一起抱团取暖。
所以,高澄说的反渗透,的确势在必行。
念及此,翟嵩也未曾犹豫,当即点头道:“臣明白了,臣下去就安排,尽量保证在年前派出几批人手潜入关中。”
高澄点点头,继续说道:“另外,便是侯景。”
提到侯景二字,堂中众人神色皆是一凛。
高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冷声道:“河南十三州,荆州诸郡,几乎占了大魏三分之一的疆土。如今新政只在京畿与河北推行,碰不到他的地盘,他自然乐得作壁上观。可日后新政推及州县,要清隐田、直发军饷、裁撤部曲,他绝不会答应。”
听罢高澄此言,众人心底都不禁沉郁起来。
侯景的性子,他们太熟悉了。
现在看着安分,那是因为没咬到他的肉。
等新政的刀架到他脖子上的时候,阳奉阴违是必然的,甚至,会直接起兵造反也说不定。
总之,很棘手。
而高澄看着几人凝重的表情,也不绕弯子,直接叮嘱道:“所以接下来,白鹭还得盯着河南侯景的一举一动,他麾下将领、粮草兵甲、与各州往来,都要摸清楚。莫要等他举起反旗,我等还蒙在鼓里。”
翟嵩面色冷峻,起身抱拳道:“臣明白。白鹭上下,必不负世子所托。”
高澄闻言,也不多说闲话,而是看向高洋和段韶,以及斛律光三人。
他先看向高洋,敲了敲案沿,语气凝重道:“二郎,除了三位先生之外,编属你的任务最重。尤其是门下省那边,官制改革、文书覆审、六部勾稽,你都要盯紧了。”
“我走之后,你便是邺都高氏之首,遇事要多与陈先生、杨先生商议,但该拿主意的时候不能软。汝需切记,唯有官制理顺了,后勤政令才转得动,绝对,绝对不能出现人走政息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