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宇文黑獭,不过尔尔。
兄妹二人回到王府时,已近正午。
高澄和高氏进门后,先去后院给娄昭君请了安,又陪她用了一顿午膳,才分别开来,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
其中高氏留在了后院陪王昭君说话,高澄则转回了前院书房。
书房里,案上已经积了三日未批的公文。
粮册、军报、民夫调度的呈文摞了足有两尺高,像座小山似的。
看着这些松溪,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净了手,坐下翻开最上面那卷,开始批阅起来。
而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庶务里悄然而过。
四月初十,晋阳近郊落了场春雨。
雨丝细得像牛毛,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把干燥的黄土浇得透湿。
高澄站在仓曹官署的廊檐下,望着院子里积起的浅浅水洼,听着雨点打在新抽槐叶上的沙沙声,心情难得的平静了下来
正出神间,忽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世子,高冀州的回信到了!”
紧接着,纥奚舍乐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
高澄闻声回头,便见纥奚舍乐浑身湿了大半,衣摆往下滴着水,手里紧紧攥着一封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函出现在檐下。
他点点头,伸手接过信函,解开裹布抽出内里帛书。
帛书边缘沾了点水汽,所幸封蜡完好,字迹完整。
他展开帛书,高敖曹那笔粗豪奔放的字迹便跃然纸上,笔锋带着股横冲直撞的悍气,和他本人性子如出一辙。
“世子钧鉴:来书已悉。西征部署已明,末将自领冀州汉军三万出商洛,听候大王调遣。关于世子所托之事,末将心中自有计较。若潼关有事,末将必当相机而动,不待令而下。另,冀州乡望子弟数十人,闻新政均田之利,皆愿赴晋阳听用,乞世子稍备安置。末将高昂顿首。”
高澄将帛书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指尖在“相机而动”四个字上轻轻叩了叩。
旋即,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
这的确是高敖曹的行事风格,话说得含糊,但立场却摆得明明白白。
有这句话垫底,南线这颗棋子就算是活了。
他悬了数日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念及此,他当即将帛书重新卷好收入袖中,随后转头看向纥奚舍乐问道:“近几日蒲坂方向的军报可有送到?”
纥奚舍乐闻言,赶忙拱手道:“回世子,今日清晨刚有一批驿骑入城,带了前方三日前的军报,刚归入卷宗,还没来得及整理。”
高澄也不废话,径直吩咐道:“取来我看看。”
纥奚舍乐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摞军报回来。
高澄接过,就在廊下翻看起来。
前面都是例行行军日志,何日过何县、扎营于何地、地方供粮几何,平平无奇并无异常。
翻到最后一封,却是高欢亲笔写的短札,字迹潦草,显然是行军途中仓促写就。
上面的内容也不复杂,就只有一句话:
“大军已至永安境内,前锋探报,蒲坂守军未增,潼关尚稳,一切如常。汝在后方,勤谨料理,不必挂念。”
高澄读罢,不由微微蹙了蹙眉。
永安县,距蒲坂只有三日路程,大军进入永安,便意味着高欢率领的大军主力已快要抵达黄河东岸。
也就是说,按历史时间线来算的话。
眼下距离小关那场惨败,已不足一月。
念及此,他当即压下心底沉郁,转身回屋,提笔给高敖曹回信。
让他千万,千万要注意潼关的动向,一旦事有不谐,便立刻动手。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说冀州子弟来晋阳之事已安排妥当,只待到了晋阳,便会统一分派差事。
待封好信件,便让纥奚舍乐,以最快的速度,将信发了出去。
而随着这封信出了书房,高澄心中也总算安定了一些。
这才坐下来,开始继续处理庶务。
不知不觉,又是一日光阴悄然消散。
四月十一,天终于放晴。
这一日,一队从邺城来的驿马疾驰入了晋阳城,马背上驮着的,是陈元康呈送的月报。
高澄拆开来看,上面只说邺城那边一切平稳。
新政推行未曾中断,府兵试点已扩至三营,士卒操练劲头十足。
段韶募练的新军也拣选了近千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寒门子弟。
此外,国子监的筹建也颇为成功,如今,已陆续有寒门子弟和赴邺应试。
唯独到了末尾,陈元康附了一行小字,说侯景近日偃旗息鼓,似无异常,然其麾下将佐往来邺都者较往年略有增幅,白鹭对此,已加意盯控,请世子宽心。
高澄看完后,对于邺城新政的进度,倒也不感到意外。
毕竟,新政的框架,他早已经搭好。
如今的发展,不过是按部就班而已。
至于候景,这头老狐狸,越是安静,越说明心里有鬼。
不过现在西征当头,还顾不上收拾他,先盯着就是了。
所以,他最终也只是提笔在旬报末尾批了个“阅”字,便让驿骑返回晋阳回话。
......
与此同时,便在邺城与晋阳一切正常之时。
前线战场之上的局势,却已渐渐绷紧。
时间来到四月十四日,高欢率领的六万主力经过十余日行军,终于抵达蒲坂城外。
蒲坂扼守黄河渡口,乃是晋地西进关中的北大门,城墙高厚,守军约一万之众。
高欢抵达蒲坂城下后,也并未急于攻城,而是下令大军在大河东岸扎下连营。
随即一面派出斥候渡河打探西岸虚实,一面命前锋营砍伐树木打造渡船,预备渡河之用。
同一日,窦泰率领的一万前锋也出了轵关,沿黄河东岸一路南下,径往潼关而去。
按照原定部署,他这一路本该以牵制为主,不必急于叩关,只等蒲坂主力得手,再合力西进。
可窦泰出了轵关之后,眼见沿途西魏守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缩在堡寨里不敢露头,心里那点骄矜之气便渐渐冒了出来。
傍晚时分,他策马立在一处高坡上,手搭凉棚望着前方潼关那灰黑巍峨的城墙轮廓。
见潼关城头上守军薄弱,顿时忍不住嗤笑道笑道:“世人都说宇文黑獭狡诈多谋,依某看来,也不过是徒有虚名。”
“潼关这般紧要门户,沿途竟连个像样的阻拦都没有,简直形同虚设,不过尔尔。”
第150章 宇文黑獭要逃?
窦泰这番话提气得很,连他胯下那匹黑马都跟着打了个响鼻,仿佛也在应和主人的豪言。
但他这番话落在旁人耳中,却未必人人都觉着提气。
立在他侧后的副将张保洛闻言,眉心便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喉结动了动,迟疑半晌,终究还是按捺不住。
迟疑着开口道:“将军,大王临行前反复交代,前锋当以牵制为重,不必急于求战。潼关乃是天险,扼崤函之固,我军虽有万骑精锐,可终究是孤军深入,万一有失......”
“你懂什么。”
但张保洛话音未落,便被窦泰沉声打断。
他侧过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道:“正所谓兵贵神速。若等蒲坂主力渡河成功再合兵,宇文泰早就把各处兵力收拢回来了。”
“现今他分兵把守渡口,潼关防线处处都是窟窿,咱们不趁现在打他个措手不及,难道还要等他缓过劲来,调齐人马守关?”
他说着,抬手指向潼关方向,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全军今日再推进三十里,抵近关前立营。”
“明日一早,边派斥候摸查关前地形,另外,传令后勤慕容绍宗,备好云梯冲车,只待斥候摸清关前地形,便破关入城,直取长安!”
张保洛闻言,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想再劝两句。
可抬头迎上窦泰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位窦将军的脾气他最清楚,素来是说一不二,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真要是惹得他火起,当场挨一顿军棍都是轻的。
最终,夜只得躬身抱拳,沉声道:“末将遵令。”
说罢,边拨转马头,黑着脸下去传令。
只是心里却忍不住有些犯嘀咕。
毕竟,潼关真要是这么好打,早在当年元修西奔的时候,就打过去了。
也不至于次次都卡在崤函道上,光跟对岸的西魏军隔河对骂了......
......
很快,时间来到四月十五。
就在窦泰的大军抵达潼关之下立营时,高欢率领的主力大军,也终于抵达了蒲坂。
蒲坂城下,浊浪滔天的黄河自北向南滚滚而去。
水声轰鸣如雷,拍打着东岸的礁石,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高欢一身明光铠,立在河畔一座土丘之上,目光越过宽阔的河面,落在了对岸西魏的营寨上。
只见对岸的营寨沿着河岸铺开,旗帜插得密密麻麻,望之颇有声势。
可高欢眯着眼看了半晌,却越看越觉得不对。
对方的营盘占地不算小,可营中的炊烟却是稀稀拉拉,甚至就连巡营的士卒,也走得松松垮垮。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数万大军驻守的样子。
“大王,对岸守军瞧着不过万人上下,可不像是宇文泰的主力所在。”
便在这时,斛律金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拄着马鞭,上前一步,沉声提醒道道:“按理说,蒲坂是关中北门,宇文黑獭便是不全军压上,也该留个两三万人。这般布置,倒像是摆出来唬人的空架子。”
听见斛律金的声音,高欢当即“嗯”了一声,随即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他打了一辈子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对岸这副模样,要么是宇文泰兵力不足,只能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