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93节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晋阳特有的干燥寒意涌入,月色清寒,洒在院中青砖地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霜白。

  院墙角落那株老槐树的枝桠横斜,投下浓淡不一的影子,像泼墨画上未干的笔触。

  “纥奚舍乐。“

  望着窗外的月色,他低声唤了一句。

  话音落处,安静了片刻。

  “世子。”

  旋即,纥奚舍乐的身影精准的出现在了高澄的窗外。

  高澄将那封帛书递给他:“这封信,连夜送去冀州,亲手交到高敖曹手上。”

  纥奚舍乐接过帛书,没有多问,只是低声应了一个“唯”字,便转身退入阴影,脚步声在瞬息间消失在夜色深处。

  高澄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轮冷月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一阵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才关好窗,回到榻边躺下。

  但躺了许久,也没有睡意,满脑子都是方才在书房里高欢那番话。

  那些话,每一句都在理,从派系平衡到人心所向,说得滴水不漏。

  可越是滴水不漏,他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如此这般,在榻上翻来覆去不知折腾了多久,他才在远处隐隐的鸡鸣声里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

  ......

  次日,晨鼓刚敲过第一通,晋阳城头的霜色还没褪尽,段荣便已经踩着满地碎霜出了门。

  今日,他要去见慕容绍宗。

  慕容绍宗此人,身份比较特殊,乃是昌黎慕容氏的旁支后裔,祖上为前燕慕容皝的庶子一脉。

  虽说传了几代,血脉已渐渐疏远。

  但那“慕容”二字摆在姓名前头,终究带着几分旧日帝王家的余气。

  而且,早在当年尔朱荣麾下当差时,此人便是出了名的精细人。

  行军布阵少有纰漏不说,更通晓文墨,军中文书往来经他的手便格外利落。

  可惜,他这身本事,在尔朱氏败亡之后,也成了他的负累。

  投了高欢之后,虽也授了官职,却始终不冷不热地晾着。

  旁人几年便升上去的位子,他愣是熬了许多年也没动弹。

  而究其原因,便是因为他那‘尔朱旧将’四个字太扎眼。

  高欢能用他,却不敢大用,怕的就是他心底还念着尔朱氏的旧恩。

  这层窗户纸,段荣心里明白,高欢自己也明白,甚至连慕容绍宗本人也明白。

  段荣一路走,一路想,不多时,便来到了慕容府门前。

  而相比其他勋贵人家门庭若市的热闹,慕容府门前,则是显得格外冷清。

  当然,这也不奇怪,这些年慕容绍宗在晋阳闲居,明面上挂着一个都督府司马的散衔。

  实则清汤寡水,连军中的大议事都甚少叫他列席。

  门庭冷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也不浪费时间,当即上前叩了叩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半个头来。

  认出来人是段荣后,连诚惶诚恐地将门拉开,躬身请他入内,随即转身快步去通报。

  慕容绍宗得了通报,也很快亲自迎了出来。

  他身着一身素色常服,腰带束得齐整,看起来一丝不苟。

  哪怕见了段荣,面上也并无半分惶恐之色,只拱手笑道:“段公来了,当真是稀客啊,快请。”

  段荣闻言,当即回了一礼,随他入堂落座。

  堂中陈设也简朴,案上摆着几卷兵书,墨砚搁在角落里,

  砚池里的墨已经干了,上头落着一层薄灰。

  仆从奉上两盏温浆便退了下去,堂中只剩下二人对坐。

  二人又叙了两句闲话,说了些近日城中筹军的琐碎。

  待气氛松快些了,慕容绍宗才拱手问道:“不知段公清晨登门,所为何事,可是大王有所差遣?”

  段荣闻言,也不绕弯子,径直点头道:“不错,今日某登门,的确是奉了大王之命,有桩差事,想托付与君。”

  听见这话,慕容绍宗握着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旋即点点头,淡淡道:“既是大王有命,段公但说无妨,某自当尽力。”

  段荣点点头,直言道:“乃谓此番西征,大王欲以窦泰为前锋,领一万精骑出潼关,孤军前突,牵制宇文泰主力。”

  “然则,前锋深入敌境,粮道绵长,斥候联络也最是要紧,非得一个精细持重之人坐镇后方不可。”

  “故大王与某商议许久,都觉得君是最合适的人选。想请君同行,专责粮秣转运与前后消息通传,为窦公襄助一二。”

  言及此,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此议,最先乃是世子向大王提起,言及君持重有谋,堪当此任。大王深以为然,特命某前来相邀。不知公意下如何?”

  慕容绍宗闻言,顿时微微一怔。

  他闲居晋阳这些年,不是没有出山的心思,只是素来知道高欢忌惮他的家世与才干,不敢主动请缨。

  如今这机会竟由刚从邺城回来的世子递过来,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第142章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不过,意外归意外,慕容绍宗却并未一口应下,而是垂着眼帘,望着盏中微微晃动的浆水,面露沉思。

  作为高欢麾下有数的帅才,他自然能想明白其中关节。

  老实说,这些年他闲居晋阳,门庭冷落,心中不是没有怨气,也不是没想过争。

  只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

  不论是“慕容”的姓氏、还是“尔朱旧将”的烙印,都是横在他与高欢之间的坎。

  所以,他很清楚,争也没用,反倒落个心怀怨望的名声。

  如今天降台阶,递到了脚边,照理说,他本不该再端着架子。

  但他更清楚,这条台阶不是那么好走的。

  毕竟,如今高澄在邺城推行新政的消息,已经是人尽皆知。

  依照他的推断,高澄的新政,迟早会将霸府勋贵全部得罪死。

  倘若他早早在身上打上高澄的标签,将来难保不会遭到众人记恨。

  所以,他心中其实还是有些犹豫的。

  而段荣一番话说完,见慕容绍宗半天不应声,大抵也能猜到他心中的疑虑。

  所以,他也没有强行逼迫,只是低声道:“慕容兄,你我相交多年,历经风雨,也算是知根知底,对于你现在的处境,某也是知道一二。”

  “故而,某有一言相劝,还请慕容兄静听。”

  慕容绍宗回神,看着段荣这般正经的模样,不由得沉默了一瞬,旋即伸手示意道:“段公不妨试言之。”

  段荣点点头,也不卖关子,当即开口道:“正所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难,如今世子的处境的确算不得好。”

  “但他终究是大王嫡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大魏江山,将来早晚是要交到世子手上的,所以,人的眼光,还是应该放长远一些,慕容兄以为呢?”

  “这......”

  骤闻此言,慕容绍宗不由得怔了证。

  可转念思量片刻,他也不得不承认,段荣此言,的确有道理。

  高澄的新政,的确是会得罪一大批人,但同样,也会成就一大批人。

  他之所以下意识的认为高澄会被群起而攻之,只是因为得罪的人摆在表面,而成就的人,暂时还不为人知。

  何况,段荣说得也没错,雪中送碳难,锦上添花易。

  对于他这种本身便是非核心阵容的人来说,若不豪赌一把,只怕永远都没机会成为核心。

  念及此,他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当即抬起头,面上浮起几分郑重,对着段荣深深一揖道:“既是大王信重,世子错爱,绍宗一介闲身,岂敢推辞。还请段公回禀大王,三两日内,某便交割府中诸事,随时听候调遣。”

  段荣见他已经相通了,面上也终于浮上几分笑意。

  旋即,也站起身回了半礼,笑道:“有君相助,前锋后路无忧矣。大王知道了,定然欢喜。”

  慕容绍宋点点头,伸手请他坐下来。

  随后,二人又略说了说前锋大致的行军路线、粮道预设的几处中转节点,便点到即止。

  段荣知道分寸,慕容绍宗也懂规矩,谁也不多问半句。

  片刻后,段荣起身告辞。

  慕容绍宗也未曾挽留,只是起身亲自将他送到门外,看着段荣的身影转过巷口,才转身回院。

  回到礼厅后,他站在堂前,望着案上那卷半开的《六韬》,站了许久。

  半晌,他抬手拂去砚台上的薄灰,将兵书收了起来。

  同时转头低声吩咐老仆:“去,把库房里的札甲取出来擦一擦。再备些行装,过些日子要出远门。”

  老仆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然下一瞬,脸上便不自觉露出喜色,连忙应和一声,转身匆匆去准备。

  另一边,段荣出门后,也未曾迁延,径直带着随从踩着渐渐化开的霜色折返回王府复命。

  进府时,正好撞见盖丰乐出门。

  从盖丰乐嘴里得知大王已在议事堂召见窦泰后,便径往堂后而去。

  而此时堂中,得了召命的窦泰,也刚从校场赶来,甲胄未卸,一身寒气,甲叶走动间哗啦作响。

  “不知大王召臣,有何吩咐?”

  他进门后,朝高欢拱了拱手问了一句,也不等高欢赐坐,便径直走到一旁的空位上坐下。

  高欢见此,倒也不在意,只是随口问起军营诸事。

  得知前锋大军诸事已备后,高欢也不绕弯子,径直话锋一转道:“是这样,某这些日子思量再三,还是觉得,中路军一万精骑孤军深入攻打潼关的担子太重了。”

  “故而,某打算再给你配个帮手,专管粮道转运与斥候往来,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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