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六字,当之无愧。
然而,当赵赫的目光落在下一行“庙号”二字旁时,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那里写着:大蒙古国、大元国世祖。
赵赫合上奏折,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相,父皇重塑乾坤,一统寰宇,如此盖世功业,难道还当不得一个‘太祖’吗?”
叶梦鼎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起身拱手道:“陛下,非是臣等不知太上皇之功。然,依照礼法‘太祖’乃是开国奠基之君。这大蒙古国太祖,当是成吉思汗啊!若太上皇再称太祖,岂非……岂非置成吉思汗于不顾?其他四系看了这庙号,又会如何想呢?”
赵赫摇了摇头,道:“叶相,你拘泥了。”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至大殿中央,缓缓道:“蒙古旧俗,本无建太庙之礼,唯有‘八白室’,也就是八座白色的帐篷,供奉着成吉思汗的画像与遗物,随水草而居并无定所。这是草原的规矩。”
叶梦鼎一愣,似乎捕捉到了皇帝的一丝意图。
赵赫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斩钉截铁:“这样吧。中都城既已建了汉制太庙,那便再在草原大蒙古国国都和林城,依汉制再建一座太庙。”
“在和林的太庙里,遵循蒙古大统。太祖依旧是成吉思汗,太宗是窝阔台,睿宗是贵由。而父皇,便是大蒙古国世祖,以此安蒙古四系之心。”
说到这里,赵赫眼中精光一闪,声音提高了几分:“但是,在中都城的太庙里,父皇便是大元太祖!”
“大元虽源于蒙古,却更是父皇一手缔造之全新帝国。其制度、其法理、其文明,皆始于父皇。对于这个融合了华夏与草原的新朝廷而言,父皇就是开天辟地的始祖!朕要让他,在大元的史书中,永享太祖之尊!”
叶梦鼎躬身道:“一国两庙,各论沧桑……陛下圣明!此乃万全之策,老臣遵旨!”
解决了名分大事,叶梦鼎松了口气,随即又问道:“陛下,关于国丧期间的民间禁忌礼仪,臣等已拟定条款,请陛下示下。”
说着,他报出了一连串严苛的禁令。
其一,民间禁屠宰四十九日,以合七七之数。
其二,七个月内,禁绝一切音乐、嫁娶,所有娱乐喜庆活动一律停止。
其三,禁穿鲜艳服饰。举国官民,皆须素服志哀,也是七个月的时间。
其四,禁剃发。官员必须蓄发、蓄须百日;百姓则蓄发、蓄须一月。
其五,诏书抵达各省府州县之日,地方官需立即设灵位,率士绅‘哭临’,并严督本地禁令,违者重处。
叶梦鼎念完,正等着皇帝点头。谁知赵赫听着听着,眉头越锁越紧,最后竟直接打断了他。
“这都是照着宋朝的繁文缛节搬来的吧?”赵赫有些不满,道:“父皇生前最厌烦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在遗诏里特意交代,丧事一切从简。若是按你们这套办,父皇在天之灵怕是要骂朕扰民了。”
“民间禁屠宰,改为十九日即可。”
“禁音乐、嫁娶及娱乐和鲜艳服饰,七个月太长了,百姓还要过日子。改为三个月。”
“至于剃发……官员代表朝廷体面,蓄发、蓄须一个月足矣;百姓生计为重,蓄发、蓄须半个月即可。”
“陛下!”
叶梦鼎这回是真的急了,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这也太简了!太上皇乃是千古一帝,功盖秦皇汉武。若是丧仪如此草率,岂不让天下人觉得朝廷轻慢?宋朝那些守成之君尚且如此隆重,太上皇的功业,哪里是他们可比的?臣等正是考虑到了遗诏,才定下如此禁令,万万不能再减了啊!”
赵赫却依旧摇头,道:“罢了,就这么办吧。。”
赵赫转过身,望着殿外那片灰暗的天空,仿佛在与逝去的父亲对话,道:“父皇的功业,是实打实做出来的,不是靠死后的排场吹出来的。他在世时,让百姓吃饱了饭,让寰宇没有了战乱,这就是最大的丰碑。”
他回过头,看着叶梦鼎,目光如炬:“至于官民百姓们哀悼不哀悼,那不是靠严刑峻法强制出来的。他们若念着父皇的好,哪怕不禁音乐,他们也会含泪;他们若不念父皇的好,就算逼着他们哭上一年,心里也是在骂娘。”
“他们真心想怎么祭奠,咱们管不着。但作为朝廷,我们不必为了面子去折腾百姓。这也是父皇教给朕的道理:不扰民,即是大德。”
叶梦鼎怔怔地看着赵赫,良久,这位老臣眼眶湿润,长长地作了一揖,声音哽咽却透着敬服:“陛下仁德,深得太上皇真传。臣遵旨。”
……
次日清晨,赵朔的遗诏与赵赫的治丧圣旨,通过驿站快马以及快船,如雪片般飞向寰宇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寰宇震动!
ps:还没完结啊,后面还有大元一统寰宇,世界大战呢!
403章 天下震动:去中都,给皇爷修陵!
蒙古草原,和林城。
虽然帝国如今的中心早已迁往繁华似锦的中都,但和林依旧保留着几分昔日的威严。
只是这威严下,透着一股子暮气沉沉的寂寥。
阿火巴合手里拿着一块羊皮缓缓擦拭着弯刀,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他的身份显赫,祖父是当年名列“蒙古四獒”之一忽必来的亲兄弟忽都思,名列大蒙古国开国功臣第四十四位。
当年拖雷、窝阔台和察合台三大系在草原上杀得尸山血海,人头滚滚,阿火巴合的父亲巴延眼光毒辣,见势不妙,果断率领本部千户投奔了赵朔。
十年前父亲去世,阿火巴合世袭了千户长,与另外两名千户共同镇守这大蒙古国的国都和林。
说是镇守,其实就是养老。
皇帝赵赫早把怯薛军带去了中都,和林城府库空虚,商旅稀少,没什么可干的、
赵赫的给养军饷如流水般送来,让和林城三个千户的小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但最近阿火巴合的心情越来越是烦躁。
中都那边的风言风语,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草原。
太上皇赵朔,那位被尊为“天可汗”的传奇人物,身子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对于大局,阿火巴合倒是不慌。赵朔禅位近二十年,皇帝赵赫雄才大略,江山稳固如铁桶一般。即便太上皇赵朔去世,这天下都乱不了。
他怕的是那条古老的、沾满血腥的旧俗。
按照蒙古旧制,大汗薨逝,需选四十名以上“美丽如月牙儿”般的贵族少女殉葬,去地下侍奉大汗。
阿火巴合的手微微一抖,锋利的刀刃在羊皮上划出一道口子。
他最宠爱的小女儿,其木格。她刚满十六岁,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像草原上最纯净的格桑花,那眉毛……确实弯得像月牙儿一样好看。
“阿火巴合……”
妻子红肿着眼睛,端着一碗马奶酒走了过来,声音颤抖,“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咱们就其木格这一个女儿啊……要是被选中了……”
“闭嘴!”
阿火巴合猛地将弯刀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妻子一哆嗦。
“想什么办法?那是大蒙古国的法度!”
阿火巴合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妻子的鼻子骂道,“你忘了当年窝阔台大汗括民女之事了吗?但凡有一点抗拒的苗头,别说是其木格,就是你、我,咱们这两个儿子,甚至整个千户的几千口人,谁都别想好!”
妻子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不敢再出声。
阿火巴合喘着粗气,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说给妻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天可汗对我们家族有天高地厚之恩!若是能去地下侍奉他老人家,那是其木格的福分!是我们全家的荣耀!以后这种混账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许再说!”
妻子哭着跑进了内帐。
阿火巴合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女儿其木格懵懂地望向这边,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荣耀?去他妈的荣耀。
他是个父亲,他只想女儿活着嫁人生子。但在蒙古大汗的权威和旧俗面前,他这个世袭千户,渺小得连个屁都算不上。
无人之时,这位草原上的铁汉,只能对着苍茫的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
……
这一日,日头偏西,阿儿思兰正在自家毡帐中烤火取暖。
和林城虽有房屋,但他更喜欢住在城外草原上的大白帐里。
毡帐宽大,中央掘地为炉,炭火正旺,地上铺着厚厚的狼皮与虎皮。
他盘腿坐在主位,捧着一碗热奶茶,望着炉火发呆,两个儿子在大帐另一侧练习摔跤,笑声不时传来。
突然,远处地平线上腾起一股黄龙般的烟尘。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
“报!大汗箭速传骑到!”
阿火巴合猛地站起身,出了帐篷。
只见一名骑士身穿红白相间的蒙古袍,肩带上绣着金色的纹路,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最显眼的是他帽子上插着的三根鲜艳羽毛。
这正是成吉思汗所创建,后来为历代蒙古大汗继承的箭速传骑!
他们是最高级别的信使,见官大三级,如蒙古大汗亲临!
“千户长阿火巴合接旨!”
骑士飞身下马,动作利落,手中高举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阿火巴合不敢怠慢,连忙带着两个儿子和闻讯赶来的家眷,哗啦啦跪倒一片。
“臣,阿火巴合,恭听圣谕!”
骑士面容肃穆,展开卷轴,高声宣读:“天可汗已于至元二十七年十月初五大行,遗诏布告天下!”
阿火巴合的头重重磕在草地上,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该来的终于来了。
“奉天承运太上皇帝皇遗诏曰:朕不久于人世矣,吾儿赵赫已继承大统,吾无忧也!唯有四事放心不下,特意交代。”
“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朕九十有二矣,与医士何干?着令,不准对朕之御医进行任何责罚。”
“二,朕生平喜简,不喜繁文缛节。葬礼周期,严格以七个月为限,不得拖延劳民。”
“三,天下初定,各方需稳。各地藩王、守将,严禁擅离职守入京奔丧,在大营遥祭即可。”
阿火巴合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是不是就是殉葬的事了?
骑士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感叹这条遗诏的分量,随即提高了音量,字字铿锵:
“四,人祭之事,有伤天和,朕不取之!自即日起,废除人殉旧制!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为朕殉葬!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为后继之大元皇帝、蒙古大汗殉葬!后世之君,乃至天下军民百姓宜知之!”
轰!
赵朔遗旨的第四项内容,仿佛一道惊雷在阿火巴合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名箭速传骑,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骑士又宣读了皇帝赵赫的治丧圣旨,大概是关于各地如何举哀的细节。但阿火巴合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脑袋晕乎乎的,像是喝了十斤最烈的烈酒,整个人都在发飘。
直到那卷圣旨被塞进他手里,箭速传骑喝了口水便匆匆上马离去,他还没回过神来。
“阿爸!阿爸!”
小儿子忽都推了推他,“信使走了!”
阿火巴合呆呆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家眷。
妻子此刻早已瘫软在地,紧紧抱着女儿其木格,不再是之前那绝望的哭泣,而是放声大哭,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不用死了……其木格不用死了……”
其木格也红着眼圈,依偎在母亲怀里,