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雄主,用兵都要讲究个师出有名。
哪怕这个出兵的理由,是你编出来的,你也必须把自己打造成正义一方。
故老刘用兵,打的是匡扶汉室的旗号。
曹操用兵,打的是奉天子以讨不臣的旗号。
唯有孙权用兵,从不在乎什么师出有名。
当年你与老刘可是盟友啊。
虽然矛盾冲突不断,可盟约却还在。
你想攻打荆州,你大可以撕毁盟约,先对老刘来一波舆论“控诉”,然后大大方方发兵来攻。
你真要这么干了,后世谁敢给你孙权头上扣上一顶“江东鼠辈”的帽子?
可你偏不。
你偏要在盟约尚在的情况下,趁着你盟友北上与曹操死磕之际背刺,不宣而战,白衣渡江偷袭荆州。
曹操是奸诈残暴,可他不是无耻,这种为天下人耻笑,为史书诟病之事,他自然是不屑为之。
你孙权却偏偏这么干了。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刘承作为一个穿越者,怎么可能让老刘“重蹈覆辙”,与孙权这样征信为零之人结盟呢?
鲁肃却显然不知孙权本性,眼见刘承如此“蔑视”其主,不由面露愠色。
“我家吴侯乃一方之主,素来是一言九鼎,公子如此诋毁我主,实不该也!”
老实人鲁肃终于忍无可忍,脸色一沉,当场表明不满。
刘承遂也懒得与他逞口舌之争,直截了当道:
“所谓日久见人心,你家吴侯是什么样的人,子敬将来自会知晓。”
“至于结盟之事,吾可代吾父回复那孙仲谋,他若肯退出荆州以显诚意,吾父方可与他结盟。”
“他若不肯退出荆州,还妄想索取襄阳,那就免谈。”
鲁肃眉头凝起。
荆州是孙权真刀真枪打下来的,吃到嘴里的肉,断不可能再吐出来。
就算是孙权想吐,他这个谋士也会全力反对。
刘承以此为条件,那就是把话说死了呗。
“如此看来,大司马是断无借荆州借襄阳于我主的可能了。”
鲁肃微微点头,眼神渐渐肃厉起来:
“公子应该知道,襄阳乃荆州之命脉,我家吴侯是非要拿到手不可。”
“今公子拒绝出借襄阳,两家兵戎相见只怕是势所难免,公子当真就对我江东军全无忌惮吗?”
眼见文的不行,鲁肃这个老实人也开始亮出獠牙,准备来武的了。
刘承尚未开口,张飞却已一拍案几,怒道:
“鲁子敬,你是在威胁我们吗?”
“你主比张鲁如何,比韩遂如何,比袁绍曹操又如何?”
“这些人皆不是吾兄对手,孙权他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大哥?”
“老子就在襄阳等着他,你让他发兵来攻便是,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鲁肃这一次却未生怒,只一脸平静道:
“关陇军乃虎狼之师,玄德公雄才大略,公子更是用兵如神,此乃天下人皆知之事。”
“可此间不是关中,不是凉州,亦不是并州,乃是荆州。”
“在这汉江之地,水战为先,关陇铁骑再横扫八荒,毕竟下不了水。”
“肃只想请教公子一句,倘若我江军水军溯汉水西进,毁坏浮桥,截断汉水,断了襄阳后路,公子当如何应对?”
鲁肃也是半摊牌了,将刘承的软肋戳穿,将孙权的优势亮了出来。
刘承不答,低头呷起了汤茶。
鲁肃以为刘承被“唬”住,趁势便又道:
“公子,大司马的根基在关中,死敌亦为曹操,而非我家吴侯。”
“肃以为,大司马要做的,乃是集中全力,与曹操争夺北方,而非身陷江汉不得抽身,误了大局。”
“以一座襄阳城,换取与我家吴侯结盟,得以抽身北归,全力讨伐曹贼,何乐而不为呢?”
刘承汤茶饮尽,冷笑道:
“吾适才已说过,家父不与无信之人结盟,子敬何必再多言。”
“你回去告诉孙权,他若想截断汉水,尽管放马来攻便是,我刘承就在襄阳等着他。”
“这襄阳城,乃我关陇将士用鲜血打下,他想要拿到手,就只能用鲜血来拿!”
鲁肃身形一震,眼中一线希望灰飞湮灭。
谈判就此破裂。
借襄阳已无可能,两家兵戎相见,已成定局。
鲁肃眼神中却又透出了几分困惑。
他实在是有些想不通,这位刘家公子何来的底气,敢无视他江东水军截断汉水?
看样子,似乎是有恃无恐,心中已有拒挡他水军之策。
“想要挡我江东水军,便只能靠水军,可他只有一个甘宁,八百水军而已,又怎挡得住我一万水军呢?”
“这个刘元启,他心里边到底在想什么?”
鲁肃是绞尽脑汁,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奈之下,鲁肃只得一声惋惜叹息,缓缓起身,拱手道:
“实不瞒公子,吴侯原本打算即刻对襄阳用兵,是肃极力劝阻,进言与大司马结盟,两家共抗曹操。”
“无奈公子这般自负,如此藐视我家吴侯,藐视我江东军,实是辜负了肃一般苦心。”
“既如此,肃只能回江陵如实向吴侯回报,孙刘两家,只怕也只能兵戎相见了。”
言罢,鲁肃又是一声叹息,摇了摇头,转身要告退而去。
“子敬且慢!”
刘承却突然站了起来,出言挽留。
鲁肃止步回头,眼中重新闪过一线希望,以为刘承在最后一刻回心转意。
刘承却走上前来,轻轻一拍鲁肃肩膀:
“子敬的格局眼界,乃江东少有,可称王佐之士。”
“孙仲谋虽不失为雄主,可惜却配不上子敬这等王佐之才。”
“吾父帐前,必会为子敬留有一席之地,子敬若何时想通了,我父子随时倒履相迎。”
鲁肃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这大老远来借襄阳没借成,临走了你还要挖孙权的墙角,想诱我跳槽?
且在这位威震天下的刘公子眼中,我鲁肃竟然身负王佐之才?
一时间,鲁肃既是惊愕又是受宠若惊,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失神半晌,鲁肃方缓过神来,只得略显尴尬的拱手一笑:
“承蒙元启公子赏识,肃当真是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只是吴侯于肃有知遇之恩,肃自当以死相报,岂有改换门庭之理,叫天下人笑我鲁肃乃不忠不义之徒?”
“公子的好意,肃只能心领了。”
“咱们就此别过,公子好自珍重。”
言罢,鲁肃生恐刘承挽留,转身如风而去。
刘承目送其远去,却并未再挽留。
鲁肃什么为人,他再清楚不过,岂是那种轻于去就之徒?
今日的挖墙角,也只是在鲁肃心头埋颗种子,万一将来能结出果子呢?
“这个碧眼儿,他还真是狂啊,竟然想空手套白狼索要襄阳!”
“袁绍韩遂的前车之鉴,看来他是全然无视啊。”
堂中已响起张飞骂骂咧咧声。
刘承回到堂中,却是一笑:
“江东水军确实天下最强,孙权狂也自有他狂的底气。”
张飞突然想到了什么,急道:
“元启,适才那鲁肃来之前,你说自有手段,咱没有水军也能挡住江东水军来截断汉水,到底是啥手段?”
这般一提醒,众人皆是精神一振,目光齐聚向了刘承。
刘承遂也不再做铺垫,便不紧不慢道:
“汉水本就不及长江宽阔,今又入冬水位大降,河道收窄,既如此,那我们何不…”
刘承将酝酿已久的手段,娓娓道来。
其实这一策,早在当初定计南下,夺取襄阳之时,他就已胸有成算。
毕竟以他的深谋远虑,怎么可能没有预想过,在没有水军优势的情况下,拿下襄阳如何守住?
堂中张飞等众人,却眼眸渐渐瞪大,神色由好奇变成了惊奇,最终化为震撼。
“元启,你…你这个法子,闻所未闻啊,当真能行吗?”
张飞倒吸着凉气,仿若听到了天衣夜谭一般。
刘承则是神色笃定,一脸自信道:
“三叔放心,若是江东军自上游而来,我这个法子多半无用。”
“可现下江东军若欲断我后路,便只能由下游夏口,溯江而上,我此法必可功成!”
一时间,诸将议论纷起。
甘宁站了起来,眼神兴奋中却又含有几分怀疑,说道:
“公子此策,听起来似乎确可挡住江东水军,只是此策前无古人,无先例可循,是否…”
“正因无先例可循,方可出其不意,打孙权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