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冰雪渐融,天气也开始放晴。
道路虽仍泥泞,却已可行大车。
各项转运物资,经过一个多月的筹备,也已经清点完毕,民夫、车队也编排妥当,只等择吉日启程。
于是,高澄便不打算浪费时间,准备进宫向元善见辞行,返回晋阳。
毕竟,元善见如今还是大魏名义上还是天子,他名义上也还是大魏的尚书令、京畿大都督。
按照规矩,他要离开都城,总得走一道君臣礼数。
可他还没来得及备车进宫,门子便捧着赵郡李氏拜帖入内,禀报李希宗登门求见。
却是世家这些日子见高澄又是转运粮草,又是征召民夫,像是有什么大动作,也有些坐不住了。
便派了李希宗这个高澄名义上的老丈人,来探一探底。
而高澄在收到拜帖之后,想到世家这些日子还算配合,最终还是打算和世家通个气。
毕竟,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嘛。
他现在转运的三十万石军粮,可都是世家提供的,怎么说世家也算得上是他最大的投资人了,老是将他们排除在核心之外,也不太好。
当下便吩咐下去:“请世叔到偏厅看座,上温浆。”
不多时,李希宗便到了。
他身着一件深青色常服,外罩羔裘,神色沉稳,不像是来探消息的,倒像寻常走亲戚。
二人见礼落座,仆从端上温热的麦浆,便躬身退下。
高澄率先开口笑问道:“年节刚过,小婿还未上门拜见,世叔便先上门来,倒是叫小婿有些过意不去了。”
李希宗闻言,却没接这句闲话。
只捧着陶盏暖了暖手,便抬眼直视高澄,开门见山地问道:“世子言重了,老夫今日此来,只有一问,世子近日大举调集粮草民夫,莫非是大王即将西征关西,欲召世子赴晋阳坐镇后方?”
高澄听见李希宗的问题,则是有些愕然。
因为高欢准备西征的事情,除了晋阳的鲜卑核心之外,邺城便只有当日尚书台的那几人知晓。
而这些人中,除了高洋是个大嘴巴之外,其他人都不可能泄密。
但高洋虽然嘴巴大,却也不可能将这样的事情告诉世家。
至于从他这些日子的动作中判断出来,更是不可能。
毕竟,早在世家献粮时,他便已经说过,这些粮食是要运到晋阳用作军粮的。
所以,世家绝不可能通过这样的动作,判断出高欢要西征,更别说判断出高欢还要召他回晋阳坐镇。
他当即蹙眉问道:“世叔自何处听闻此事?”
李希宗闻言,则是坦然道:“崔卢李郑绵延数百年,若无耳目遍布四方,早于乱世倾覆。世子不必追问消息来路,只需告知老夫此言真假便可。”
而高澄听见这话,皱眉也顿时骤得更紧,
因为连河北世家都知道了此事,那便说明,高欢准备西征的消息,很可能已经泄露了出去。
换句话说,霸府之内,很可能有不止一家势力的眼线。
只是眼下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
他马上便要启程,这么大的车队北上,瞒也瞒不住。
所以沉默片刻,他还是放下陶盏,缓缓点头道:“世叔既然都问到了,某也不瞒。父王确有此意,命我二月前押粮北上,大军开拔后,留镇晋阳,主持后方庶务。”
李希宗闻言,心里暗道一声“果然”。
但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反倒眉头紧锁,沉声问道:“那邺都的新政呢?世子这一走,底下那些官吏勋贵,会不会故态复萌?说到底,新政能压得住阵脚,全靠世子您一人坐镇。若人走政息,我河北诸家先前献的田、出的粮,岂不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因为这还真不是世家杞人忧天,而是实实在在的顾虑。
毕竟,世家把宝押在高澄和新政上,押的是他这个人。
现在高澄要走,鬼知道邺城会不会又变天?
高澄听罢,也知他心中顾虑,当即温声宽慰道:“世叔不必忧心,我此番北上只是暂时的,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只待西线事了,某便回邺城。”
“至于邺城诸事,邺都的班子,某已经全留了下来。陈元康总领尚书台庶务,新政条令半分不改。
杨愔掌吏部考课,选官之法照旧推行;翟嵩的白鹭署监察百官,也听陈、杨二人节制。
兵权则在段韶、斛律光手里,此外,更有二郎在门下省掌文书覆审。”
“整套人马都是定好了的,绝无人走政息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语气笃定地补充道:“倘若有人敢私自改易法度,世叔可直接上书于我,某自当回来从重惩处,绝不叫各家寒心。”
第128章 各取所需罢了。
李希宗听他说得这般笃定,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世子既这般说,老夫自然信得过。”
他点点头,抚了抚颔下短须,沉吟了一瞬。
随即又话锋一转,道明了今日的来意:“不瞒世子,其实老夫今日此来,除探问新政与行止外,尚有一事相求。”
高澄闻言,不由挑了挑眉,但还是颔首道:“世叔但言无妨,只要不违法度、不碍大局,小侄无有不允。”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希宗再次捋了捋颔下须髯,遂徐徐道:“盖我等近日闻大王将举兵西讨,意在廓清关陇、一统北方。故老夫与崔、卢、王几家议了一番,皆认为值此国家用武之际,河北世族理当略尽绵薄之力。”
“哦?略尽绵薄之力?”
高澄哦了一声,随即似笑非笑道:“这么说,世叔是打算再献些钱粮?”
李希宗摇摇头:“钱粮自是要续输的,却非今日所言之重点,主要还是人。”
高澄诧异道:“人?”
李希宗点点头,正色道:“河北各家,已从族中选出了一些精干子弟,或通钱粮账目,或晓文牍案牒,虽说不上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但用来打理庶务、转运粮秣,想来还是稳妥的。”
“所以,老夫想着,不妨让他们随世子同往晋阳,听凭世子差遣调度,也好为大军后勤出些力气。”
“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而高澄听见这话,也终于明白了世家的盘算。
绕了这么大一圈,敢情是在这里等着。
什么帮忙打理后勤,说得好听。
说白了,不就是想借着西征的机会,把子弟安插进晋阳霸府,捞资历、攒人脉,顺便看看能不能蹭上军功吗?
这个算盘,打得还真是够响的。
心念电转间,高澄已然明白了世家的用意。
不过,他也没有拒绝。
毕竟,他此番回晋阳,名为坐镇后方,实则却是要统管粮草转运、军械督造、民夫征调、地方绥靖等后勤诸事。
这些事情,千头万绪,最缺的就是能提笔算账、坐衙理事的干吏。
而晋阳那些鲜卑勋贵,打仗或许是一把好手,但管起钱粮文牍来,十个也顶不上一个世家子弟。
更何况,他用了这批人,还能卖世家一个人情,让他们更死心塌地跟着自己走。
如此一举两得之事,他实在没道理拒绝。
至于什么渗透霸府.......到底是谁渗透谁,还犹未可知,真到了他的地界,规矩就得由他来定。
思及此,他面上由是绽出笑意,颔首道:“世叔有心了。实不相瞒,小侄正愁北去之后,后勤庶务繁杂,信得过的人手不足。”
“倘若诸家子弟肯来相助,小婿自是求之不得。”
“只不过......”
他话音一顿,笑意不变,语气却沉了几分:“只不过,某丑话亦须得说在前头。”
“各家子弟既入我帐下,便要守我的规矩。其一,只管后勤庶务,不得过问军机要务;其二,上下有序,唯令是从,不许拿家世门第压人;其三,若才具不堪、贻误公事,某也必当按律责罚。”
“到时候.......世叔可莫要上门来讲情面啊。”
然李希宗听完高澄的三个条件,却是非但不恼,反倒松了口气。
毕竟,有规矩才是真办事的样子。
倘若高澄真是一口应下什么都不问,那才是拿他们当外人,甚至是准备秋后算账。
于是,他当即抚掌笑道:“世子说的哪里话!法度面前,岂有私情?真要有那不肖子坏了军国大事,世子只管军法从事,老夫第一个不饶他!”
话说到这份上,便算是谈妥了。
高澄也不再废话,笑着拱了拱手道:“世叔深明大义。既如此,世叔回去之后,便可让他们三日内到都督府报备,听候编排了。”
“好,好。”
李希宗连连点头,又问了启程的具体时日。
得知是三日后一早,便不再多留,径直起身告辞。
高澄也没有挽留,只是起身将他送到廊下。
直到看着李希宗的背影踏着残雪远去,他脸上的笑意也终于一点点敛了回去。
世家终究是世家,嘴上喊着同心同德,心里却是时时刻刻都在打着自家的小算盘。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置气的。
乱世之中,本就是互相借力、各取所需。
世家要前程、要门第,自己要人手、要根基,公平买卖,谁也不算亏。
何况,这种合则两利的事,也没必要想得太复杂。
念及此,他当即收回了目光,转身朝门房那边唤了一声:“桃枝,备车,某要进宫。”
“唯。”
刘桃枝应声从门房里钻出来,动作麻利地往马厩而去。
高澄则返回卧室,换了身见驾的常服,在铜镜前整了整衣冠,便大步出了门。
......
半个时辰后,高澄的车驾在崇光殿外的石阶前停稳。
他跳下车,整了整衣冠,命内侍通传后,半在门外等待起来。
这半年来,邺城朝堂换了天。
四贵倒台,新政迭出,连带着宫禁之中的风气也肃整了不少。
至少没人再敢像孙腾在世时那般,把宫闱当自家后院随意出入。
因此,如今的皇宫,已然有了些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