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撇撇嘴:“阿兄只管去,有我在,谁也翻不了天。”
高澄闻言,也不再多言,最后扫了一眼都督府的门楼,扫了一眼立在阶下的众人,随即勒转马头,对着为首的刘桃枝喝道:“桃枝,传令,启程!”
“唯!”
刘桃枝领命,转头对着护卫的队伍下令启程。
随着他一声令下,整支队伍,也缓缓动了起来。
前驱的骑兵开道,骡车一辆接一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澄策马走到高氏的凤驾旁,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都督府,顺着宽阔的朱明门大街,往北城门而去。
长街上的百姓见此,纷纷避让,望着这支队伍窃窃私语。
没人说得清这场西征最后是胜是败,也没人知道这位少年世子此去,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但高澄骑在马上,迎着初春的寒风,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际,心中却由是生出一股壮志豪情。
此去晋阳,固然有小关之战的阴云正在前方等着他。
但他身后,已有渐渐稳住阵脚的邺都,更有正在推行的新政,正在织就的情报网,正在成型的嫡系班底。
还是那句话,历史的洪流固然沉重,但他既然来了,便不能白走这一遭。
第132章 世家子之能!
半个时辰后,高澄的队伍出了邺城,与最后一批转运粮食的民夫队伍汇合到了一起。
这已是最后一批需要转运的粮草,但排开阵势,仍旧足足绵延了数里地。
各类骡车,牛车辘辘,车上粮袋堆叠如山,远远望去像一条灰褐色的长蛇,盘在初春的原野上。
押车的民夫个个裹着短褐,看起来十分干练。
放眼望去,众人面上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精神却尚算抖擞。
毕竟这趟差事,朝廷给的脚钱比往年足足多了三成。
干好了,回去还能多分二亩田。
而负责管理这支队伍的,则是三名世家子弟,分别叫做崔昂,魏收,李广。
此三人中,崔昂乃是博陵崔氏出身,为人最是严谨。
魏收则出自巨鹿魏氏,没错,就是那个培养出大唐第一喷子魏徵的巨鹿魏氏,且从血缘上来论,魏收还得叫魏征一声堂弟。
可惜,现在距离魏征出生,还有五十多年。
而历史上的魏收,在魏征出生的时候,已经去世了十一年。
至于那个与陇西李氏先祖飞将军李广同名的少年,则是李希宗的族侄。
这三人,皆是去年秋里第一批选入尚书台理事的世家子弟。
半年来经手粮秣、文牍、民调诸事,干练稳妥,深得陈元康赏识。
此番北运粮草,高澄特意点了他们三人总领民夫队伍。
同时,他们也是高澄与世家结盟至今,少数能够完全信任的世家子弟之一。
而便在高澄的队伍汇入主队伍之时,三人也看见了高澄与皇后高氏的车驾。
于是,三人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上前见礼道:“臣等参见世子,参见皇后殿下。”
车帘纹丝不动,高氏晓得规矩,知外头有外臣,只在车里安坐,并不露面。
高澄则勒住马缰,淡淡道了声“免礼”。
旋即目光扫过眼前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复转视为首的崔昂,问道:“队伍都齐整了?民夫、粮车数目可核对过?”
崔昂闻言,赶忙上前一步,沉声答道:“回世子,末批粮车已清点完毕,骡车,牛车,共计有六千四百一十七辆,米粟合计五万七千六百石,另有干草料八千余束,牲口草料若干,前后数目皆与册合。”
“此外,此番征召民夫,共计四千八百四十二人,脚夫余伙夫共计六百二十人,沿途驿站换乘的骡马牲口也已打好了照会,无一缺漏。”
高澄听见崔昂报上来的数字,每一样都精确到了个位数,也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便是他为何要大力提拔世家子弟的根本原因。
这些家伙,固然私心甚重,重家族多过民族,但做起事情来,是真的有一套。
相比之下,这半年多以来,他从各地州郡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就要逊色太多了,说是被世家子打得节节败退也不为过。
不过,他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因此,他也没有多纠结,只是点点头,道了声好,旋即继续问道:“那这些日子,队伍中可有疾疫、伤损的情况出现?”
听见这话,一旁的魏收赶忙回道:“回世子,初春风寒,队伍中确有十余名民夫偶感风寒,不过,臣等已备足了材,也征召了数位郎中随行,想来应是不妨事。”
听见三人竟然连这都已经考虑到了,高澄心中也不由更加满意。
旋即,他也不再废话,当即抬手下令道:“行,既诸事已毕,那便启程吧。按原定脚程,日行三十里,入夜前务必扎营妥当,莫要催逼民夫太甚。”
“臣等遵令。”
三人闻言,赶忙齐声应诺,旋即再行一礼,转身快步退回队首。
少顷,队伍中的旗号开始挥动。
长长的粮队也随之缓缓动了起来,与高澄的护卫骑兵合作一处,顺着官道往西北而去。
而随着队伍正式启程,巍峨的邺都城墙,也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不多时,便剩下一道青灰色的轮廓,最终隐在天地交界处的薄雾里。
眼见邺城逐渐远去,车厢里的高氏也终于活跃起来。
她掀开车帘,双手撑着下巴,趴在车窗上看山看水,像是看什么都新奇。
“阿兄阿兄,你看那片麦地,竟都返青了,去年我出宫时还覆着雪呢!”
“阿兄你瞧,那边有羊群!放羊的老翁戴的毡帽,跟晋阳城里的一模一样!”
“还有还有,那条河是不是漳水?小时候阿父带我去河边射雁,就是这样的水!”
一张小嘴更是叭叭说个不停,从路边的野草说到天上的飞鸟,半点儿不见疲色。
高澄策马走在车旁,听着她絮絮叨叨,嘴角也不自觉噙着笑意。
看来,这几年久居深宫的日子,确实把这丫头憋坏了。
想想也贺礼,往日在晋阳王府时,这丫头便是出了名的坐不住,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事没少干。
自入宫封了皇后,倒像被装进了金丝笼,连笑都少了几分真切。
“坐稳些,仔细摔出去。”
他嘴上呵斥,语气却没半分严厉,“多大的人了,见着羊群也稀罕。”
“宫里哪有这些嘛。”
高氏吐了吐舌头,缩回半个身子,仍扒着窗沿不肯放:“再说了,这还是我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呢,从前往来晋阳邺都两地,都是坐在车里闷头睡,哪像今日看得清楚。”
高澄闻言,顿时忍不住失笑道:“往日你年纪小,一路睡睡醒醒,自然记不得景致。此番回去要住数月,有的是你逛的。”
高氏眼睛更亮了,连连点头:“正是呢,我要去看老槐树,要吃阿母做的酪浆,还要去城西马场骑马,对了阿兄,你说阿父会不会准我去射猎?”
高澄斜她一眼:“父王忙着西征军务,哪有空陪你胡闹。你只要安分些,别惹阿母生气便好。”
高氏闻言,顿时噘了噘嘴。
但也没再废话,只是转头又去看路边的春景。
高澄见此,也不再多言,只是策马靠近了些,准备随时护着她。
队伍就这般走着,行进的速度不算快,但也不算慢。
不知不觉,日头已是渐渐西斜。
春日昼短,才过申时,天光已是昏黄。
便在这时,队伍中间的崔昂三人,也叫停了前行的民夫队伍。
旋即,三人又策马折返,拦住了高澄与高氏的车驾。
第133章 能转颓势否?
“怎么了?”
见三人拦路,高澄下意识的问了一声,高氏也忙缩进马车里,竖起小耳朵偷听。
崔昂闻此,也不废话,骑在马上拱手道:“世子,前面便是漳水渡,地势开阔,又有水源,按今日脚程,正该在此扎营。”
“再往前走,便找不到妥当的宿营地了。”
高澄闻言,这才惊觉天色已晚。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果断点头道:“善。那近日便在漳水畔扎营,传令下去,按梅花阵布营,步卒守外,粮车居中,民夫分屯两侧。”
“另,传令埋锅造饭,记得多给民夫添一勺粟米。”
“唯!”
三人领命后,便又拨转而去,各自调度人手。
很快,偌大的队伍便有条不紊地散开。
先是护卫的骑兵圈出了营地范围,随后步卒便上前砍伐树木搭建栅栏。
至于民夫们,则合力卸下车辕,在营地外围,围成了临时营墙。
众志成城之下,不过半个时辰,一座规整的营盘便立在了漳水岸边,炊烟袅袅升起,饭香随风飘散。
高澄见众人忙碌起来,也翻身下了马。
他随手将马缰丢给了刘桃枝,又让随行的纥奚舍乐照看好高氏,便踏着青草往河边走去。
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
但漳水畔的柳枝,却已抽出了嫩黄的芽苞,风一吹便柔柔拂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波纹。
他寻了块平整的大石坐下,望着粼粼水波,一时竟有些出神。
此番北上,看似只是押运粮草、坐镇后方,实则干系重大。
高欢西征的成败,一半在前方战事,一半在后勤转运。
三十万石粮草、数万匹绢帛,是十万大军的命根子,半点儿差池都出不得。
更不必说小关之战的阴影始终悬在心头。
他身在后方,究竟能不能凭着如今布下的暗线,稍稍扭转几分颓势呢?
心念电转间,他心头不由有些沉重。
然就在这时,他头顶却是忽然一沉,似有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搁在了发顶,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
高澄回过神,抬手一摸,触到一手柔软的柳条,还缀着几朵淡紫色的野花。
他转头望去,便见高氏踮着脚站在他身后,头上也戴着个同款的柳条花环,鬓边还别了朵小黄花,正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