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高欢,世子无敌! 第95节

  旋即,指着账册一一禀报道:“世子,都在这里了,这是并州境内七处官仓的存粮底册,这是河北运来的三十万石粮的转运流水,这是沿途十二处中转仓的预设定额......”

  见刘清将账本已经分好类别,高澄也不废话,坐下便拿起最上面一卷逐页翻了起来。

  他翻得不快,却极细。

  大到整仓的存粮数目,小到每车粮食的损耗定额、霉坏剔除的比例都扫了一遍。

  一眼看去,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小问题不少。

  不过,高澄今日就是来熟悉事务的,倒也没有着急挑刺,只是静静的看了下去。

  直到翻到邵郡仓那一页时,他才指尖忽然一顿。

  旋即抬起眼看向刘清,蹙眉问道:“刘仓曹,邵郡仓上月报耗粮两千一百石,这月却报了三千七百石,前后足足差了一千六百石,这是怎么回事,是仓史换了人,还是账写错了,亦或者......?”

  高澄话未尽,但语气已然沉了下来。

  刘清闻言,顿时脸色微变,但还是躬身回道:“回世子,上月邵郡仓的仓史跌断了腿,临时找了个屯长代笔,那厮大字认不得一筐,想来应是把具体的数额算错了,臣这便命人核验后重誊。”

  “屯长代笔,数额算错?”

  高澄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据某所知,大军每日消耗多少粮草,以及路上损耗多少粮草,可都是有定额的。”

  “而且,仓曹的账册是要跟着军报走的。真到了前线催粮的时候,难不成要某告诉大王,账是屯长写的,算错了?”

  “再者,今日他能多算出一千六百石的损耗,那明日是不是就能把千石写成万石?”

  “要不然本世子干脆直接奏报大王,将粮草的损耗定额再翻个十倍,好方便各地转运仓曹上下其手?”

  高澄这话不算重,却压得刘清瞬间额角冒汗。

  他本以为,这位世子今日过来,就是走个过场。

  却是没料到,高澄竟然还真能看出一些端倪。

  念及此,他赶忙躬身道:“世子恕罪,此为臣失职,臣这就派人去邵郡仓彻查,今日天黑前定把更正后的账册送呈世子案前!”

  见他认错态度还算诚恳,高澄面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他把那册账册推回去,语气平淡道:“刘仓曹,你也是大王麾下的老人了,应该很清楚,粮草就是大军的命根子,是底线。一旦粮草出问题,都不必敌人来打,只怕咱们自己就要先乱了。”

  “这次西征,大王的确是准备了几十万近百万石的粮草作为军粮,一处仓储,几百石上千石的损耗,也的确不起眼。”

  “但汝须知,这几千里的转运线上,不止一处仓储,而是有几百处,倘若每一处仓储,都如邵郡仓这般,多报出个一两千石的损耗出来,那几百处仓储,便是几十万石了。”

  “这个后果,不仅是你承担不起,我也承担不起,明白吗?”

  听见高澄这话,刘清更是瞬间汗如雨下,赶忙连连点头道:“臣明白,臣明白。”

  高澄见此,也没有步步紧逼,而是淡淡道:“行,既然你都明白,那接下来,你便带人重新理一下账吧。”

  “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必在半个月内,将所有账册都按照邺城度支曹的格式重造,出入、损耗、结余皆要分栏列清。做得到吗?“

  “做得到,做得到!”

  刘清闻言,顿时如蒙大赦,赶忙连连点头应承。

  高澄见此,也不废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刘清不敢多言,忙转身去召集人手,准备冲录账目。

  随着刘清退下,高澄也继续看起了其他的账本,看完账本后,又去仓库清点数额。

  如此这般,高澄在仓曹一扎就是三日。

  这三日,他将邺城来的三十万石粮草的来路去向、以及沿途每一处中转仓的存粮底数、乃至于拉车的骡马每日要吃多少草料,都摸了个一清二楚。

  等仓曹的底细摸透,他又转去度支曹核绢帛、去将作监查甲仗、去民部点民夫。

第145章 专问汝一人之罪。

  而这一路查下来,他也成功揪出了数十笔糊涂账,并一口气杀了十几个仓曹官员以立威。

  有十几颗人头,以及数十笔糊涂账的前车之鉴。

  霸府其他的官员,也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再随意糊弄高澄。

  于是,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晋阳城的备战气氛,也像是灶台上的沸水,随着时间的延长,越烧越旺。

  城西大营的喊杀声,每日从卯时响到酉时。

  城内的铁匠铺连成一片炉火,叮叮当当的锤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各州征调的民夫,更是络绎不绝涌进晋阳境内。

  扛着锄头铁锹在城外挖壕沟、筑墩台、修整官道,转运粮食,号子声此起彼伏。

  高欢更是干脆,把王府庶务一交,直接卷铺盖住进了城西大营。

  每日天不亮就到校场点兵,挨个查验皮甲、长矛、弓弩。

  夜里还要召集诸将议事,议定行军队列、斥候间距、粮草押运的护卫配置,一日睡不了两个时辰。

  高澄同样忙得脚不沾地,白日在诸曹之间来回打转,夜里就在议事堂批核文书,案头的烛火常常亮到三更天。

  他从邺城带来的崔昂、魏收、李广三人,也各自带着各家遣送晋阳的世家子弟,将河北世家那套精细的对账法子,用在了粮秣调度上。

  什么四柱清册、旬报月结,比晋阳原先的老法子清晰了一倍不止。

  王府度支部的几个仓曹官员起初还有些不服气,私下里拿着旧账册跟崔昂比了一回。

  结果崔昂半个时辰算完的账,他们拨着算盘愣是算了一个半时辰,而且,还算错了两处。

  于是,霸府这些眼高于顶的官员们们也彻底服气了,纷纷开始配合三人做起了新账。

  便在这般忙忙碌碌之下,三月也终于落尽,时间到了四月。

  四月初一这天,高欢离开了大营,回到了王府。

  他这一次回来,乃是为了召集所有留守王府的官员,做最后部署,以防他出征之后,王府责权不清晰,出现问题。

  于是,他一回到王府,便来到议事堂,命人召集众臣议事。

  傍晚时分,议事堂内,烛火通明,墙上挂着巨大的山河舆图。

  刘贵、封隆之、段荣、杜弼等留守的重臣已应召而来,分列两侧,人人神色凝重。

  高澄则坐在坐下首位,一身深青色长袍,身姿挺拔。

  主位上,高欢沉凝的目光扫过众人。

  见众人都已经到齐了,他也不废话,当即直入主题:“诸位,大军还是三日便要开拔了,其中六万主力随某攻蒲坂,窦泰领一万精骑出潼关,高昂领三万汉军出商洛。”

  “此番三路并进,务求一战而定关西,故而,某现在将对诸位做最后的部署。”

  听见这番开场白,众人面色不由得更加凝重。

  但没人接话,都只是静静的听着。

  高欢也不浪费时间,接着开口说道:“大军开拔之后,后勤粮道诸事,悉由子惠署理。”

  “需要做到沿汾水、涑水,每三百里设一转运仓,每仓储粮五千石,配步卒两百守卫。每隔五日,各仓向晋阳上报余粮数目。”

  “另,各仓之间,设驿马传信,凡军情、粮情耽搁半日者,斩!明白吗?”

  高澄闻言,当即起身,拱手道:“儿臣领命!”

  高欢点点头,又看向人群中的刘贵,沉声道:“贵珍,某走之后,民部由你署理,专司负责伤病士卒回撤。”

  “士卒回撤后,由民部统一安置于临汾、太原两郡坞堡,配医士诊治,药材从官库调取,不得克扣。”

  “敢拿伤病将士的药材中饱私囊者,抄家。明白吗?”

  刘贵闻言,也忙起身领命道:“臣遵命。”

  高欢又转向段荣,沉声道:“西征期间,晋阳城中留守的两万守军,则由子茂节制。”

  “城中宵禁、城门盘查、奸细搜捕,皆由汝一人定夺。若有宵小趁机作乱,可先斩后奏,不必请旨。”

  段荣听得此言,由是面色一肃,起身拱手道:“还请大王放心,臣定当为大王守好晋阳。”

  “好!”

  高欢闻言,顿时道了声后,旋即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缓声道:“诸公,某走之后,晋阳就交给诸位了,还望诸公尽心辅佐世子,免某后顾之忧。”

  众人闻声,当即齐齐躬身:“臣等遵令!”

  高欢再度颔首,摆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高澄身上,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子惠,你上前一步。”

  “唯!”

  高澄应声出列,拱手肃立。

  “你坐镇后方,某有一言,汝需刻在骨子里。”

  高欢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汝需谨记,举国之战,最重后勤,唯有后方稳了,前方将士才敢放手搏命。”

  “倘若有一日粮草接济不上、后方生出乱子,某当不怪仓曹,不怪民部,专问汝一人之罪。你可记住了?“

  骤闻此言,堂上众人顿时一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高欢这不是苛责,而是把整个东魏的后路都交到了高澄手上。

  高澄神色更是瞬间严肃起来。

  他深吸口气,抬眼迎上高欢的目光,沉声应道:“孩儿记住了。粮道若缺半日之供,晋阳若有半分动荡,孩儿当自领军法,绝无二话。”

  高欢闻言,不由盯着看了他片刻,直到确认了高澄的态度,方才缓缓点了点头。

  旋即,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山河舆图前,背对着众人,站了许久。

  烛火映着他的背影,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沉郁。

  俄顷,他抬起手,用指节在潼关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落在木框上几乎没有声响,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仿佛是与那座千古雄关做了一番无声的较量与约定。

  “散了吧。”

  片刻后,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各自回去料理。初三日出征,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唯!”

  众人起身领命,各自散去。

  高澄走在最后,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高欢。

  高欢迎上他的眼神,不由得蹙了蹙眉,问道:“怎么了,还有事?”

  高澄摇摇头,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父王此番出征,还请保住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骤闻此言,高欢不由愣了一下。

  然只一瞬,面上便绽开笑容,笑容中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感怀。

  但他却是未曾接话,只笑着轻轻颔首,便摆了摆手,温声道:“去吧。”

  高澄见他如此,也未曾多言,再朝他拱手一礼,遂转过身,缓缓退出了议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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