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高澄这话,高欢顿时愣了一下。
但旋即,也不得不承认,高澄说得有道理。
作为一个一路从一介城门小吏,杀到如今东魏霸主的当世枭雄,他自然比所有人都更清楚秩序的重要性。
而高澄见他态度松动,则是继续开口道:“父王,如今天下三分,咱们大魏看似疆域最广、兵马最强,但实则内部派系林立,隐患重重。”
“反观江南萧衍,表面崇佛,其实养士,几十年来,江南门第已是越发稳固。”
“宇文泰更是在关中整军联豪,化武川为关陇,已隐隐有了抱团之势。”
“咱们若不趁着现在整肃内部、夯实根基,那等将来两边都缓过劲来,咱们再想改,就来不及了。”
“所以,儿臣真不是不念旧情,是实在没工夫跟他们慢慢磨。”
“何况,推行新政,本就是刮骨疗毒。刮的时候虽然疼,但与其将来积重难返,不如现在疼这一时。”
高澄语气平缓,然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句句都精准的戳在了大局二字之上。
高欢听完他这番话,心情也不禁有些复杂起来。
这些道理,他自然不会不懂。
他只是,有些感慨。
毕竟,这个儿子年岁,真论起来,其实也就十五六岁,可行事却比许多老将还要刚韧有谋。
当初把他扔去邺城,也只是想让他历练历练。
却是没成想,他竟真能闯出一番局面。
还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念及此,他终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罢了,你既然心里有数,那就放手去做吧。晋阳这边的闲言碎语,某还压得住。”
“只是.......”
他顿了顿,又话锋一转,叮嘱道:“只是,汝还需谨记,所谓过刚易折,凡事还是当留三分余地,别把人逼到绝路上。”
“不然,真要逼得这帮老兄弟联起手来,某也不好收场。”
“儿臣明白。”
高澄听见这话,也赶忙躬身应下。
毕竟,他还是那句话,他从来没想逼反任何人,只是准备构建一个新秩序而已。
高欢见他应下,也没再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当即话题一转,问起邺城的诸事。
从新政推行的成效,到府兵均田的试点,从河北世家的归附,到白鹭署的重建,皆一一问得仔细。
尽管这些事情,高澄早有奏报呈送晋阳。
但奏报毕竟篇幅有限,很多事情,也只能一笔带过,自是不可能比高澄这个始作俑者说得更清楚。
高澄听着高欢的问题,也没有隐瞒,当即将自己在邺城所做之事桩桩件件禀明。
从四贵抄家所得的钱粮、世家献纳的田丁,到府兵第一营的操练成果、再到翟嵩重建白鹭的进度。
乃至于让杨愔筹办国子监的谋划,还有他暗中联络高敖曹、授意段韶募练新军的布局,也都没有隐瞒,全都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这些事情,他并不打算瞒着高欢。
毕竟,高氏早晚是要篡位的。
高欢的身份与人设,又限制了他的手段,注定他不可能明着去做篡位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因此,篡位的前期准备,本就是他这个高氏二代子弟应该做的事情。
而高欢听着高澄说的这些,也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偶尔插一句嘴,问一下细节。
及待高澄话音落下之后,眼中赞许之色更是藏都藏不住。
“不错,一年时间,能做到这般地步,倒是比某预想的好得多。”
旋即,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当初着急忙慌的把你放到邺城,某还担心你年轻压不住场子。如今看来,这步棋,反倒是走对了。”
听见高欢的夸赞,高澄面上也不禁浮现几分笑容,谦虚道:“说到底,还是父王威名镇着,儿臣不过是借势行事罢了。”
高欢却是没接这句客套,只是摇了摇头。
随后又轻声叮嘱道:“你启用河北世家,的确是步好棋,不过,你也得留着点神。”
“毕竟,河北崔卢李郑,不论哪一家,都是传了几百年的人精,惯会借势牟利,玩弄人心。”
“今日他们助你,是因为鲜卑勋贵挡在前面,要借你的手夺权。等哪天勋贵垮了,他们转过头就会跟你争利。”
“汉人门阀的心计,比沙场明刀难防得多,你得拿捏好分寸,别被他们当枪使了。更不能把家底都押在他们身上。”
“父王放心,儿臣省得。”
高澄听见这话,神色也肃然起来,保证道:“儿臣虽用崔、李诸家,却也一直在裁抑其权势,选官、度支诸曹都掺了寒门子弟进去。更不曾让他们染指军权。”
“何况儿臣也不是只有世家这一张牌。国子监招揽寒士,冀州联络乡豪,新军培植嫡系,都可用于制衡,绝不会本末倒置,被一家一姓拿捏。”
高欢闻言,眼中再次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你年纪轻轻,却能不被世家的糖衣炮弹迷了眼,这一点,十分难得。”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新政之事,为父碍于情面,也不好直接帮你站台,所以,你自己行事还需多加斟酌,别太操切,也别太软。”
“儿臣明白。”
高澄再次颔首应下,表示明白。
随后,父子二人又就并州推行均田、粮草转运、军械督造等事商议了半晌。
待说得差不多了,高澄才话锋一转,问起了西征的正事:
“父王,儿臣此番回来,听闻父王决意四月西征,不知具体部署如何,可否详细说说?”
“毕竟,儿臣虽是坐镇后方,却也得做到心里有数,才好调度粮草民夫,配合前方战事。”
听见高澄提起军务,高欢神色顿时微微一凝,眼神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但沉吟片刻,他还是伸手拉过案上的舆图,指尖在关中东面重重划过,开始和高澄细细说起具体的部署:
“此番出兵,某已决意兵分三路,分别自潼关、蒲坂、商洛进军。”
“其中北路军,由某亲率主力六万,出晋阳,沿汾水而下,攻蒲坂,渡黄河,直取长安之背。”
“中路军,则由窦泰率一万精骑为前锋,出轵关,攻潼关正面,以此牵制宇文泰主力。”
“至于南路军,你不是向某举荐了高敖曹嘛,某打算令高昂领三万河北汉军出商洛,攻上洛,牵制关西南路。”
“如此三路并进,宇文黑獭必当首尾难顾,只要有一路可破关而入,关中便将门户洞开。”
第139章 高欢的难处。
高欢一边说着,手指也在舆图上划出了进军的路线。
其语气之笃定,显然是对此番谋划信心十足。
但高澄盯着舆图上他画出来的线,心里却是有些沉甸甸的。
因为高欢这部署,和历史上的小关之战分毫不差。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后的结果,还是窦泰轻敌冒进,被宇文泰集中兵力突袭于小关。
最终全军覆没,窦泰自刎,高欢主力被迫撤军,西征大败。
想到历史上的战局,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开口道:“父王,孩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欢闻言,不由挑了挑眉:“什么?”
高澄斟酌着开口道:“父皇兵分三路,表面上看,兵力已对关西形成绝对压制,自是没有问题。”
“可这人选......将中路前锋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窦将军,是否,有些不妥?”
高欢闻言,不由挑了挑眉。
面色却不变,只淡淡道:“哪里不妥?”
高澄闻言,却是又犹豫了一下。
但转瞬之后,还是轻声道:“窦将军骁勇善战,威名远扬,儿臣素来敬佩。只是他性子刚猛,领兵作战,素来来喜欢冒险,孤军深入,轻敌冒进,都是常态。”
“而宇文泰此人,又最善用奇,惯于集中兵力击其一路。若他看穿我军部署,舍主力而专攻窦将军前锋,恐怕......”
高澄点到即止,没有把“兵败身死”四个字说出来,但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但高欢听完,却是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直到高澄会这么说。
他缓缓摇了摇头,随即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道:“窦泰性子急躁,某岂能不知?只是,某也有某难处,更有不得不用他的理由。”
“理由?”
高澄一愣,愕然道:“什么理由?”
高欢闻言,当即缓缓开口解释道:“霸府麾下将校,看似人才济济,将星云集,可真正能独当一面、让各方都服气的,却没几个。”
“能正面与宇文泰交锋之人,算来算去,更是不超过一手之数,也就斛律金、段荣、侯景、高敖曹、慕容绍宗、窦泰这几人勉强够格。”
“其余的韩轨、彭乐、薛孤延、张保洛、刘丰生之流,要么有勇无谋,要么资历不够,不能服众,独当一面还差着火候。”
“因此,为父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挑拣的余地。”
听罢高欢给出的理由,高澄顿时有些不解。
因为他还是没听懂,高欢必须要用窦泰的理由。
毕竟,纵然霸府麾下能与宇文泰直接对战的人少,却也不是没有。
在他看来,用斛律金,段荣,高昂,都要比窦泰更保险。
再不济,用慕容绍宗,也是难得的帅才。
非要推一个喜欢弄险的窦泰去打中路前锋这么重要的位置,那不是自己给自己上难度吗?
便在他疑惑之时,高欢却似是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不由笑着问道:“觉得很奇怪?明明有其他人可用,为父却非要用窦泰?”
高澄回神,下意识点头道:“孩儿确实有些不解,毕竟,不论是个人勇武,还是用兵之能,斛律金,高昂,段荣,慕容绍宗等人,都不逊于窦泰,而且,他们还比窦泰更持重......”
高欢闻言,当即点点头。
随后,他也不再卖关子,直言解释道:“你说的不错,若只论能力,他们确实都比窦泰要强,但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样东西,那就是人心。”
高澄又是一愣:“人心?”
高欢点点头,解释道:“斛律金确实老成持重,资历,能力也够,可他是敕勒酋长,麾下多是敕勒部众。鲜卑旧部本就与敕勒有旧隙,倘若让他来当先锋,军心先就不齐。”
“侯景就更不能用了,他如今坐拥河南十三州,已是尾大不掉。再让他立了西征大功,将来谁还制得住他?”
“至于高敖曹,的确勇冠三军,可他的问题,与斛律金如出一辙,他背后站着河北汉人豪强,让一个汉人统帅前锋,晋阳勋贵之中,谁能服气?”
“段荣倒是稳妥,心思缜密,从不冒进。可他性子太慢了,让他坐镇中军、调度后勤可以,但打前锋,要的就是锐气,能撕开敌阵,而他最缺的,就是那股冲劲。”
“慕容绍宗,则差了点信任,别说麾下的老兄弟们不信任他,便是连某,也得压着他......”
“所以,算来算去,也就窦泰最合适。他是你姨父,自家亲戚,忠心没得说;打仗有章法,也敢打敢冲。”
高欢一条一条给高澄剖析,说透,语气里尽是掌权者的权衡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